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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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任雲笈踹了什麽,踢倒什麽,褚辛只收拾著自己的行囊。

其實褚辛的東西並不多,大部分都是上山後雲笈為他添置的,其中也並沒有什麽太過稀罕的物件,最值錢的恐怕是那幾罐給妖族用的藥物而已。

偏偏就是這些到處都能買到的便宜玩意兒,他卻收揀得很認真,簡直像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似的,要將這裏的所有事物都帶走。

他甚至收得越來越快了,比雲笈搗亂的速度還快!

雲笈發現自己對褚辛的阻礙越來越小,索性在褚辛眼前扣上他的箱子,逼他沒法再繼續。

褚辛終於看她。

自打褪羽以後,褚辛就抽條似的長高,肩寬了腿長了,五官的線條越發明晰。若說以前只是貌美少年,現在卻是真正地變成了難有敵手的美男子。

日光微塵裏,他眼睫根根明晰,瞳仁清淺,鳳目含情。

不論以這種神態看著誰,被盯住的人都會覺得他的眼神過分專註。

雲笈早就對他的樣貌免疫,壓根不知這張臉好在何處,只怒氣盛極地與褚辛對視。

憋了幾日的火,她有些憋不住。

終究還是坐在箱子上,開了尊口:“那時你說有事要問我,就是要問這個?”

褚辛卻沒回答,只是又看著她的鞋面。

雲笈早上起得急,鞋面上的緞帶系得松垮,被她折騰來捯飭去,早就散了,她也不去系。

褚辛放下手裏的物件,攬住她的腳腕,邊聽雲笈說話,邊捉住緞帶。

繞兩圈,掛在搭扣上,系好。

這緞帶他初見時還不會系,現在卻很熟練了。

雲笈甚至也習慣了褚辛的服侍,連掙紮的意象都沒有,浸在惱火裏,嘴巴撬開一條縫,又劈裏啪啦往下說。

“你那時就知道昆侖的消息,想要回昆侖去,怕我不放你走,是不是?”

褚辛系好那兩條緞帶,打了漂亮的結,整理好雲笈的裙擺,才說:“我從未想過你會不放我走。”

甚至很難說出,正因為不報期待,在知曉雲笈不想讓自己離開時,他是怎樣的心情。

這番話到了雲笈耳朵裏,就成了截然相反的意思。

從未想過她會不放他離開,意思是不管她怎麽想,他都有辦法走嗎?

好,很好,好極了!

褚辛眼睜睜看著雲笈的臉色越來越黑。

她扯過還在褚辛手中流連的裙擺,怒道:“你真當自己很稀罕嗎?好啊,你就走吧,隨你走吧!”

跳下箱子,發現緞帶不知何時已經被系好,又哼了聲,便氣沖沖地走了。

留褚辛在房中看著她的背影,還保持著半跪的姿勢。

褚辛:“……”

他按著眉心,揉平緊蹙的眉頭,將地上的東西收進箱子裏。

一只烏鴉沿著半掩的窗飛了進來,幫褚辛叼來掉在桌下的東西,最終落在箱子上,滿臉恨鐵不成鋼。

“這是何苦呢……”烏狄說,“其實你可以留下,殿下現在雖然比起以前拮據了一點,簌雪居也不至於養不起你。”

褚辛淡聲道:“昆侖那個老頭已經不惜老臉,恬不知恥地用術法威脅雲笈。若我決意留下,她要承受的就太多了。”

犟驢一樣的性子,一言既出,便是駟馬難追。

只要雲笈發現他有留下的意願,就定不會讓他離開。

然而雲笈不似他這般孑然一身,屆時若是昆侖王用其他方式威脅,他的陪伴只會成為她的負擔。

這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事。

而且……

那時他夢見前世,分明在夢中也聽過昆侖王的聲音。

雲笈背後的彼岸花與他息息相關,這毋庸置疑。

然而他需要找到的,不止雲笈這一塊拼圖——還有昆侖的。

不如將錯就錯,讓回到昆侖成為一種選擇。

至少在那裏,他會逐漸走上與前世同樣的路。當兩條平行線交匯,位於交點上的他,也不至於和現在一般懵懂。

只是做這般選擇,他亦放不下雲笈。

雲笈,雲笈。

他真想撬開雲笈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都是什麽。

書庫的劍訣八百卷,都沒養出一顆通曉情愛的靈活腦子。

那日他旁聽昆侖王與雲笈相談,天知道在得知雲笈不想讓他離開身邊時,他心裏有多麽高興。

可雲笈下句話便澆了他一頭涼水。

“他是我的好友。”

……好友?

