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門口洩進來，灑了一方杌。突然，一堵黑影擋住了陽光，讓蔡邕的眼前一片陰暗。他擡頭一看，原來是曹嵩。

曹嵩開口就問：“你看到了？”

蔡邕知道他指的是那事兒，點了點頭，見曹嵩的臉陰沈著，他又搖了搖頭說：“我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不知道。”

曹嵩一聽，臉上的陰沈散去了，從身上摸出幾塊銀子，放在蔡邕面前的方杌上，啥話沒說，轉身走了。

蔡邕一看到錢，絲毫也不激動，他只是望著那幾塊碎銀子，心想：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封口費吧。

可曹嵩剛走到門口，蔡邕便又在他身後說：“我什麽都看到了。”

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的曹嵩，站住了，轉回身，是哭笑不得——你嫌封口費給的少可直說，何必這樣委婉啰嗦。

蔡邕不等他起急，又說：“這樣多不方便，委屈她一個人在那種僻靜的地方呆著，驚蟄之後，長蟲蠍子到處亂躥，萬一傷著她怎麽辦？你若真想帶著她，就把她打扮成小廝，那樣就可以讓她光明正大的在這後院裏玩耍了……”

那曹嵩雙眼一亮，不等蔡邕說完，他幾步來到蔡邕面前，一把抓起蔡邕手，搖了幾搖，又從身上摸出比剛才多幾倍的銀子，啪的放在方杌上，什麽話也沒話，激動的跑了出去。

蔡邕望著比剛才多幾倍的銀子，心想：這筆錢算什麽費呢？出謀劃策費？

不管什麽費，蔡邕都不打算把這筆銀子退還給曹嵩，那等於拒絕為他曹嵩保密。

世上沒有人嫌錢多，但蔡邕也萬不會將這筆錢占為己有，他把那些銀子收起來，準備晚上送給呂奢。

蔡邕、李則和呂奢三人，若論家底兒，就數呂奢家裏的條件最差勁。

先說蔡邕家裏吧，雖不為商，從祖上蔡勳那輩起，卻世代有人為官，到了他這輩，又有叔父入遷朝廷，爺爺還在上蔡為縣長，家裏也有良田數傾。

李則家裏自不必說，圉鄉首富，雖不貴，卻是三人中最富的慘綠少年。

呂奢家裏就不同了，他家住在尉氏縣西北二裏處的鰲頭呂村，祖祖輩輩都是在地裏刨食的農民，到了他父親呂佑慶這輩兒，也不知祖墳上突然冒了啥青煙，竟然破天荒的在私塾裏讀了三年書。

正是這三年的私塾，他認識了蔡邕的父親蔡稜。

當時，別的同窗都嫌呂佑慶貧寒，平時不與之交往，而呂佑慶這個人，腦子也不靈光，學業上沒啥長勁，卻使著勁的苦學。

蔡邕的父親耿直，見呂佑慶貧寒又肯苦學，常接濟於他。呂佑慶是感激涕零，視蔡稜為貴人，三年私塾之後，每逢年節，都提著微薄的禮盒去蔡邕家裏串節，平時農閑，也提著幾個雞蛋啥的去拜訪蔡稜，一來二去，算是成了朋友，而蔡稜又與李員外是朋友，呂佑慶家居縣城附近，逢上蔡稜和李員外結伴去縣城辦事，會帶上酒菜和禮品拐到呂佑慶家裏歇腳，於是，三人便成了好友。

呂佑慶家裏雖說祖祖輩輩在地裏刨食，到了呂佑慶這裏，因為他上了三年私塾，雖不博學，卻認識幾個字，在他村裏也算是有學問的人，又家居縣城附近，再加上他不甘心貧寒，便在縣城謀了份給商家記帳的差事，雖受人驅使，身子不自由，卻擺脫了種地的身份，也見了世面，有了些閱歷。

