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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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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雲笈提著熊三,一步三回頭地看鳳娘領著褚辛越走越遠,“他不會有事吧?”

鳥妖落在雲笈肩膀和頭上,嘰嘰喳喳說道:“沒事啦,鳳凰大人是好妖。”“好妖。”“好妖。”“是好妖。”

這些鳥妖在鳳凰面前不敢造次,瞧見雲笈,個個都像雲笈的前輩,對她毫不客氣,一會兒蹭蹭腦袋,一會兒叼幾根頭發玩。

這片地方像是很少有誰來訪,更不用提,這回的訪客還是個修士。

對這些難得出世的小妖來說,一個修士,還是玉面粉腮的雌性修士,簡直太好吸了。

雲笈被成群的鳥妖領到一間報廢得不算厲害的偏殿中,也算是有了住處……如果這住處不要瓦片漏風,那就更好了。

鳥妖們戀戀不舍,圍觀雲笈點燈、整理行囊、鋪好被子,在雲笈“你們準備看到什麽時候”的眼神下,才緩緩離開。

雲笈整理好被塌床褥,看見萬千星光從殘缺的瓦檐上漏下。

若非日頭太曬,輝焱的天氣其實很不錯。尤其夜間天氣晴好,星河漫然鋪陳在墨黑的夜空中,明月或彎或圓,總是亮的。

鳥妖們在雲笈身上逗留太久,她不過躺在床上看看星空,就有鳥妖遺留的毛簇飛到她鼻尖。

“阿嚏!”雲笈皺皺鼻子,再看那星空,就朦朧了幾分。

這些鳥妖讓她想起養在簌雪居的鴿群。外出許久,變數頗多,也不知她的鴿子們過得好不好,周淳和烏狄有沒有好好打理簌雪居。

她想得出神,像是回應她的念頭,羽書令閃爍著收到來自雲秋瑜的傳信,“安好,勿念。”

雲笈翻閱著羽書令的傳訊,回了最新的消息,又翻了個身,去看以前的消息。

今世與前世有太多不同,她終究是有人惦記的。

那麽褚辛呢?

雲笈突然想到。

在前世,也許是為了避嫌,也許是沒有誰能夠來往,以她之所見,輝焱幾乎從未與昆侖結過善緣,褚辛也幾乎從未與輝焱有過交集。

能夠讓褚辛不遠千裏趕來請求鳳娘幫忙的那件事,是什麽?

第二日清晨,日出東方,雲笈終於看見這片山頭的全貌。

山頭的宮墻被盡數摧毀,連片的宮殿沒有幾幢完整。

雲笈費勁地看了好一會,從尚還能看見影子的走道之間拼湊出這片領地原本的模樣,忍不住問:“這裏是被誰破壞過嗎?”

不會是經歷過妖族混戰吧?

鳥妖道:“是鳳凰大人自己動的手!”

雲笈:“……你是說,她親手將自己的宮殿推了?”

一只鳥妖道:“自畢方大人辭世以後,鳳凰大人郁郁寡歡,總是念著知交太少、日子過得沒趣,所以想要重築宮殿玩玩。”

另一只鳥妖快樂地點頭:“幾十年前鳳凰大人醉酒,越看宮殿越不順眼,於是將這片區域都推了。”

雲笈:“……”

怎麽到了鳳凰這裏,推掉山頭這種大事就跟玩兒似的呢?

而且幾十年過去,鳳娘收集了那麽多材料,這裏還是亂石一片,也就只有三兩小居能夠勉強住人。

看來她猜對了一半,鳳凰是真的沒有一點修築天分,難怪直到百年之後,才能住進新修繕的寢宮……

雲笈愁得一個腦袋兩個大:“這該從哪兒開始動手?”

“得先把這些碎石磚瓦清理掉,看看地基和殘餘宮殿的情況,再定個方案。”

熊三費勁地爬上屋頂,剛說出一句話,就看見雲笈兩眼放光:“你還會這個?”

在雲笈和鳥妖們炙熱的目光中,熊三逐漸感覺到不對勁。

現在說自己什麽都不懂,還來得及嗎?

