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朝堂上的氣氛有些詭異。除了莫名其妙的蔡邕，每個人幾乎都跟做賊似的，神色緊張，目光游離。

這是皇帝君臨天下的朝堂。平時，因為董卓的臨朝攝政，小皇帝和眾朝臣如驚弓之鳥，噤若寒蟬。今天，盡管那個兇暴殘忍的董卓不在，但朝堂上的氣氛還是有些怪異。朝臣位列兩班，卻屏氣凝息，不敢大喘氣，還時不時的偷偷望向司徒王允，就跟做賊似的。

王允更是緊鎖眉額，臉色凝重，神情焦迫，似乎在等待一件驚天動地的消息，更像一個賊首在等待賊眾的偷竊成果。

但也並不是所有朝臣都像賊似的。

中朗將蔡邕就很坦然，他位於朝臣之前，與王允並列，雖相隔數步之遙，卻從王允的神色上看出了異常，文人的天性使他預感到了什麽，便扭頭低問身邊的臣僚：“王司徒的神色怎如此怪異，董相國又遲遲不臨朝，似乎要暴發大事。”那臣僚急忙給他遞了個眼色，私語：“蔡中朗莫言語，靜觀其變吧！”

靜觀其變吧！每個朝臣都在靜觀其變，每個朝臣都不敢大喘氣，朝堂上靜得只剩壓抑的氣息，恐怕掉根針都是轟隆的一聲巨響。

這皇帝的朝堂，皇帝應該唱主角，皇帝哪去了？那年幼的小皇帝，正端坐在寶座上，他是左顧右盼，迷惑不解：董相國今日要臨朝攝政，怎麽遲遲不來。

也可能正因為董卓的不在，小皇帝才顯得很快活，他很頑皮的望著面前這群緊繃面孔、神色不安的朝臣，忍不住與身邊的小太監竊竊私語，悄悄評價他們的相貌俊醜和肥瘦不一，直惹得小太監是忍俊不禁，捂嘴偷笑不止——這君奴二人是完全體驗不到此刻彌漫在朝堂上的沈悶和壓抑。

於無聲處聽驚雷吧。

寂靜又壓抑的朝堂上，突然撞進來一名校尉，他繞過小皇帝，幾步來到王允面前，氣喘籲籲的稟報：“王大人，董賊被誅殺，已暴屍於鬧市，呂將軍特命本將向王大人報捷。”

嘩的一聲，朝堂像炸開了鍋，朝臣們驚喜不已，紛紛圍聚到王允周圍，揖身敬拜，傾盡肚裏所有的詞匯來稱讚王允的英明智謀——他們只恨自己沒多長一張嘴，只恨自己的聲音不夠大，唯恐王允聽不見自己的頌揚。

小皇帝被涼在一邊，倒顯得很多餘。年幼的他實在不明白，這幫朝臣，剛才還神色不安、不敢喘大氣，怎麽突然就欣喜若狂的像瘋子？於是，他便扭頭問身後的小太監：“他們何故如此瘋顛？”小太監附耳稟報說：“陛下，剛才進來的那位校尉好像說什麽董相國被誅了。”小皇帝也立即欣喜若狂，騰的跳起來，一把扯過小太監：“董相國被誅，我們再也不用害怕被訓斥了，走，我們去給那只仙羽鳥餵食。”

小皇帝扯著小太監，一溜煙的跑了出去，眾朝臣全然不知。

此刻的王允，眉額也舒展了，身板也挺直了，高昂著頭，是笑逐顏開，激動的不知所措，非常心安理得的接受著眾朝臣的敬拜和頌揚——自己是誅殺董卓的功臣，替國家除了一大禍害，眾朝臣理所當然的要感激敬拜我王允了；此時此刻，要是哪位朝臣不來敬拜我王允，那真是黃花大閨女屎濕了褲角，邪門了。

說邪門，偏偏就邪門，還真有一位朝臣沒有去向王允歌功頌德、阿諛奉承。這位朝臣就是中朗將蔡邕。

中朗將蔡邕，何止只是不去敬拜王允，他聞聽董卓被殺，是一聲嘆息，憂郁隨即蔓上眉額，他低頭沈默著，突然想起董卓對他的忍讓和寬容，禁不住雙眼潮濕，喉嚨發緊，有大放悲聲的征兆，他急忙轉過身，面壁拭淚。

