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第66章

雲笈拿著司南,踩著盤踞的樹根越過濕潤的泥地,又停息片刻,等手中的司南指定位置,繼續往前。

從早晨走到黃昏,直到出了亭松城二十公裏開外,司南的金勺才保持著均勻的速度移動起來。

雲笈身後不時有一個尖細磕巴的聲音在說話。

“你說咱們這些小妖過日子容易嗎?”

“就算不是什麽大生意,就是賣點散貨,哎哎,那進貨、選書、搬運,就一個妖從頭忙到尾,也是很耗費精氣神的!”

“昨夜我光是揀書,就揀到……哎哎,醜時一刻!”

雲笈盯著司南的位置,提起熊三的領子躍過一片泥潭:“知道了知道了,要是那些話本子沒了,回頭你列個清單,我去幫你買回來,行嗎?”

熊三沈默了一下:“直接賠錢行嗎?”

雲笈狐疑問:“為什麽?”

要怎麽跟雲笈解釋,他昨夜在市面上淘到了《蝕骨絕戀之昆侖挽歌》《絕情畢方俏修士》……

如果說之前那批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話本很是奇怪,那麽這批短小精悍、緊跟時事的話本就是有跡可循。

簡直是算準了市場大好,盯著雲笈和褚辛這對肥羊死命薅毛嘛……

熊三支支吾吾:“賠錢比較省心省力,哎哎,不用您再花心思采購。”

“算了,賠錢就賠錢吧。”雲笈把熊三放在地上,看著空中的青鳥落在樹梢,“情況如何?”

褚辛道:“已經能看到鳳娘布下的結界了。”

“來。”他化為人形,對雲笈俯身伸手。

鳳凰留下的司南既是路引,也是標識雲笈身份的令牌,使她能夠透過隔絕禁地的結界,望見山那頭的真實模樣。

雲笈扯著褚辛的手蹬上樹,極目遠眺,一時忘卻自己身處何處。

轉動不停的金勺最終指向一個目的地。

在那裏,漸落的紅日照亮渺遠的森林,而後是連綿的、遍布紅與黑的荒蕪山脈。

怎樣強大的靈力,才能以一己之力造出維系千年不破、遮蓋一座山頭的結界?

此前任由妖族對鳳凰如何崇拜,雲笈都對這位神鳥的存在沒有明晰的概念,然而現在,她愈發想要見到那位傳聞中的鳳凰大人。

不只想要解開有關自己的謎團,亦不只是因為那些莫須有的名頭,她只是想看看,擁有這般強大力量的,究竟是什麽樣的人物?

“褚辛,你見過鳳娘嗎?”雲笈問。

“在我母親隕世、我降生之前,我的母親曾將妖族咒文銘刻於我的神識之中。在那些咒文之外,她還留下了尋找鳳凰的線索。”

褚辛亦望著那一片遠山,“鳳凰是我母親的知交,她稱鳳凰為鳳娘。”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與鳳娘有過一面之緣。那時我幾乎心死,求她幫我做了一件事。”

半邊朱墻已經傾倒,只餘燈影昏暗,斷壁殘垣。

女子獨坐於危樓之上,倚著殘留的墻根握瓶倒酒,然而細口瓶裏頭已經倒不出一滴酒來。

回憶起昨夜南宮峙在酒窖裏磨磨唧唧的模樣,她煩躁地“嘖”了聲:“不會特意拿了酒少的這瓶給我吧。”

幾只鳥妖呼號著“大人大人”,急速飛入殘破的宮墻,鳥妖還未落地,女子就擡眼問:“來了?”

鳥妖連連點頭:“大人,來者不止一人,還有一只青鳥、一只浣熊……”

鳳娘頷首:“都放進來。”

她形容懨懨,聽見這消息,半點兒也沒有完成任務的欣喜高興,眉眼間反而頹喪。

瓶口殘餘的瓊漿都已幹透,鳳娘嘆息一聲,依然舉起杯來,對著空氣虛虛地碰杯:“又喝多了。忘了為你留一口酒,你不要記怪。”

雲笈見到鳳娘時,看見的就是這般景象。

那女子斜倚危樓,舉杯對殘陽。

紅裙,紅丹蔲,她像是一團火,亦或者是開到荼蘼的彼岸花的象征。所有殘敗的廢墟,都化作賜予她更多頹靡美感的裝飾,美艷得攝人心魄。

難怪那狐妖這般念念不忘。

不論是誰見了她,都會美到失語。

鳳娘放下酒瓶,居高臨下地乜著幾人,呼吸之間躍下危樓,裙擺飄逸飛舞,似神女降世。

褚辛的第一反應是將雲笈往自己身後攔:“你要做什麽?”

“沒你的事。”鳳娘看也不看褚辛,揮手將他撣開,又徑直逼近雲笈,挑起雲笈的下巴。

“身上有彼岸花的人,就是你?”

