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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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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棠花落盡,到了漲龍舟水的時候。

接連數日都下了暴雨,午後與半夜常能聽見雷鳴轟然,隨之雨打軒窗,檐鈴叮當。

被淋過幾次,雲笈不得不從室外挪進室內,騰出一間屋子專門用來練武。

褚辛走後,簌雪居愈發空曠,最不缺的就是地方。

雲笈選好一間屋子,才發現就連角落裏不打眼的廂房,裏面也放了褚辛插好花的花瓶。

花枝枯敗,已經很久都未換過了。

她想了想,既沒有挪動它,也未曾換上新的花。

這段日子,青霄山並不太平。

雲書陽於鮫皇一戰後不見蹤跡,學舍的幾位先生合力請魂火,三次請火均以失敗告終,才確認雲書陽已經身死。

既是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那時才有弟子提出,早在奪草失敗以後,雲書陽就陷入癲狂癡迷的詭態。

“殿下偶爾會神志不清。”弟子斟酌著措辭,小心說道,“白天在外面還好,記得事,說話也有條理,只是脾氣暴躁一些。可是,晚上回到客棧,他就會說一些糊塗話。

“有一晚我起夜,已經醜正了,殿下還在客棧流連,光著腳,披頭散發,嘴裏絮絮叨叨。我不敢走太近,就在理他幾尺的地方,聽見殿下他、他說……”

雲書陽睜著眼,正對樓梯,坐得板正。

月光灑在面前,他盯著眼前斷崖深淵般的冗長階梯,眼白布滿血絲。

他揮袖,“今日早朝,為何諸愛卿都不發一語?”

群臣駭然,自此將雲書陽三字視為洪水猛獸。

聽聞這件事最後還是傳入青雲帝耳中。青雲帝凝望長夜許久,終究闔眼,餘下一聲沈重的嘆息:“逆子……逆子啊。”

雲書陽既死,山上山下便都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最為茫然慌亂的,大概就是他麾下的那些將士。

樹倒猢猻散,擁躉們去尋新的下家。

所有人心裏門清,此番情狀,最大的受益者定是雲瀚無疑。

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起初是雲瀚門下的一名老先生提出告老還鄉。

那之後,學舍中知名的幾位先生,連帶著他們的門生都紛紛轉投雲秋瑜門下。

雲秋瑜。

這位皇子終於走出秋楓苑,在輪椅上步入廟堂。

據烏狄說,直到見到雲瀚,雲秋瑜淺淡溫柔的笑容都逼近完美,使人無法感覺到哪怕一點硝煙氣息,混似兩人之間無事發生:“三哥,早。”

——這些事說來又臭又長,實則不過發生在幾日之間。

格局變換的速度之快,讓人始料未及。

雲笈既沒有看見雲瀚,也沒有見過雲秋瑜。

自從乾朔回來以後,她幾乎成日都在簌雪居,比以往更為專心地修煉,與外界的溝通都淡薄起來。

以上種種外部消息,都是從夏霜和烏狄嘴裏聽來的。

非要說這些事與她有何聯系,大抵是在雲瀚頹勢初現時,她見過徐崇一面。

雲笈實在討厭徐崇。

老頭子跟她太不對付,不知以前在雲瀚面前說過她多少壞話。何況那日她要為褚辛出頭,徐崇對她出手,還在她脖子後頭紮過三針。

她記仇,可是徐崇好像並不。

徐崇離開的那個傍晚,曾來找過她。

老頭子跟隨雲瀚多年,吃穿用度絕不會差。然而脫下官服以後,他竟只潦草套一粗布外衫,牽著一匹老驢……賣相打扮跟山下的菜農有得一拼。

對著他這副樣子,雲笈沒笑出來。

徐崇以前鞍前馬後跟著雲瀚跑,然而這次,卻是第一個反水的。

他變臉的速度,比雲笈討厭他的速度還要快。

雲笈很想問問徐崇對自己的態度。那些指指點點到底有幾成真幾成假,那些阻攔攻擊,是雲瀚的指使,還是變相的保護?

她終究沒有問,想必徐崇也不會說。

徐崇放下牽驢的韁繩,對雲笈合手:“老朽日後不再留在青霄山,還請六殿下多保重。若有需要,可來南山境與老朽小敘。”

禮數齊備。

可是短短一句話,何必親自到簌雪居來說?

徐崇離開時,橙紅的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老驢簡直跟他一樣步履蹣跚。

雲笈在他身後喊:“老頭。”

徐崇停也不停。

雲笈又喊:“你要活久一點啊!”

徐崇這才轉頭:“……臭丫頭,不會說話就閉嘴吧!”

兩人對視,往事種種,終於一笑泯過。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就是夏末。

簌雪居的春日結界撤下之後,雲笈每日追著天光,對四季的感知愈發明顯,聽了幾月鳴蟬,覺得這樣也不錯。

這日與往常同樣,秋蟬去了學舍,夏霜備好了一桌吃食,又搗了一下午山楂做了雪泥,主仆兩個享受著夏日清涼。

歲月靜好。

直到收到來自昆侖的傳信。

弟子挽著袖子,小跑進了簌雪居,邊跑邊喊:“殿下,有您的信!”

