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這些，蔡邕就會想到曹嵩摟抱著她滾進草叢中。至於滾在草叢接下來會做什麽，蔡邕就不願再往下想了。每次一想到二人滾在草叢中，便自言自語：

“粉黛馳落，發亂釵脫。”

雖是一個小婢女，怎如此顧盼生姿，無與倫比。她不應為婢女，理應為千金，理應嫁做貴夫人，為女眾之長。若為我蔡邕之妻，我定與她相敬如賓。

蔡邕想著那小婢女，夜就深了，隔壁幾名外地學生熄燈上床睡了，蔡邕也熄燈，但他媳燈之後不睡，而是起身在床輔前徘徊。

那個女孩沒出現之前，蔡邕晚上一挨枕頭，就進入夢想，雖怪夢縈繞，卻一夜不醒，一早醒來，也睡足了，從來不知道啥叫夜不能寐，自那個女孩出現後，她靈美的容姿牽動了他的心，不僅知道了夜不能寐有痛苦，更知道念著一個人有多難熬。

蔡邕夜不能寐，在床輔徘徊的時間長了，就想到外邊去望月。於是，他輕輕拉開房門，悄悄摸黑出來，一個人在後院子裏仰望星空，心裏還想，如果在這樣的夜晚，擁著那女孩一起望月，該是多麽幸福呀。

有月亮的夜晚，蔡邕出來望月，沒月亮的夜晚，蔡邕也出來望月。因為月亮在他心中，天上沒有月亮他也能看到月亮。

蔡邕身體挺拔高大，大半夜的在外邊夜游，如同半截會移動的黑塔，有一次差點把出恭的呂奢嚇得丟了魂，呂奢大叫著喊醒了另幾名住學館的學生，撐起燈一看，是蔡邕，就問他為何不睡，蔡邕擡頭望天說：“望月。”

可那晚上正好沒有月亮。幾名學生以為蔡邕夜游說夢話，皆驚呼不止。蔡邕接下來又說：“望月亮升起的東方，有邕的故鄉蔡家莊。”

月亮從東方升起，尉氏蔡家莊也在東方，蔡邕把剛才的漏嘴彌補得天衣無縫。幾名學生以為蔡邕想念家鄉了，春天的夜晚也很涼，皆一哄而散回房睡去了。

蔡邕夜不能寐，不僅望月，還作詩：

金生沙礫，珠出蚌泥。嘆茲窈窕，生於卑微。盼倩淑麗，皓齒蛾眉。玄發光潤，領如螬蠐。縱橫接發，葉如低葵。修長冉冉，碩人其頎。綺繡丹裳，躡蹈絲扉。盤跚蹴蹀，坐起昂低。和暢善笑，動揚朱唇。都冶武媚，卓礫多姿。精慧小心，趨事若飛。中饋裁割，莫能雙追。《關雎》之潔，不陷邪非。察其所履，世之鮮希。宜作夫人，為眾女師。伊何爾命，在此賤微！

代無樊姬，楚莊晉妃。感昔鄭季，平陽是私。故因錫國，歷爾邦畿。雖得嬿婉，舒寫情懷。寒雪翩翩，充庭盈階。兼裳累鎮，展轉倒頹。昒昕將曙，雞鳴相催。飭駕趣嚴，將舍爾乖。蒙冒蒙冒，思不可排。停停溝側，噭噭青衣。我思遠逝，爾思來追。明月昭昭，當我戶扉。條風狎獵，吹予床帷。河上逍遙，徙倚庭階。南瞻井柳，仰察鬥機。非彼牛女，隔於河維。思爾念爾，惄焉且饑。

詩裏是滿滿的思慕，寫好後，蔡邕給詩命名為《青衣賦》。因為曹嵩的小廝是一身青衣的下人裝扮。

蔡邕夜不能寐，白天可以寐一下，補補瞌睡，但他白天也不寐。白天不寐並不是他不能寐，而是他無法寐。因為每天辰時曹嵩帶著女扮男裝的小廝到了學館，蔡邕那丟失的魂魄又回到了身體裏，精神百倍。

夜不能寐，白天也不寐，才十五天的光景，蔡邕憔悴的衣衫寬大，面容滄桑，本來就怪異的五官，越發的怪異，像極了異類。

眼看蔡邕要掉進不寐的深淵裏出不來，在第十六天的傍晚，他叔父派人讓他回去，看上去事情很急，一刻也耽擱不得。

蔡邕心裏裝著望月，也沒往不好的事情上想，在叔父家人的催促下，暈暈糊糊的回到叔父家裏，叔父神情很傷感的告訴他，他父親病了。

自從夜不能寐之後，蔡邕很少做怪夢了，即使做，也是夢到望月。現在聽說父親病了，忽然想起之前常做的怪夢，恍若隔世一般。就像一個人中了魔咒被解了封印，一下子回到了清醒的現實。特別是那天午後靠著學館西廂房南墻做的那個怪夢，又歷歷在目，夢裏的父親越走超遠，怎麽也追不上……

蔡邕以為父親已不在人世，忍不住失聲痛哭。蔡邕這一哭，叔父很心疼，急忙安慰：“邕兒莫哭，你父親只是想兒成疾，看到你了，自然會痊愈。你今晚去給胡太傅辭別，順便收拾一下物品，明天一早就起程回去……”

蔡邕連夜去給胡廣辭別，一見面就仆通跪倒，哽咽著說了辭別的原委。

胡廣忙拉蔡邕起來，讓他坐在身邊，他打量著蔡邕，問：“何時起程？”

蔡邕：“明天一早。”

胡廣想到自己也近古稀之年，就收了這麽一個得意弟子，師徒今天這一分別，不知何時再聚，學生又如此急慌著離去，看起來父親病情嚴重，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學生須守孝三年，三年期滿，自己在不在人世可就難說了。

一時，胡廣也很傷感。這一傷感，就與蔡邕說起了掏心窩話，如同父親對兒子說掏心窩話一樣：“明早起程，今晚你也難睡踏實，為師有些話想說給你聽。”

蔡邕急忙點頭：“師尊敬請教誨。”

胡廣問：“老子說的‘曲則全，枉則直’這句，我單問你這‘曲則全’，你理解為何意？”

這是道德經裏的一段話，蔡邕沒進京師學胡廣之前就熟記了，父親曾給他講解過曲則全是委曲求全，茍且偷生。現在老師問“曲則全”是何意，他不敢立即回答，而是佯裝思索了一會兒，小心說：“應是委曲求全之意吧！”

胡廣搖頭：“非也。是順應大勢。只有順應大勢，才能全身而退。何為大勢？大勢是我們丟掉性命也無法扭轉的局勢。既然舍命去阻止也無法扭轉，為何還要阻止？為何不順應，以圖將來伺機行事。”

原來“曲則全”在師尊這裏是順應大勢，而不是像父親所說的“茍且偷生”。蔡邕雙眸一亮，點了點頭。

胡廣又問：“狂風為何能將一棵參天大樹連根拔起，卻奈何不了一棵小草？”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胡廣搖頭：“非也。因為參天大樹不能順應風勢，不懂得變通的道理，不能忍受暫時的委屈。而小草懂得順風勢而動，風從左邊刮它就倒向右邊，風從右邊刮它倒向左邊，風一停它依然挺直，很好的保全了自己。曲則全，不是放棄，而是保全。小草順應風勢，但它的根依然紮在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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