雲笈被鳳娘捉了個猝不及防,又被她一身酒味熏得恍惚:“是我。”

鳳娘在雲笈眉心一點,甚至沒有掐訣,就從雲笈體內抽離一絲紅霧。

在鳳娘的指尖觸及眉心的瞬間,雲笈只覺有一股靈力從自己的靈臺剝離,它溫熱到有些發燙,沿著經脈被導出她的身體。

雲笈的雙眸逐漸木然,殘陽如血,眼前鳳娘的臉歸於模糊。

不知為何,雲笈乍然想起隕落逆仙臺的那個瞬間。

躍下逆仙臺的瞬間,冰刀一般的烈風贈與她百年來感受過的最直接幹脆的痛苦,再將一切知覺從她體內剝離。

她從未那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死亡。

混沌中,她在向某處行去,但屬於她的意志、念想,甚至於她的靈魂,都在風中逐漸磨滅。

她知道。

但是無可奈何。

雙足所經之處,烏雲蔽日,不見天光,濤濤江水東流。

江水兩岸,盛放著鮮紅的花朵。

在所有意志被磨滅之前,他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雲笈。”

“雲笈!”

那人拉扯著她,將她拽回現世——

所有的知覺在此刻歸位,雲笈跌坐在地,神志像是還被丟棄在那片混沌之中,劇烈地喘息,逐漸找回五感。

那紅霧在鳳娘手中化為一朵熱烈盛放的彼岸花。

她一手施靈力以壓制褚辛的動作,一手托著彼岸花,像是把玩著一件有趣的物件,興致盎然道:“果真是你。”

又頗為玩味地問:“你可知這彼岸花為何物?”

雲笈逐漸從耳鳴中脫離出來,卻依然殘留幾分心悸。

最後一線殘陽沒入地平線,幾盞老舊的宮燈照亮危樓與斷壁。

雲笈看著鳳娘手中的彼岸花:“大概是與我有關的某種法印。”

一滴汗漬滑落,模糊了她的眼睛。

“因為我,是再世之人。”

熊三想叫又不敢叫:“你在說什麽?!”

鳳娘沒有半分詫異:“很好。”

“時間可不是任人把玩捏造的泥巴,想要回溯時間,一要結印並使用術法,二要找到某個支點,可以是一件東西,也可以是強大到足以支持靈力的元神。”

“想要找到足夠強大的元神,自然得去到忘川所在之處……”

彼岸花在鳳娘手中緩緩旋轉。

她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續道:“……啊,一時多言。這是我許多年前和一位好友閑來無事研究出來的東西,若是聽不懂,也無妨。”

鳳娘又蹲在雲笈面前,指了指兩人下方:“那麽再看看你腳下這片廢墟,這又是什麽,你可有頭緒?”

雲笈擦了擦頭上的汗,抵達此地之前的記憶在腦中瘋狂湧現。

鳥類是需要築巢的。

神鳥的巢穴,自然要配得上神鳥的身份。

更不用說,鳳娘當年廢了那麽大力氣,收集了那麽多稀有材料……雖然這片廢墟好像和稀有、珍貴等詞扯不上關系。

興許鳳娘不善此道,但她既然問了,就不能駁她面子。

雲笈斟酌著回答:“這是一片優雅,獨特,別致的磚瓦堆?”

磚瓦堆?

鳳娘眉頭上青筋一跳:“什麽磚瓦堆?”

她毫無形象地叫道“這是寢宮!是我百年後剛剛竣工、入住還不到一個月就被時間回溯成這個鬼樣的寢宮!!”

這聲河東獅吼附加了靈力,熊三捂住耳朵捱住聲音,沒能捱住靈力,直接暈了過去。

鳳娘氣極反笑,指尖一動,殘敗的宮門瞬間閉合:“你二人既然來了,那直到我的寢宮再次竣工之前,就在此地砌磚壘瓦,不許離開。”

褚辛:“……”

雲笈:“……”

她還以為鳳娘是為了回收法印,才要費那麽大力氣將她找來。

原來不是為了這個,是為了找免費長工嗎?

見鳳娘像是要離開,雲笈喊道:“等等!”

鳳娘卻沒有回頭的意思,擺擺手回了句:“反對無效。”

雲笈一咬牙,鶴翎化為長劍,在她命令下迎空一擲,落在鳳娘腳前。

多大的膽子,敢用神劍攔路?

鳳娘這回終於回頭,眼中是藏不住的怒火,伸手就要施法——

雲笈拉過褚辛,在鳳娘發火之前,一口氣喊道:“前輩,我二人前來此處,還因褚辛身中咒術需要解印!”

鳳娘手中蓄了一半的火球瞬間熄滅。

她顰眉:“咒術?”

旋即隔空一指,一道靈力迸射至褚辛眉心。

鳳娘的表情嚴肅起來:“血魂咒?……不,竟有人敢仿冒我的咒文。”

她指著褚辛:“褚辛,跟我來。”

又指著雲笈,笑了聲:“聰明蛋,今日可以歇下了。”

斷壁殘垣中,鳳娘引著褚辛踏上一條枯木簇擁的小道。

鳳娘神色凝重,直到逐階踏上臺階,才開口道:“你這身咒術雖不致死,卻也是鈍刀剜肉。吱都不吱一聲,是想要跟你娘一樣不聲不響地去死?”

褚辛無言,風中只有鴉啼。

鳳娘續道:“若是早知你身中血魂咒,回溯時間這種事,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允許你去做。”

褚辛對鳳娘抱手:“褚辛不知前輩何意。”

“哦?這咒術以她元神為引,又由你親自下咒,這彼岸花連接的,應當是你殘留的靈識。”

鳳娘冷笑,伸手喚出那株血紅的彼岸花:“開得很美,不是麽?”

盛放的彼岸花在指尖重新化為紅霧。

她指尖輕彈,那紅霧就向褚辛而去——呼吸間與褚辛融為一體。

“別裝了,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