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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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帳裏一盞燈。

有人抑揚頓挫讀道:“‘蕭某,此生都不會忘。’說罷,他朝著那對殷紅的唇瓣吻了下去!”

掀起一片怪叫。

幾個昆侖弟子圍成一圈,正中的那個鬼鬼祟祟拿著一本粉紅色封皮的話本,就著燈光讀過最後一句,揣寶貝似的揣回了兜裏。

弟子甲捧著臉,還在回味話本內容:“就是說,公子曾與雲六結緣,如今再會,已經是久別重逢!”

弟子乙點頭:“沒錯,看來《青霄戀歌》第二部 有望面世了。”

弟子丙:“可是雲六都來了兩天了,完全沒發現她跟公子之間有什麽暧昧,這話本是不是胡謅哇。”

弟子甲:“有沒有一種可能,雲六和公子知道兩人有這種傳聞,現在故意在避嫌?”

這也不是沒可能!

弟子們恍然大悟,霎時有了新思路,爭相摳起糖來。這個說昨日看見雲笈和褚辛一隊進過山,那個說親眼看見褚辛給雲笈遞水喝……雖然雲笈沒接。

帳內一時間熱鬧非常。

弟子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時,身後忽有人幽幽道:“看來你們還是太閑了。”

來者形如鬼魅,竟埋伏在裏面聽了半晌才說話。

這也就罷了,關鍵在於,他還是故事的主人公。

尷尬,太尷尬了。

幾個弟子頓時僵硬得話都不敢說,只餘領頭那個哂笑:“呃,公子,這是誤會,誤會……”

在褚辛的凝視下,弟子們紛紛發現自己有活沒幹,挨個撤了出去。

最後只剩下褚辛在帳裏,幽然凝視那一盞燭,將火光掐滅。

青雲和乾朔已經抵達昆侖兩日,將護山陣看遍,該補的、該加固的,一個也沒落下。

護山陣是沒事了,褚辛卻接連兩日都好似陰雲壓城,連假意的笑容都很少維系。

其他人只當褚辛在修煉上遇見瓶頸,或連日操勞太過疲憊。

只有他自己知道個中緣由。

“離我遠點。”

那晚,撂下這句話以後,雲笈果真避他如避虎狼。

褚辛本以為這次也跟以前一樣,只需等待時間消磨雲笈的怒氣就好。

實則不然。

他若是想辦法走到雲笈附近,雲笈定然要把他視作空氣,連眼神都不會給她。

要是跟雲笈搭話,話還沒說完,雲笈就轉身離開去找別人,讓他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兩日過去,他好似被人放在油鍋上反覆地煎,對自己滋長出惱意來。

雲笈還從未對褚辛這樣。

她只是有些脾氣,放在以前,就算對褚辛不滿,也會將心情如實告知,或是幹脆對他發火撒氣。

褚辛知道自己有哪步走錯了,但沒法從過往的經驗裏找出答案——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愛慕誰的經驗。

然而越是想要彌補,越是焦躁慌張,甚至於感覺到挫敗。

他甚至覺得自己走向雲笈的每一步,都在將她越推越遠。

帳外,弟子們的聲音遠了。

褚辛以手掐滅燭火,指腹留下一團灰黑,捏著蠟燭,他遲遲沒有行動。

雲笈給的那一小罐藥被他貼身帶著,他像是攥著最後的火引,一點都沒舍得用。

想想辦法。

偷來的,搶來的,騙來的,哪怕是像以前一樣,撿著從她指縫裏漏出來的那麽一點點喜歡,他都甘之如飴。

只要雲笈能在他身邊,那些過程、辦法,又有什麽重要的?

但凡她還在他視野所及之內,他總有辦法將她圈進自己的領地裏。

所以,想想辦法。

可是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護山陣已經修覆,車馬已經備好,今夜青雲跟乾朔的人就將被請回內山,不出兩日,就會離開昆侖。

到那時,雲笈將離開他的視野,連見一面都難。

黑暗中,有人掀起帳簾,月光流瀉而落,灑了一地水銀似的潔白。

褚辛仍舊捏著蠟燭,連頭都不必回,只聽見車輪軋地的軲轆聲、整齊到非人的腳步聲,就知道來者何人。

放眼整座山,乘著輪椅帶著傀儡人到處跑的,真的沒幾個。

雲秋瑜問:“我見蕭公子半晌沒有出來,不知獨自在此處想些什麽?”

褚辛放下拉住,拍去手上的灰塵:“不過是收拾東西,預備著待會回去內山罷了。”

他擡眼,鳳眸冷淡:“雲兄在帳外等候,可是有事找我?”

雲秋瑜卻不改笑意:“據說昆侖有許多秘術不為外人所知,我對這些秘術向來有些興趣,恰好撿到一件物什,便帶了過來,想讓人辨認一二。”

他擡手,一塊木頭就丟在褚辛面前。

“蕭公子可識得這是什麽?”

那木塊上刻滿咒文,靈力已失,就只剩下密集的凹槽。

褚辛俯身撿起木塊端詳,“可惜了,若非雲兄以靈力相擊,這東西還能用作他用。現在卻真只是一塊廢木。”

要不是通過那只木麻雀窺視,褚辛怎麽會知道那時雲秋瑜用靈力擊打過麻雀。

這便是認了的意思。

雲秋瑜見褚辛大方承認,頓覺可笑:“蕭公子曾在青霄山小住,我聽說青雲的弟子們對蕭公子評價極高,還以為的確是位君子——到頭來,原來你只會這些下作手段嗎?”

“這般品行,竟也敢肖想青雲的女兒、我的妹妹?”

