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室裏只有蔡邕和蔡睦。蔡睦便上前，試著握住蔡邕的手，說道：“邕哥哥，我早就聽家父說起你了。”

蔡邕用手反握了一下蔡睦的手，一雙黑眼珠望著小蔡睦，點了點頭，算做回應。

屋室裏彌漫著濃郁的艾香，仲春的夜晚，很是料峭。蔡邕經過了一路車馬勞頓，再加上還沒進晚餐，他是饑腸轆轆，有些不禁寒涼了，若是在自家，他早退了鞋襪鉆被窩了。

這裏雖說是叔父家，初來乍到，所有的一切都那麽的陌生，剛才還被那幾個家人私語，他的內心，又和路途上一樣，升騰出異鄉他地的孤獨感，本來就語遲的他，更不願開口主動與眼前的小蔡睦交談。

小蔡睦卻童言無忌：“我剛才好像聽到家母說，要把你的飯食送到這裏，省得家人不懂規距，讓邕哥哥難堪。”

這番話，越發讓蔡邕難受了，他突然覺得進京師學，給叔叔家裏添麻煩了。他望著看不夠自己的小堂弟，想起的卻是小蔡谷，便冷不丁的問：“你往青磚上刻詩經麽？”

小蔡睦一怔，然後笑著搖頭：“我練字時只在沙盤上書寫，抄錄時是書寫在木牘上，從不刻青磚，難不成邕哥哥刻青磚？”

“刻，小蔡谷也刻。”

“小蔡谷？”

“嗯。”

“可是二爺家的小蔡谷？”小蔡睦問。

……

二人正聊得興致，叔叔嬸嬸折回來了。蔡邕想起小蔡睦的話，便望向嬸嬸，只見嬸嬸身後的女仆手裏，果然端著飯盒。

女仆來到案幾前，打開飯盒，一樣一樣擺在案幾上，那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便展現在蔡邕面前。然後，嬸嬸強行帶著小蔡睦離開了，屋裏便又只剩下了叔叔和蔡邕。

親情之間，有一種天性的和煦在流淌，如這一室的燈光。只有叔叔在跟前，蔡邕瞬間沒有了拘束，只剩下叔侄之禮的約束。饑餓的他望了一眼飯菜，侍立一旁，只待叔叔應允。

飯菜的品相新鮮誘人，蔡邕的胃裏越發空蕩了。

叔叔見狀，忙示意他入座：“居家無常禮，快入座用餐。”

蔡邕待叔叔入座後，才緩慢的坐在下首，叔叔拿起筷子開始用飯，他才緩慢的拿起筷子，叔叔用過的菜，他才去食用。

叔侄二人邊用餐，邊拉些話常。

叔叔：“邕兒曾習讀哪些典籍？”

蔡邕：“經文和百家，幾乎讀遍了！”

叔叔一臉的驚喜，繼爾又凝重：“邕兒，師學大家，要僅尊為學之道。”

蔡邕點頭：“敬請叔叔指教一二。”

叔叔：“師尊授課，即使你事先再懂，也要裝做初次聽到，做洗耳恭聽、津津樂道之態；師尊吩咐的學業，再有難度，務必堅持完成到師尊滿意；倘若獲得師尊賞識，千萬莫要在師尊面前有沾沾自喜或張揚之態，因為做師尊的最不喜歡這種弟子，這可是師學之大忌。”

蔡邕邊進食，邊用心聽，一直到餐畢，仆人收走了碗筷。叔叔見蔡邕臉上沒有了初進府邸的孤獨和拘束，便站起身，似有心事的在案幾前徘徊了幾步。

蔡邕見狀，忙起身，侍立一旁。

叔叔望著蔡邕，似有擔心的說：“邕兒，待有了回話，隨叔父去拜師胡太傅，他是當前京城最博學之人。”

蔡邕吃驚的擡起頭，一臉的不解：“來京之前，家父好像一再囑咐叔父，要邕兒師從馬校書。”

叔叔無奈的苦笑：“那只是你父親一人的主張，拜胡太傅門下，可是你爺爺私下囑咐叔叔的，也是……也是叔叔極力推舉給爺爺的。”

蔡邕立即不高興了：“叔叔和爺爺私議，為何不與家父明說？”

叔叔有些為難：“若與你父親明說，他還會同意我帶你來京師學嗎？”

蔡邕：“對於邕兒來說，師從馬校書，是求學解惑，師從胡太傅，也是求學解惑，都是師學解惑，爺爺和叔叔為何要背著父親，讓邕兒師從胡太傅？”

叔叔一怔。

侄子雖語遲，卻字字如鐵，梆梆的硬，落在地上，雖沒砸到叔叔的腳，僅那金屬般的響聲，便讓叔叔渾身刺得慌。這秉性好熟悉呀，子如父，家兄不就這秉性麽？

叔叔便無奈的搖頭：“因為爺爺和叔叔為邕兒打算的更長遠。”

蔡邕不領情，來到叔叔面前，躬身一拜：“侄兒願聽叔叔教誨。”

“唉！”叔叔嘆息一聲，說道，“邕兒不懂這朝政風雲的變幻和官場的險惡，如果讓邕兒師從馬校書，我們邕兒學到的只是學問，師從胡太傅，不僅學到學問，還能學到為官之道，叔父不想邕兒步你父親的後塵，視官場規則如虎狼。其實，官場險惡嗎，對於你父親來說，確實險惡，但如果像胡太傅一樣，看透官場，官場便也就不險惡了，盡自己做臣子的本份便行了，何必鉆牛角尖呢！”

蔡邕越發不高興了，低著頭，語氣生硬的說：“萬事不理有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說的就是胡太傅吧！”

叔叔點頭：“嗯，身在朝廷，那也是一種為官之道，胡太傅非常熟悉先朝的典章制度，通曉當代的朝廷規章，博學多聞，朝臣背後都稱他學究五經，古今藝術皆覽之，所以，爺爺和叔叔才讓邕兒師從胡廣。”

蔡邕身體轉過去，面對墻壁，不作回答，身體起伏得厲害，看起來他對於違背父親的意志很難過。

叔叔見狀，心裏冰涼冰涼的。可侄子雖是至親，畢竟不是兒子，打不得，罵不得。於是，叔叔為難的勸說：“邕兒，叔父剛才已派人到太傅府呈遞貼子了，你若不從，這同朝為官，讓叔父如何再面對胡太傅。論學問，胡太傅博學朝中無人能並論，只是做事謹慎，深谙官場之道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