王允在應接不暇的間隙，正好看到了蔡邕的轉身拭淚。

董卓被誅，舉國歡慶，怎麽就蔡邕獨自一個人不樂呢？合著這董卓不該殺？

王允做為誅殺董卓的主謀，在董卓被誅的那一刻，他已成為眾朝臣的領袖。此刻，他感到自己的領袖尊嚴被冒犯了，非常的不高興，很氣憤的推開簇圍著他的眾朝臣，幾步來到蔡邕身後，很不客氣的質問：“蔡中朗，因何為董賊掉淚？合著這董賊不該殺嗎？”

王允的一聲質問，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蔡邕身上，他們紛紛圍攏過來。

蔡邕聞聲轉身，見王允就站在面前，他身後還跟著一大群朝臣，他們每個人都等著自己回答為什麽為董卓被誅掉淚呢。

為什麽要替董卓掉淚？

蔡邕如實回答：“卓雖兇蠻，卻能聽進邕的規勸，因一時知遇之感，不覺為之痛惜……”

王允勃然大怒，用手指著蔡邕，大聲痛斥道：“董卓國之大賊，幾亡漢室，君為王臣，所宜同疾，而懷私遇，反相傷痛，豈不共為逆哉！”

眾朝臣吃驚的望向王允。

王允的痛斥聲，哄哄作響的在朝堂上回蕩，把所有朝臣都震蒙了。

他董賊弄權時，也沒有用過這麽大的嗓門呀；王大人這是怎麽了？脾氣突然變得比董賊還壞。

蔡邕也嚇壞了，他從王允的吼叫聲裏預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急忙躬身長揖，陪著小心解釋：“王大人，痛惜董卓，不僅僅是邕的私遇之感，還有為大漢社稷擔憂。陛下尚年幼，不能攝政，今日誅卓，這天下恐怕要紛擾不斷了。”

什麽，董賊被誅，天下就要紛擾不斷了。你蔡邕是說我王允沒有具備攜助陛下治理天下的才能和本事？不誅董賊，這天下就沒有紛擾了？如此說來，我王允還不如他董賊？哼，朝堂之上，豈容你蔡邕如此蠱惑百官，既然你蔡邕感念董賊，那就隨著董賊一起去滅亡吧。

王允氣得語無倫次，他手指著蔡邕，歇斯底裏的命令左右將尉：“將董賊的餘黨押下去。”

蔡邕突然成了董卓的餘黨。

眾朝臣眼看著蔡邕被帶走，是目瞪口呆，不相信的望著王允。這眼前的王司徒，怎麽突然變成了董卓？不，比董卓還要董卓。蔡邕是當朝最有威望的博學之人，別說為董卓之死掉淚了，即使去撫屍痛哭，也罪不該如此吧。

蔡邕被扔進了大獄，卻不悲觀絕望，反而很坦然淡定。因為他自信的認為，這只是王允的一時氣憤，關押他幾天，殺一殺他身上的耿直和傲氣，然後在眾朝臣的求情之下，來個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給求情的大臣們，再把他蔡邕給釋放了。這簡單的一抓一放，對於司徒王允來說，可以起到一箭雙雕的作用。第一，震懾一下他蔡邕，讓他以後言行謹慎些，少犯牛脾氣；第二，顯得他王允從諫如流，有利於凝聚眾臣之心，更有利於掌控朝政，代君攝政。

有了這樣的認為，蔡邕進大獄的第一天，倒是吃得下，睡得著，吃飽了，睡醒了，就和獄卒拉拉家長，扯扯閑篇，在獄中度過了很愉快的一天。

第二天辰時，太傅馬日磾來獄中探視蔡邕，陰郁著臉說：“昨晚，老夫攛掇幾位朝臣去司徒府為蔡中郎求情，本想著一求便準，誰知不求還好，這一求，王司徒話意裏竟流露出殺意。”

蔡邕一聽，再也無法淡定了，馬日磾離開後，他失魂似的頹坐在泛著黴味的草輔上。

少年聞達鄉鄰，曾發誓不入仕途，為何還要步入這破仕途？董卓明明是奸賊，朝堂之上為何要為他掉淚？

現在想想，許多遺憾和悔恨，是不能回頭看的，有時候，一個錯誤的釀成，幾乎是天成，一切仿佛是上天親自安排的。

這一切，可真應了那位術士的言語了。

一想起那位高深術士，那些前塵往事，便如洪水破堤，鋪天蓋地的漫延過來。

顯達的少年，倒黴的仕途，長久的流亡……一切前塵往事，突然在蔡邕面前鋪展，一直的鋪展，瞬間鋪展成一條洶湧的江河。

蔡邕突然想號陶大哭，思緒急速的跳動，很快又被淹沒在前塵往事的江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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