“哦?沒想到雲兄竟這麽光明磊落,真是令我自慚形穢。”褚辛眉峰一跳,“看來雲兄也是一位品行與才學俱佳的人物。”

褚辛擺弄著手裏的木塊:“尚在青霄山時,我就見貴族均以購置傀儡人為榮,從學舍到簌雪居,傀儡代替弟子們做了灑掃,甚至還能結成陣術,為青雲省去不少人力。”

“我聽聞那些傀儡大多出自雲兄之手,自那時起,心中就對雲兄很是佩服。不知雲兄將傀儡術練到登峰造極,用了多少年?”

褚辛像是想起什麽,眉頭一擡:“哦,還有。乾朔那頭接連幾月都沒有找到雲書陽,就在上個月,卻在海中找到了幾片傀儡人的殘骸,怪哉。”

他睨著雲秋瑜身後的兩名傀儡人:“雲兄,既然你通曉傀儡術,那傀儡殘骸為何會在海中出現,你可有頭緒?”

雲秋瑜雙手握緊輪椅把手,本就病弱的臉色更添蒼白。

半晌,聽褚辛續道:“若論手段,你我彼此彼此。”

“雲兄如今得勢,我自然為雲兄感到高興。”

木塊在褚辛手中被捏成齏粉,簌簌落在地上。光線太暗,看不清褚辛是何表情。

“可若真有大廈傾塌那日,以雲兄一身病體,恐怕自顧尚且不暇,何來保護令妹一說。”

雲秋瑜自幼不良於行,對病體、殘軀一類論調很是敏感。褚辛一語點中雲秋瑜的心結,雲秋瑜語氣頓時不善:“蕭公子怕不是魔障了,執著於這些莫須有之事。”

褚辛不言。

雲秋瑜緩緩向後靠去,待心氣舒緩幾分,道:“好。若你這般自信,那麽姑且任小六自己選擇,如何?”

褚辛預感不妙,顰眉問:“何意?”

傀儡人已經掀開帳簾,雲秋瑜側身斜視褚辛:“今早乾朔傳來消息,希望與青雲聯姻。”

他目含譏誚:“你若真認為小六唯你不可,那便放手任她選擇,看看在她心裏,你究竟算個什麽東西。”

“蕭褚辛,你且只答我一句,敢還是不敢?”

“阿嚏!”

雲笈攏著肩頭的絨披肩,捏捏發癢的鼻頭。

固陣這兩日,她在山裏從早忙到晚,雖說聽勸加了衣裳,還是難免著了風寒。

如今任務已經完成,今夜終於可以趕往昆侖內山,入昆侖宮去睡個好覺。

前往內山的車馬已經備好,雲笈早早上了車,趴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看弟子們抱著行李往旁邊的馬車上擡。

等弟子們都快搬完東西,還是既不見雲秋瑜,也不見褚辛。

“四哥他們怎麽還沒來?應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雲笈拿起羽書令,半刻鐘前發給雲秋瑜的消息還沒回覆。

想到了什麽,她拍了拍羽書令,嘟囔:“又壞了?”

外面的弟子聞聲沖她喊:“剛剛看見雲公子在氈房那頭,像是落了什麽東西回去拿。”

雲笈把腦袋伸出窗:“他帶著傀儡人麽?”

弟子答:“誒,帶著呢。”

雲笈點著頭縮回座位:“那就好。”雲秋瑜行動不便,有傀儡人在他身邊幫忙,她總是放心些。

馬兒打了個響鼻,雲笈扭頭,就見蒼術捋著袖子上了車。

說來也巧,來時蒼術乘了青雲的車,現在要去內山,乾朔的人先走一步,蒼術留下來幫昆侖搬東西,又要乘青雲的車。

瞧見雲笈在看自己,蒼術有些不好意思:“打擾了。”

雲笈大方道:“無妨,坐吧。”

蒼術又摸到上回坐的那個角落,看見雲笈打了個呵欠,趴著像要睡著,便想要尋個話頭提提她的精神。

然而想了半晌,只能想起剛才從昆侖弟子口中聽來的碎嘴。

他有些猶豫,然而心中又實在癢。

糾結一會,還是問出了口:“我聽那些弟子們說,最近有很多話本在討論你和褚辛。”

雲笈玩著披肩上的絨球,皺著鼻子:“什麽呀,都是編排出來騙人的。那些人為了賣書,什麽都寫得出來,才不會管寫出來是真是假,對別人有沒有影響。”

蒼術:“是嗎?”

雲笈:“是啊!”

雲笈當即掰著指頭開始數落:“褚辛哪有那書上寫得那麽體貼,什麽帶人賞花,什麽報答恩情,要我說,都是胡謅的,一點兒都做不得真。”

回想起那晚褚辛所為,她把手上的絨球一甩:“呵,褚辛實際上就是個小肚雞腸、睚眥必報、手段陰險的小人。”

剛才還困著,罵起褚辛來,倒是清醒了。

雲笈兩眼一瞇:“啊,還有寫詩什麽的,一派胡言。”

“那些寫書的到底有沒有認真了解過情況,要知道褚辛剛上青霄山時,連通用語都看不懂!也就是我大發慈悲,將我的書房和藏書都借給他,還請了先生來教,他才慢慢學會了……”

說著說著,雲笈終於發現蒼術已經很久沒說過話。

蒼術正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聽她說話,又像是在想著別的什麽,安靜得像一潭水,還是一潭不怎麽高興的死水。

雲笈終於發現自己在蒼術面前說了太多褚辛的事。

差點忘了,這兩人之間是有不和的。

她有些尷尬,吸吸鼻子,閉嘴了。

蒼術笑得有些勉強:“你跟褚辛關系很好。”

這又是怎麽得出的結論?

雲笈別過頭:“……不好。”

兩人又靜了會,雲笈聽見蒼術深呼吸,像是攢了很多勇氣,同她說:“雲姑娘,我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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