村人知道他這是說大話，是一哄而笑，故意逗他說：“宮女有啥好娶的，最好娶個公主回來，你蔡谷可就成附馬爺了。”

蔡谷便正色說：“邕哥哥是讀書人，他才配娶公主，我蔡谷是做手藝的粗人，只配娶個宮女。”

村人知道他這是刻磚刻出了毛病，便不與他計較。

可後來，不等蔡谷把蔡家莊房子上的鳥獸雕飾鏤刻完，附近村子裏的蓋房班頭領尋到蔡谷家，看到那壯觀的鳥獸雕飾擺陣，嘖嘖稱奇之後，非要出錢買下來。

蔡谷家人見兒子玩耍的東西能賣成錢，哪有不同意之理，但蔡谷死活不同意賣，他說這是刻給邕哥哥的，一定要等到邕哥哥回來，到那時，邕哥哥說賣，才能賣。

無論家人如何勸說，蔡谷都固持己見，家人沒辦法，只得背著蔡谷，偷偷賣給蓋房班頭領一些，後被蔡谷發現了，硬是尋過去拉了回來，有幾尊都被壘在房上了，他硬是爬上去給人家折了下來。

如此一來，那蓋房班頭領便中意上了蔡谷，非得將女兒嫁給蔡谷，可蔡谷說，先定親可以，若要成親，勢必要等邕哥哥回來，他再娶親。那蓋房班頭領倒是尊從蔡谷說的，先接了蔡谷家的騁禮，將這門親事給定了下來。

蔡邕從京城一回來，先是忙祿著準備加冠禮儀式，接下來是置辦父親的喪事。待父親的喪事辦完，蔡谷拉他到自家後院，指給他看那擺放壯觀的雕刻，並說：“邕哥哥你看，你走了之後，我按你的吩咐，想你了就刻青磚，詩經刻完了，就刻房子上的花鳥獸雕飾……”

蔡谷說著，拉蔡邕到刻的第一塊詩經磚前面看。

第一塊上刻的詩經是《鹿鳴》，字刻得雖然扭歪粗糙，卻清晰明辯，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什麽字。刻到第五塊青磚時，那字明顯工整了。蔡谷牽著蔡邕的手，從第一塊刻詩經的磚，一直到第一尊鏤刻的鳥獸。

第一尊是鳥飾，刻得粗笨醜陋，看不出是什麽鳥，嘴巴長在左臉上。但到第五尊時，就精致了些，能看出是一尊獸頭。

每一塊被蔡谷鏤刻的青磚，都按鏤刻的日期，先後排列擺放。

上次父親去洛陽，說蔡谷沒事就刻磚，蔡邕還感到好笑。但他沒想到，能刻出如此陣式，如此火侯。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是難以置信的。可現在，這些被鏤刻上詩經的青磚，還有精致的鳥獸，確確實實擺放在他的面前，對於他來說，每一塊青磚都在訴說著小蔡谷對他的思念——可他當初只是逗小蔡谷玩耍的。

蔡谷又說：“蓋房班的出高價購買，我哪裏肯賣，這些詩經雕磚和花鳥獸頭雕飾，都是刻給邕哥哥的，邕哥哥讓賣，我才讓家人賣……”

本來就愧疚，如果不賣，早晚擺放在這裏，蔡邕每次看見，心裏就不會舒服的。

於是，蔡邕便說：“若有買主，還是趕緊賣了最妥，這後院都擺滿了，賣了好騰出地方，你我來此游玩，也空闊些。”

既然邕哥哥讓趕緊賣，蔡谷趕緊讓家人去尋買主。他的家人當然還是尋的之前要買的蓋房班頭領，也就是蔡谷的岳父。因為是親家，價格很便宜。

蔡谷的岳父派人用車拉，拉了十多車，一轉手賣給南方的蓋房班，賺了一大筆錢。

從那以後，每有大戶人家蓋房子，都請蔡谷去。

大戶人家蓋房，都講究個氣勢，少不掉花鳥獸頭的磚雕，又蓋得起飛檐走壁的青磚瓦房，而這些，蔡谷做出來的最精致。

蔡谷開始接外活掙錢了，盡管才十五歲，卻與六十多歲的鏤刻匠比肩，同席入坐，進食一樣的飯菜，喝一樣的美酒，拿一樣的工錢，把蔡谷父母喜得嘴都合不上，他的岳父更是急著嫁閨女，蔡谷的父母也急著娶媳婦，抱孫子，但蔡谷不急。

