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進京師學的第五年春末，老夢見父親，夢到父親身著盛裝，乘著華車，在眾人的歡送下，要到很遠的地方去。至於說去哪裏，也沒有個具體的地方，只知道很遙遠。

每次夢醒之後，蔡邕的心情都莫名的難受，有時眼角還掛著淚水。父親老是出現在自己的夢裏，是不是眠思夢想他這個兒子呢？於是，蔡邕決定中秋節回去探望父母。

已經進京五年了，這五年的時光，正是小子後生最意氣風發的大好韶華，何況又在繁華的京城求學，再加上還有李則和呂奢兩位同鄉為伴，皆是少年輕狂，志在淩雲，不思鄉。

雖說剛到京城時，他很想蔡家莊的家，更想念父母，有時還想念蔡谷。幾個月之後，他雖然也想念父母和蔡家莊的家，卻沒有最初那麽刻骨銘心了。

自從李則和呂奢進京為伴，三人更是立志要出人頭地，學不成名誓不還，至於說家鄉尉氏，那只是很遙遠的偏避之地。

到了五年頭上，三人皆覺得自己也是京城人了。

這天中午，家在京城的學生都不在書院，只有幾名用過午餐的外地學生，或倚著南山墻看書，或躺在不遠的草叢中犯困。

這幾名外地學生，家境不好的就吃自備的幹糧，家境好的就到外邊的餐館吃可口飯。蔡邕的午餐是胡廣家裏提供的，自蔡邕師學三年後幫著照看學館，他吃住幾乎都在學館，只是每隔幾天去給叔父請安。因為有幾名外地學生，胡廣也有意行方便，每天用餐時都讓家人向學館的外地學生提供些熱湯熱水。

這幾名外地學生，幾乎都是陳留郡人，而陳留郡的學生，還都是聽說蔡邕師學胡廣之後，通過蔡邕的父親，尋到京城，再由蔡質引薦，才來師學胡廣的。

春末的天很暖，暖了就容易犯困。

用過午餐的蔡邕倚著東廂房的南墻看《詩經》，看著看著，犯起困來，突然不知身在何處了，擡起頭，天地茫然一片，只見眼前有一個像父親的人，正漸漸遠去，蔡邕起身就追，口中喊著父親。父親也似乎聽到了，回頭望了望蔡邕，擺了擺手，示意蔡邕不要去追，又轉過身漸漸遠去，蔡邕就拼命的追，可他追的快，父親也走的快，他始終都沒有追上父親，他急得大喊大叫，身後卻突然傳來了很多人嘲笑他的聲音，他一急，激靈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

周圍正亂哄哄的一片，家在京城的學生全到了，正在學舍裏嬉鬧，他們帶的小廝也在不遠處的草叢中紮堆起哄捉蟲子玩。

蔡邕雖醒了，可夢中的情境，歷歷在目，清晰的很，他的心情很沈重，覺得這個夢不是個好夢。於是，他又改變註意，決定趁著入伏休學，就回家探望父母。

現在離入伏休學，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因為午後的夢，蔡邕突然就覺得，未來的三個月，比過去的五年都慢長。他突然按奈不住的想念起父母來，極度的想念，比初到京城時還想念，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

因為想念父母，他瞇起眼情，望著碧空藍天，望著家的方向，犯了一會怔，然後起身去了學堂，有幾名混子學生正嬉鬧的有勁，他們只是看了一眼蔡邕，卻沒有停止嬉鬧。

蔡邕當然謹尊胡廣的安置，也不去制止。是學者，自會用心學；是混子，勸也無用。蔡邕只是將下午需要溫習的典章，很認真很詳細的逐個給學生吩咐一遍，就出了學堂，去東北角的茅廁裏方便。

其實，蔡邕並沒有要方便的感覺，只是心情沈重，沒事找事。跑茅廁，就是沒事找事的幌子，且最容易做到，還最冠冕堂皇。家家戶戶有茅廁，只需跑到茅廁裏， 退下褲子蹲下去，至於說方便或不方便，外人也看不見，這沒事找事，便也圓滿了。管天管地，管不住拉屎放屁，誰也不會指責跑茅廁者。