鳳娘沒想到雲笈竟然真的將她的話記在心上,在山上晃悠了大半天,等到天黑,才揣著一張筆畫稚嫩潦草的圖紙來找她。

雲笈鄭重地將圖紙攤在鳳娘面前,指指畫畫:“這三處的墻體破壞得不是很嚴重,可以先按照原來的制式做些修繕。

“至於其他破壞得比較嚴重的地方,我們明天繼續清理,要是咱們做不好的,就請人幫忙看看……要是您不方便讓人進來,就由我們將圖紙畫好了帶出去。”

要死,這丫頭認真起來,真是說個沒完了。

鳳娘先是看圖紙,再是看人,耳邊嘰裏呱啦,她神游天外。

好像也是在許多年前,有人抱著成堆的圖卷,著急忙慌沖進她的廂房,不等她開口,甚至沒有問候,就將大把大把的圖卷攤在她眼前:“鳳娘,快過來看看我想出的新咒文。”

身為畢方已經足夠強大,幹嘛費這心力去研究新的術法咒文?

那時她聽得昏昏欲睡呵欠連天,直到那人帶著期待的眼神問她:“怎麽樣?”她才支吾應付:“不錯。”

那真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久到只在她腦中留下零星片段,甚至連片段都險些拼湊不出來了。

時間是世間最漫長、最磨人的毒藥。

無聲無息地教人遺忘,教人蹉跎。

雲笈小心問道:“怎麽樣?”

“那就這樣辦吧。”鳳娘收回目光,打了個大呵欠,好像這些事跟自己半分錢關系也沒有。

雲笈卷起圖紙:“那,我可以去看看褚辛嗎?”

自從鳳娘帶走褚辛,就好像沒有放他出來的意思了。

雖然是求人辦事,但是讓她確認一下褚辛的情況,這個總不過分吧?

鳳娘吹著甲蓋上的丹蔲,不慌不忙說道:“那血魂咒需要閉關靜心安神以褪之,不靜下來,咒文就褪不了。你這般急躁,是希望他好,還是不希望他好?”

雲笈欲言又止。

好吧,算了,說得有道理,而且她打不過。

身為這片山頭的主人,鳳凰的確在意自己宮殿,但也僅限於有地方能住就行。

雲笈和熊三埋頭研究了幾日,擼起袖子,從寢宮著手,開始了修繕大業。

動工那日,山上的鳥妖樹妖都被叫來幫忙。妖族的行動力不可小覷,修繕的進度比雲笈想象中要快上許多。

雲笈以靈力加固著磚瓦,這些重覆無趣的工作反而使她逐漸發現運轉靈力的關竅,竟日覆一日磨煉出對靈力更精細的掌控力來。

就是雲笈自己也想不到,在離開乾朔後凝滯不動的修為竟在磚瓦之間松動,有了繼續增長的勢頭。

就這樣過了大半個月,他們這群臭皮匠還真的像模像樣地重築了寢宮,甚至還在荒蕪的寢宮前面布置好一片花圃,種上四季常開的花朵。

這些日子,鳳娘有時坐在屋檐看他們動工,有時去做自己的事。

她若是感興趣,便會過問幾句進度,若是沒有興趣,就默默地看著。

雲笈本以為鳳娘對這些瑣事並不關心,然而修好寢宮那日,鳳娘去亭松城提了許多酒回來,擺在院中宴請眾妖,竟是真的做了回東家。

那晚,眾妖在庭院中對月分酒,醉倒一片。

雲笈幾乎從不沾酒,然而鳳娘帶回的酒香實在怡人,即便是她也沒有忍住。

她小酌一杯,旋即第二杯、第三杯……

不過一會,就暈暈乎乎,天旋地轉。

鳳娘在她面前坐下,對她晃晃手指:“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雲笈辨認鳳娘許久,皺著柳眉,憤憤道:“和褚辛一樣的死鳥。”

眾妖寂靜。

鳳娘也不可思議地看著雲笈,好半晌,竟拍著桌子,仰天爆笑如雷。

眾妖悻悻然繼續飲酒,當做無事發生。

雲笈實在有些迷糊,搞不懂有什麽好笑。

鳳娘將一塊法器推到她眼前:“這個給你拿著玩吧。”

雲笈接過法器,只見那是一塊做工窮極精美的銅鏡,鏡面打磨得很是精致,她一拿起,就看見自己紅彤彤的一張臉。

雲笈摸著自己的臉頰,打著嗝問:“這個,嗝,做什麽用的?”