蔡谷不急，別人急也沒用，何況他才十五歲。但新娘已經十四歲了，按照律法，女孩子十四歲之前不出嫁，是要出滯嫁費的。所以，蔡谷的岳父要向官府交女兒的滯嫁費了，心裏火急火燎的，只盼著蔡谷早些開悟了夜月花朝之事，趕緊娶了女兒。

蔡邕在京城師學這五年，有關蔡谷的奇事，都是母親向蔡邕講述的，還連帶著講蔡谷小時候那些蔡邕早已耳熟能詳的事情。

母親每講起蔡谷小時候嘲笑村裏的同伴醜時，蔡邕便會想起那些青磚詩經和鳥獸雕飾，想起青磚詩經和鳥獸雕飾，便想立即見到蔡谷。但大部份時間，蔡谷都隨著蓋房班接外活去了，晚上也大部份都住在戶主家裏。

在這個沒有月亮的晚上，蔡邕送走了李則，又回來聽母親嘮叨了一番他的婚事，然後揖別母親，回到守喪的倚廬，熄了燈，一個人躺在黑暗裏，突然懷念起京城來。

蔡家莊無法與京城比，京城即使到了晚上，皇宮及官宦之家的高燈也會照亮夜空；因為有巡街的京衛軍舉著燭炬穿梭，大街上也是一片光明。因為官員和吏使們應卯和早朝，卯時的大街上便已車聲隆隆，燭炬通明。蔡家莊一到晚上卻是漆黑一片，屋裏的燈光也淹沒在院裏的樹木裏。

因為相貌怪異，少年孤獨，除了蔡谷，蔡邕在村裏本就沒有別的好友。現在為父守喪，除了蔡谷，在村裏他同樣也沒有好友，包括族裏的同齡子弟，見面了只是相互揖禮，客套一番，至於說像蔡谷一樣推心置腹的交談，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為沒有好友，一個人獨坐倚廬時，或撫琴，或看書，或想著蔡谷的磚雕。

蔡谷不接刻磚活時，晚上會來倚廬裏尋蔡邕說話，蔡邕只聽，也不搭腔，只用點頭和搖頭來回應蔡谷。蔡谷要說的，無非就是他在築房戶家做磚雕活時，所見所聞的稀罕事，比如說，誰家的狗生下來時便是三白，所謂三白就是白尾尖，額頭上有白塊，白四蹄，結果，這只三白狗生下來不到半年，主人家開始接連不斷的出現不祥之事，嚴重時還死人，無緣無故的出事，找風水師看宅基，無妨礙，後來有一游鄉術士路過，看到了那只三白狗，說是一只穿孝狗，妨主人，那家人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將那條三白狗捉住，舉起棒子要悶死它，然後煮狗肉吃，術士趕緊攔住，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種顏色，將那條狗的三白給染成黑色，洗也洗不掉，然後說是無妨了，結果，還真稀罕，那家人從那以後便平安了……

蔡谷除了講些在築房家裏聽到的奇聞怪事，還會講族裏之間的糾結矛盾，但最終會以給蔡邕尋親說媒的事情來結束講述。

此刻，蔡邕一個人躺在黑暗裏，輾轉反側，無有睡意，索性坐起，摸黑尋到琴，放置於床輔上，依著白衣書生的盲彈，在黑燈瞎火裏彈奏起了樂曲。

自回到蔡家莊，他習琴的時候，一直按那白衣書生的指法來盲彈習練，還別說，彈出的琴聲，果然與以往不同。此刻，黑暗中的他，聽著從手指裏流淌出來的琴音就有那白衣書生彈奏的韻味，很是滿足。

蔡邕只顧忘我的弄琴，黑暗裏突然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右肩上，他也沒有在意，也忘記了是摸黑彈琴，還以為是爺爺來了，因為他彈得琴音美妙，爺爺便將手放他肩上做為肯定和獎賞。於是，他是越發的忘我彈奏，直到將樂曲彈奏完畢，才很有成就感的推開琴，很自豪的仰起頭，那剛才漫延出忘我境界的靈魂才慢慢回到體內，並用左手去撫摸右肩上那只手，有點明知故問：“爺爺，邕兒的琴技可有長進？”

蔡邕等著爺爺稱讚呢，可他聽到身後的爺爺只呼哧呼哧的喘粗氣，卻不回應他。蔡邕感到奇怪，便伸手去撫摸右肩上的那只手，卻突然感覺那只手不對勁，急忙扭頭去看那只手，這才意識到倚廬內並未掌燈。但他只覺得那只手臟兮兮的，像長著一層粗造的皮鱗。

這根本就不是人的手，這時，外邊的樹上，正好傳來幾聲貓頭鷹捕獵的淒厲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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