是周淳。

自打褚辛走後,周淳來簌雪居幫忙的機會更多,已經同雲笈混得很熟。

雲笈招呼周淳坐下,夏霜就給他舀了一大勺山楂雪泥,在他“這怎麽好意思”的客套下塞在他手裏。

夏霜瞥了周淳手裏的包裹一眼:“又是褚辛的信?”

周淳滿嘴食物,“嗯嗯”幾聲。

幾個月的時間,蕭褚辛的大名已經傳遍仙域。

半妖,畢方,昆侖後裔。

他的身份太過傳奇,為人津津樂道,這也正常。

即便已經知曉褚辛的身份,夏霜等人還是習慣去掉蕭姓,也沒有尊稱,對他直呼大名。

周淳偷偷看了眼雲笈,把褚辛送來的東西往前推了推。

雲笈舀了一大勺雪泥塞進嘴裏,當沒看見。

周淳猶豫一下,還是說:“殿下,您看看吧,這次褚辛特地囑咐過,務必要將這個送到您手裏呢。”

雲笈這才多看了眼。

果真,周淳帶來的不是薄薄一張信紙,包裹約有一個指甲蓋兒的厚度。

算起來,褚辛已經送來了十幾二十封信。雲笈沒去數,只能做個大約的估算。

其實想跟雲笈說話,不必非得用信。

問題在於,褚辛在羽書令上同雲笈說話,雲笈不回。

夏霜曾親眼見過雲笈收到褚辛的消息。那時雲笈在看劍譜,發現羽書令亮了,拿起來,半晌沒說話,也沒回覆,又把羽書令放下了。

這種事發生了好幾次。

不知是不是夏霜的錯覺,每每看見雲笈收到褚辛的消息,她總覺得雲笈的表情變了。

不是高興的表情,反而有些……嚴肅和迷惑?

這副模樣夏霜見過。

雲笈小時候學不會劍,或是讀不明白書,就是這副表情。

夏霜忍不住問:“殿下,您不回褚辛的消息嗎?”

雲笈冷笑:“他傳信,我就一定要回?”

夏霜就不敢再提了。

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簌雪居便收到了褚辛的信箋。

褚辛做事向來妥帖,送來的從來不止是信,總會附帶些別的。有時是昆侖的食物,有時是昆侖挖出的靈石,給雲笈裝一盒,再給夏霜秋蟬再裝一盒,完美到無法指摘。

這次送來的東西,卻只是給雲笈的。

雲笈猶豫一會兒,還是拆了封。

竟沒有跟以前一樣寫點什麽,裏頭只有一本書。包了書皮,沒法從外面看見內容。

這反而讓她好奇到有些心癢。

雲笈擡頭,見周淳跟夏霜好像都在埋頭苦吃,沒在意她有沒有看包裹。她這才慢慢打開書。

讀了幾行,她沈默,詫異,大受震撼。

“什麽臟東西?!”

啪地一聲,就將書扔了出去。

這書恰好丟在周淳腳邊,周淳撿起來拍拍灰,瞥到了裏面的內容。

啊……是這個……

一行字映入眼簾。

“只見那雲六含情脈脈,伸手喚道:‘小郎君,今夜良宵美景,你可願與我同赴青霄山?’”

下一行。

“美人柔荑已在眼前,蕭褚辛心神蕩漾,竟忘卻二人身份有別,飄飄然說出一個好字。”

其實自從褚辛身份暴露,關於雲笈和褚辛關系的猜測,這幾月就從來沒消停過。

事關昆侖與青雲,知情者大多口風緊,就算是逼問,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麽。

於是流言四起,有人說他們情根深種,更多人猜測二人其實有仇:“蕭褚辛可是半妖,被買回去還能做什麽好事嗎?”

可不知怎麽回事,最近市面上突然冒出許多話本,均是甫一面世就售罄,一時洛陽紙貴。

這些話本寫手不一,文風不同,唯一的相似之處在於,編排的都是雲笈和褚辛。

說來奇怪,這群寫手牙尖嘴利,文風都辛辣得很,偏偏寫起這二人,簡直像是月老下凡,一點兒棱角都沒有了。

周淳偷偷看過幾本。

經他估算,這些話本的內容可信度約莫只有十分之一,要他將雲笈和褚辛代入主角,他簡直無法想象!

這本他也讀過,是這些話本裏頭最膩歪的!

周淳輕咳一聲,把話本放回雲笈面前,當做無事發生,繼續吃飯。

雲笈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放下勺,拿起腰間的羽書令,第一次回了褚辛的消息——

收到雲笈的“滾”字時,褚辛正在隨蕭無念一同巡山。

雨後山路難行,應當心無旁騖。然而瞧見羽書令亮了,褚辛卻第一時間拿起,看了好一會兒。

面上雲淡風輕,只是嘴角多了一線不易察覺的笑意。

蕭無念問:“是雲笈?”

幾個月下來,她跟褚辛混得也算熟,開始能分辨他是真笑還是假笑。

能讓他做這般表情的,好像沒有其他人了。

褚辛:“嗯。”

蕭無念:“她同你說什麽了?是不是有什麽好事?”

褚辛坦然道:“無事,她不過是讓我滾罷了。”

他表情熨帖,和熙似春風,好像收到的不是辱罵,而是褒獎。

蕭無念:“……”

被罵了還這麽高興?

有病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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