自己擺脫了種地，便不想讓兒孫們再回到地裏刨食為生了。所以，呂佑慶把富貴的希望寄托在兩個兒子身上，他拼著命結交蔡稜，就是因為他家世代有人為官的緣故。

蔡稜自兒子蔡邕去京城師學，免不了在兩位好友面前說起。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最先起意的便是呂佑慶，他羨慕的同時，做夢都想讓自家兒子去京城師學，將來好混個一官半職，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可是，蔡稜的弟弟在京城為官，兒子蔡邕師學的費用，都是為官的弟弟來承擔，自己也沒有個弟弟在京城為官，兒子去京城師學，那筆費用從何而來呢，家裏只是種著幾畝薄田，每年除了各種賦稅，免強能吃飽肚子，自己雖為人記帳，每月只是拿幾個小錢，可他卻有兩個兒子，皆在穎川長社書院讀書，他每月的微薄薪俸都難以應付兒子在長社書院讀書的費用，若再要供應兒子去京城師學，根本不可能。

雖說不可能，可呂佑慶卻不甘心，便私下攛掇李員外，也就是李則的父親李大臉。

李員外財大氣粗，呂佑慶不提，他也想不起，呂佑慶一提，他立即心動了。

呂佑慶是有目的攛掇李員外，見他心動，便趁機提出也想讓自家兒子去京城師學，只是苦於沒有那筆費用。

李員外明白呂佑慶的意思，平時他和蔡稜沒少接濟呂佑慶，現在他提出想讓兒子進京師學，當然也是想讓自己接濟他了。

就這樣，呂佑慶的長子呂奢便有幸進京師學了。

也就是說，呂奢的師學費用，大部份都是靠蔡邕和李則家裏接濟的。

靠接濟師學，可想而知，平時有多據拮。但呂奢也正是少年輕狂的年紀，又處在繁華的京城，不知世事艱難，平時也和蔡邕、李則一樣，睥睨山河，嘲笑蒼天，自詡俊傑，一身正氣浩然。

其實呢，他自己最清楚，每頓進食，都是半饑不飽的。

蔡邕最把呂奢的底細，所以，他收了曹嵩的銀子，來了個借花獻佛，一轉手便給了呂奢，說是曹嵩資助他的。

呂奢手頭本來就拮據，這筆錢可謂是雪中送炭，平時他最看不起混學的曹嵩，認為他雖錦衣玉食，卻滿腦肥腸，不求上進，除了吃喝，不會別的，跟頭豬沒區別，當他接了那筆錢之後，他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對曹嵩的看法倒來了個很徒的大轉彎，覺得曹嵩不是豬，而是個人，還是個愛接濟別人的大善人。

在蔡邕給曹嵩出謀劃策的第二天，曹嵩來學館時，身後跟著一名俊俏的小廝，青衣青巾打扮，那張年少的五官，配上那身成年人的裝扮，模樣倒顯得越發的精致了。別說小廝們圍著她看，就連三十多名學生也找機會多看她幾眼。除了蔡邕和曹嵩，沒人知道她是女兒身。

正因為蔡邕知道曹嵩的小斯是女兒身，才不會很直接的盯著她看，更不會像別的學生和小斯那樣，故意和她沒話找話。

蔡邕都是在三十多名學生進學堂之後，躲在一旁偷偷看她，看她笑，看她靜靜的發呆，看她被別的小廝拉去捉蟲子。一次，有個小廝將捉到的蟲子突然扔到她身上，她嚇得又哭又跳，蔡邕就像英雄救美一樣，挺身而出，喝斥了欺負她的小廝，並捉住那只蟲子用腳踩死。也可能是她私下對曹嵩說了這事，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曹嵩私下又塞給蔡邕些碎銀子。

蔡邕私下又將那些碎銀給了呂奢，仍說是曹嵩接濟他的。

呂奢接了錢，嘴上倒沒說什麽，心裏對曹嵩的看法又來個很徒的大轉彎，覺得曹嵩不但是個大善人，還是個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大善人。

正因為曹嵩將這名婢女給女扮男裝帶到學館，蔡邕一時不再想蔡家莊的父母了，至於說睡夢中，還是經常會夢到父親身著盛裝起程去遠方，但因為有了她，蔡邕便不再把這種怪夢放在心上了。

這個曹嵩，究竟犯了什麽神經，為什麽非要帶個婢女到學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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