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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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昆侖分內外山群,內山為修士聚居的城郭,外山則與青雲相同,大多是在林中索居的凡人。

護山陣的異常之處,在於昆侖以南的林線。

乾朔和青雲都為了護山陣而來,是以此次抵達昆侖,在外山固陣為首,入內山議事次之。

早在車馬抵達前一個時辰,昆侖的修士們就已經在傳送陣前等候。

此地荒蕪,為了看守護山陣,修士們從山外的客棧搬了出來,在山中臨時搭了幾個簡陋的氈房用以應急。

兩日折騰下來,大夥都有些精神委頓。

這麽多人裏,只有一個容光煥發,混不似在深山老林熬了幾天。

蕭無念洗了把臉,強打精神,目光還是有些呆滯。

她睨著身旁的人:“你傷得有那麽嚴重嗎?我怎麽記得只是擦傷而已?”

褚辛雖長了張俊臉,平日裏也算低調。

然而今早,不知他腦子裏哪根筋搭錯位置,竟找出一件帶暗紋綢制內襯套在昆侖的袍衫裏,乍看低調,細看高貴花哨。

要不是他人在山裏,鬼知道他是出來固陣,還是受邀參宴。

最奇怪的是,昨日明明還看見他能好好走路,現在卻不曉得從哪裏弄到一根拐杖,半搭不搭地倚著……

這位看似殘疾但華美的奇怪男子,此時面對傳送陣,帶著不易察覺的微笑:“傷到腿腳不是小事,還請長姐擔待些。”

蕭無念略感無語,想要無視褚辛,又忽然想到什麽:“你這幾日用過血魄了嗎?”

褚辛不改微笑:“前日用過一次。”

“這樣。”蕭無念皺了皺鼻子,“那藥草雖然難聞,到底還能夠壓制痛感,對血脈通暢也有好處。若是你不想耽誤日後的修煉,現在就不要諱疾忌醫。”

褚辛沒推拒,低聲道:“多謝長姐。”

蕭無念卻因為這聲道謝而沈默:“……抱歉。”

褚辛像模像樣地杵著拐杖,整理著衣服上的褶皺。

抱歉嗎?

該道歉的另有其人才對。

日頭已呈西沈之勢,距離青雲抵達的時間愈來愈近。原本乾朔要比青雲早到一個時辰,不知怎麽也來晚了。

昆侖眾人翹首以盼,終於待到傳送陣亮起。

出來的竟不止一輛馬車。

青雲的馬車後頭,還跟著乾朔的。

褚辛的微笑在看見乾朔的馬車後就逐漸消失。

再看見蒼術從青雲的馬車上下來,容光煥發的俊臉從晴轉陰,黑得好比煤炭。

蕭無念和褚辛名為領隊,實際跟弟子們關系卻不錯,沒有上下級的架子。

在傳送陣前等待太久,見馬車終於抵達,昆侖弟子們蜂擁而上,裏三層外三層地幫青雲和乾朔的人提東西。

褚辛拄著拐杖,竟沒能擠進青雲的隊伍!

蕭無念撥開人群,好不容易湊近雲笈,問道:“可需要歇息一會兒?”

雲秋瑜行動不便,帶領修士入山的任務自然落在雲笈身上。

她搖頭,目光似乎從人群外圍掃過,又很快收回:“不了,固陣要緊,趁天還沒黑盡,直接去護山陣吧,不必耽誤時間了。”

蕭無念點點頭,吩咐幾個熟悉陣法的弟子跟上,當即帶著青雲和乾朔的隊伍入山。

猶豫一下,又對褚辛使了個疑惑的眼神:你腿腳既然傷得那麽“嚴重”,那這山,是上還是不上啊?

褚辛把拐杖扔給身旁的弟子,跟了上去。

那弟子喊:“公子,你的腿……”

褚辛臉已經徹底黑了:“我沒事。”

天色已然擦黑,為省下時間,青雲和乾朔決定兵分兩路,各自先將山上的陣術查驗一遍。

弟子們撥開草葉,引著雲笈沿布陣的道路上山。

雲笈提著燈籠一路走走停停,不時為已經出現問題的咒文做下標記,一個時辰下來,還真找出幾個問題。

看過大陣,她凝重的神色逐漸舒緩:“還好,若我沒有看錯,這片護山陣的問題應當只是陣術的正常損耗而已。不過,既然已經影響到周邊的異獸,最好還是盡快修覆,避免出現新問題。”