鳳娘諱莫如深:“你回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雲笈“喔”了聲,想為自己續杯,酒盞卻被鳳娘奪走。

鳳娘將她一推,無視雲笈的哀嚎,吩咐道:“送她回去。”

雲笈就這樣被送回了自己的漏風小棧。

美酒將她灼得渾身燥熱,她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抱著鳳娘給的鏡子,端凝著自己的臉。

過了好一會,她伸出手指,在鏡面輕輕一點。

鏡面在靈力的驅動下越來越亮。

就在這一方小鏡上,她看見十裏華光,華燈連綿如晝,行人踩過落花滿地的街頭,空中焰火綻放,巡境青龍於夜空中緩慢游過。

雲笈的醉意清醒大半。

這鏡中之地,分明是月都。

難道鳳凰在月都布下了遠目靈珠?

不對,不對。

雲笈凝神再看,只見人們身著冬日服飾,而今已是盛夏,鏡中之景分明不屬於現在。

她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鏡中視角就隨她動作而移動。

她逐漸把握著法器的使用方式,意圖從這巴掌大的鏡面裏攫取更多信息。

將圓鏡拿在手中翻轉許久,雲笈的目光在一處停留。

那是一處被裝點得極好的露臺,就算在冬日,也有櫻花成片綻放。

此時那露臺上站著數位修士,有侍者端著箱奩跑上樓梯,掀開罩布,將箱奩承在人群正中的少女面前。

那少女面若春櫻,白衣似雪,含笑道了聲謝——

雲笈在鏡中看見了前世的自己。

下一秒,她便聽見有人問:“那可是青雲的六公主,你難道不想跟她走嗎?”

雲笈聞聲怔楞,緩慢挪動圓鏡。

她看見那個少年。

皮膚瓷白,鳳目微挑,眼角一顆淚痣比真正的淚珠還要動人。

他仰視著那座高臺,瞳孔中倒映萬千華光。

這眉眼,她絕不會認錯。

是褚辛。

圓鏡中的畫面逐漸模糊、變換,星光月色漏在雲笈肩頭。

即使走出一個牢籠,也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明珠閣放人的消息不脛而走,月都的半妖獵人做好準備,只等待這批半妖離開月都,就將再次陷入無止境的逃亡之中。

離開月都那夜,褚辛半邊長衫已然染血,舊傷新傷並發,他幾乎走不動路,支撐到荒郊野外的無人之處,才任由意識渙散,昏迷過去。

醒來以後,迎接他的是極度的幸運,亦或是極度的不幸。

幾名昆侖弟子將這狼狽的半妖團團圍住,像審視一只隨時將死的異獸。

“隨我們到昆侖去,只要通過一項考驗,我們就會予你榮華富貴,甚至於一切你想得到的和想不到資源。”

少年默然聽完所有條件,不做聲。

在長到讓弟子心覺無望的沈默之後,他提出一個問題:“我會見到她嗎?”

弟子怔然:“誰?”

“月都的那個人。”

少年像是回憶著什麽,肯定道:“那是青雲的一位殿下。”

弟子摸不著頭腦,直到問詢旁人,才知道褚辛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啊……”弟子的表情逐漸怪異起來。

這半妖連身份都不能確定,卻想要再見青雲的六公主。

屬實有些可笑。

渾身傷疤的少年卻在此刻擡眼,黝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像是源自本能地追逐一個念想,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追逐的盡頭將通往何處。

那少年問:“我,會和她再見嗎?”

弟子的表情在這瞬間凝滯。

脊背攀上一線寒意,他緩慢地吞咽唾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在突如其來的壓迫中同時感受狂喜與恐懼。

“會的。”他說,“你們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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