蔡邕來到茅廁裏，因為他是沒事找事，只是站在茅廁裏沈思。

這茅廁的四周，是用廢棄的木板拼成的，木板之間，難免會留下逢隙。不過，留下逢隙也無所謂，學生是清一色的小子後生，這茅廁周圍，又是草木深深。只是這春末，草木正欣欣向榮，還沒有茂盛起來。

蔡邕的目光，透過逢隙，無意中望向茅廁後面的草叢，也不知是眼睛看花了，還是耳朵出毛病了，他竟然看到有一簇草在無風而動，並且，還伴有窸窸窣窣的響動。蔡邕一激靈，精神起來，躡手躡腳走近後墻板，雙眼貼到逢隙上去看，只看到一片草叢在有節奏的抖動。

都說這後院有黃鼠狼出沒，但蔡邕一次也沒見過。於是，他輕手輕腳來到茅廁後面，屏氣凝息的尋看，發現有動靜的地方就在一株棠梨樹旁邊的艾蒿裏。

蔡邕有些小激動，怪夢帶來的壞心情也沒有了，他輕手輕腳的拔開正泛綠的雜草亂蒿，慢慢向那裏走過去，離有動靜的地方還有幾步之遙，可能是他不小心弄出了聲響，前邊有動靜的地方突然站起來一個人。

站起來這個人，把蔡邕驚得目瞪口呆，上躥下跳，就差撒腿跑了。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站起來這個人，不是個男人，而是一個貌若天仙的少女，她穿戴很講究，一看就是來自高門深庭裏。她站起來時，本是面帶欣喜的，好像是她正等的人來了，可一看到蔡邕，又立即嚇得變色易容，不知所措，貌似就差撒腿跑開了。很顯然，蔡邕不是她要等的人，特別是蔡邕的怪異相貌，又讓她認為不是真人。

蔡邕只想著看黃鼠狼，沒想到站出來一個貌美的少女，都說黃鼠狼活的年歲長了，就會變幻人形，眼前這貌美的少女，渾身上下還沾帶著草屑，給人的感覺，就像剛從洞裏鉆出來的一樣。所以，蔡邕第一感覺是，眼前的少女，是黃鼠狼幻化的精細。

少女看蔡邕不像真人，蔡邕也認為少女是精細。一時，少女和蔡邕，如同狼看到了獵人手裏的麻桿，是兩頭害怕，二人都心孤意怯。

二人正兩頭害怕，蔡邕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騰騰的腳步聲。少女便顛起腳尖望去，驚恐的臉上，立即露出了她剛才站起身時的欣喜。蔡邕轉身望去，只見混學的曹嵩朝著他這邊跑來，吃得肥胖的他，看上去跑得很吃力。

蔡邕從少女的表情上，似乎明白了什麽，急忙回到茅廁另一邊，蹲了下來，以避開曹嵩。曹嵩先跑到茅廁裏排山倒海般的方便了一通，又騰騰的跑出來，直奔後邊那少女去了。蔡邕趕緊圍著茅廁轉，避開了曹嵩，溜進了茅廁裏，雙眼貼在了茅廁的後墻板上。

只見曹嵩跑到少女跟前，緊緊的摟抱她，就滾在了草叢中，草叢立即被壓倒了一大片，但卻看不到二人倒下去之後正幹什麽。

這可是活生生的現實春宮，蔡邕哪見過這陣式。本來不想方便的他，突然尿急，趕緊方便，然後小跑著回到學館，來到學堂，從學生門進去，心轅意馬的走到師門前，在三十多名學生的註目下，莫名其妙的從師門出去了。

學堂裏一下炸開了鍋，連真心求學的學生，也感到不可思議。

師尊的得意弟子，竟然從師門通過，這事發生在混子學生身上，屬正常現像，若發生在蔡邕身上，那可是對尊師最大的不敬。

蔡邕好像沒聽到身後傳來的嘩變，心慌意亂的回到他在學館的居室，坐在方杌前，隨手翻開《周禮》，卻目光茫然，看不到一個字，滿心思都是剛才那一幕，中了魔似的，想到那少女被曹嵩摟著在草叢中翻滾，肯定要……

一想到這裏，他不由得自言自語：“粉黛馳落，發亂釵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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