說罷,她隨口誇道:“這一帶的固陣都做得不錯,手法很嫻熟。”

昆侖的弟子答道:“這片山頭都是咱們公子巡的。”

公子自然是蕭褚辛。

不知這一世出了什麽問題,目前還未收到任何他要成為少主的風聲。

雲笈表情微妙起來,摸著臉答了聲:“……哦。”

她往林深處瞥去:“既然已經到這裏了,我就再在旁邊看看,你們先去把剛剛做了標記的咒文再加固一下吧。”

那帶頭的弟子答了聲好,旋即帶著其他人折返。

雲笈提著燈,尋了條小徑,準備換一條路,一邊尋找咒文,一邊繞回氈房。

一路舟車勞頓,穿過傳送陣太多,加之固陣對靈力有損耗,她竟覺得有些暈眩反胃。

這大概是嘲笑徐崇暈車的報應吧……

雲笈走得慢了些,拍著胸口,想將不適感壓下去。

身後突然有人叫她:“雲笈。”

雲笈就算化成灰了,也能認出來這聲音是誰。

她幹脆越走越快,只想將褚辛甩掉。

褚辛卻說:“這邊也有咒文,你漏掉了。”

雲笈:“……”

她不情不願地折返。

這一回頭,就看見了褚辛現在的模樣。

說起來,他們已經好幾個月不見了。褚辛已經穿上了昆侖的衣服,曬黑了,也變得更結實,與這一世初見時的孱弱形象逐漸相左。

跟前世的他越來越像。

說是腿上有傷,但他跟了一路,也沒掉隊。

再看他這副樣子,精神抖擻,哪裏像是負傷之人。

雲笈只掃過他,就朝著他所指的咒文去了。褚辛知道她不喜人在她忙碌時打擾,於是只在一邊給她遞工具。

雲笈逐漸專註下來,就著燈籠的光芒將樹皮上的咒文重新銘刻一遍,等到那咒文流過一線金光,將符箓和刻刀遞回給褚辛。

褚辛順勢問:“你生我的氣了嗎?”語氣怪可憐的。

聽聽,這話問的。

雲笈忍不住嗆道:“你給我寄那種東西,托人騙我身負重傷。只許你作弄我,不許我不高興嗎?……啊,對,還在羽書令上動了手腳。”

任雲笈前言如何指控,褚辛都一副供認不諱的模樣,直到聽到最後一句,面色才有不虞:“蒼術找你了?”

雲笈冷笑:“是啊,要不是我讓他用靈力試了試,怎會知道你竟然將他屏蔽在那塊羽書令外頭?”

自從收到褚辛的羽書令,雲笈就沒有一刻不在好生保管,甚至專門弄了個匣子,鋪上軟墊,睡前跟練劍時都要將它收好,生怕磕了碰了。

她怎麽想得到,那上面竟然被褚辛做了手腳!

她一路上越想越氣,恨不得立刻把那羽書令砸在褚辛腳邊。

此時被指出心思,更是半點也遮不住惱怒。

褚辛見她這副樣子,也蹭蹭冒出火來,就勢按住雲笈的肩膀,將她扣在樹前。

他以眉心抵著雲笈的額頭,盡力克制脾氣,還是露出幾分不可思議的怒意:“你在因為蒼術生我的氣?”

若是為了其他的也就罷了,但偏偏導火索是蒼術。

雲笈真的很會戳他的肺管子。

“這些天我給你發了五百三十四條傳訊,二十三封信,同你百般問候,少說日出一次,晌午一次,晚上一次,你呢?你對我全不理會。直到給你寄去話本,你才回了我一個字——”

褚辛捏著雲笈的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讓我滾。”

兩人所在的小徑離大路不遠,燈籠砸在地上,早就滅了。

一片抓瞎的混亂中,卻聽見不遠處有腳步聲,是幾個青雲的弟子踩著草叢經過。

“殿下呢?”

“剛剛起就不見了,是不是走到前面去了……”

雲笈被褚辛掐住雙頰,臉被褚辛捏成一個面粉團子,自然氣上加氣。加之固陣之後原本就有些暈眩,更聽不進褚辛在說什麽。

然而那些弟子離得又那般近,她不敢跟褚辛作對。

要是鬧出什麽動靜,被人發現她被捉小雞似的捉在褚辛手裏,也未免太丟人了些……

雲笈昏頭昏腦,掰著褚辛的手,想讓他放開自己,卻被他反握住手指,拿捏在手裏。

她沒了辦法,只能小著聲音:“附近有人……你先放開我……”

褚辛卻不放手,反而靠近她,接著問:“你不將我當回事,現在發現沒收到蒼術的消息,卻跟我急眼了?”

他氣得上頭,也冷笑一聲:“怎麽,他的傳訊比我的重要嗎?”

什麽蒼術蒼術的……

雲笈現在知道了,褚辛就是跟蒼術過不去!

褚辛跟蒼術不對付,上輩子就不對付,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大概一山不容二虎,但凡兩人見面,蒼術如何,她不知道,但褚辛明裏暗裏必然要鬥上一番,怎麽都要壓過蒼術一頭。

褚辛和蒼術的事,雲笈管不著。

但不管他們之間有什麽仇怨,那都是他們的事。

褚辛不該欺瞞她,不該算計她,不該以齷齪的手段對付她,不該就連那麽一點點真心,都要塞下腌臜送給她。

雲笈越想越覺得委屈,加之心氣不順,臉漲得通紅。

聽見那過路的弟子越走越遠,她當機立斷,咬住褚辛虎口!

褚辛被她咬了個猝不及防,渾身力氣一松。

雲笈怎麽會放過這個機會,當即抽出手,對著褚辛的鼻子揮去一拳:“我讓你走開!”

她這一拳用出真力氣,褚辛被擊中鼻梁,後退幾步,扶著樹堪堪站穩。

雲笈腿一軟,蹲在樹腳幹咳起來。

一時寂靜,只能聽見雲笈的輕咳聲。

兩人的燈籠早就掉在地上熄滅了,褚辛皺眉,撿起一個先點火,驅散一地黑暗。

借著那兩分微光,他看見虎口上一排牙印清晰可見。

啪嗒。

他鼻上溫熱,旋即猩紅的血掉在掌心,一滴,兩滴。

褚辛看著雲笈縮成一小團的背影,擦去往下淌的血跡,逐漸冷靜下來。

雲笈是真的被嚇壞了。

是他太著急,做得太過了。

雲笈頭暈目眩,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鮮空氣,就著樹幹歇息一會,才覺得緩過勁來,心跳逐漸恢覆正常。

山間冷風吹過,她打了個哆嗦,肩頭就蓋下一件披風。

“這邊夜晚比青霄山要涼,明日記得多帶一件外裳。”

月光下,褚辛已經將臉擦了個幹凈。

他極力掩飾所有,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可是欲蓋彌彰。

披風的尺寸明顯與他的身材對不上,上面還有棠花刺繡,顯然是女人的東西。是褚辛早就算到她會怕涼,提前備好給她的。

周備,齊全,算無遺漏。

雲笈一肚子難過,沒領受他的好意,任由冷風加身,一言不發地脫下披風,推到褚辛懷裏。

褚辛腿上一痛,竟真的沒站穩,被她推得坐倒在地。

雲笈不知道他這番受挫是真是假,又為自己忍不住長出來的傷心和擔憂而可笑。

她真厭煩自己長了顆沒事老發善心的良心。

雲笈不說話,拿出備好的藥罐放在褚辛身邊。

站起時,褚辛抓住她的手。雲笈卻在第一時間撣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咬著下唇,竟對他有了警惕。

“離我遠點。”她艱難地開口。

褚辛聽雲笈將他罵過很多次,不論是今世的,還是前世的。

可她從未這樣嚴肅地警告過他,讓他跟自己保持距離。

雲笈撿起自己的燈籠,拍幹凈裙子上的塵土,收拾著自己一地雞毛的壞心情,一個字也沒再說,沿著小徑離開。

褚辛卻落下了自己的那盞燈籠,跟著雲笈點亮的那一點光亮亦步亦趨。

夜間路黑,他知道自己若是再追著雲笈去,她只會越走越快,不知會不會出什麽岔子。

於是不敢上前,只與她保持距離,控制速度,直到目送她抵達氈房。

雲秋瑜已經在那頭等候已久,見雲笈安全回來,連忙問道:“小六,林間一切正常嗎?怎麽用了這麽久?”

雲笈的聲音已經聽不出任何異常:“嗯,問題不大,有幾個咒文被破壞了,我順便補好了……”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遠。

褚辛站在誰也看不到的黑暗裏,拿著雲笈給的藥罐,抱著為雲笈準備的披風。

他竟覺得連將它們收回乾坤袋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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