哈,有多好?

雲笈有氣,雲笈惱怒不解,難道他不曾有同樣心情?

他很想知道,女媧在捏造雲笈時是不是忘了嵌進去一根情絲,才讓她在與他經歷過那麽多事以後,還只將他視作好友。

天底下有誰,會對自己的好友生出欲|念來?

那時他怒火攻心,只想到,若他在雲笈身邊不過是第三個夏霜或秋蟬,那這好友不做也罷。

他從前在輝焱流浪,想要的不過是最普通的生活,不必風餐露宿,平穩地度過褪羽期,安全地活下去,足矣。

然而現在,卻變了念頭。

他會給雲笈時間,讓她慢慢開竅。

也給自己時間,去借助所有機會,吞噬一切力量,成為可以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

直到雲笈身邊只有他,只能看見他。

直到無人敢對他置喙。

在那之前……

褚辛抓住烏狄,往它眉心摁進一道紅光。

烏狄腦仁直犯疼,一個激靈跳了起來:“等,等等!這是什麽!!”

有完沒完了,怎麽一不高興就逮著他一只鳥使勁欺負?

褚辛很快松手:“不過是一些小術法罷了。”

烏狄稍稍放松了些:“哦……小術法……”

“在我離開青霄山這段時間,我會與你傳信。若你不聽我的指示,”褚辛笑得陽光燦爛,“就會死。”

雲笈坐在秋千上,擡起一只腳,盯著腳腕上的緞帶。

盯了半晌,一腔不滿,還是承認褚辛的緞帶系法堪稱完美。

褚辛走後,就沒人能將緞帶系得這般漂亮了。

雲笈討厭褚辛的離開。

前世,她也曾與褚辛有過並肩作戰的時間。

那年她隨昆侖的隊伍駐紮在南山境與昆侖的交界處,第二次加固邊境的大陣。

上古異獸將陣術破壞得七零八落,在它們再次來犯前,他們必須將陣術修覆完畢,時間緊,任務重。

一幹修士裏,雲笈是最引人註目的那個。

身為公主,卻願意常年留在前線,願意做最苦最累的活,足以使人側目。

只有雲笈自己知道,她是被遺棄的喪家之犬。那時她已察覺,自己仰賴的兄妹情誼不過只餘利用二字。

不論在怎樣的關系裏,想要得到愛的那個人都最可憐。

一次又一次畫出咒文,一次又一次擊退異獸……只有那時,雲笈才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只有那時,她才被人需要。

那次固陣,他們一行人在邊境駐紮了一月有餘。

大陣不易縫補,最好有兩人坐鎮把關,雲笈和褚辛修為最高,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十二個時辰裏,怕是有十一個時辰都待在一起。

褚辛沒有任何意見,只有雲笈既嫌棄,又尷尬。

但相處下來,雲笈不知不覺也趨於習慣,甚至慢慢學會與褚辛合作。

在昆侖的隊伍裏,她是外人。但有褚辛在,從未有人敢說她什麽,以至於一個月的時間下來,她竟能同其他人打成一片。

褚辛是個靠譜的好隊友,在同行的時間裏,雲笈不曾見他做過錯誤的決策,像是一塊精密的儀器,每一步都經過計算,走得準確。

那時她曾想到,原來只要不跟褚辛站在對立面,褚辛其實也勉強算個不錯的好人。

陣成那日,她一躍而起,隨眾人歡呼,然後去尋一道熟悉的身影。

然而歡騰的人群中,卻沒有那個人的影子。

那段時間兩人合作密切,褚辛不論做什麽,都會與她知會。

那是褚辛與她的第一次不告而別。

雲笈有些許失落,又覺得自己可笑。

褚辛想去哪裏,原本就與她沒有關系。

陣法修覆了,褚辛去哪裏,做什麽,更是他的自由。

後來的確傳出褚辛閉關的消息。

那時雲笈已經離開昆侖的隊伍,在趕赴下個目的地的路上。

聽聞這個消息,她心道果然如此,蕭褚辛真是沒有一刻消停。

雲笈以前不明白為何褚辛總是在閉關,現在料想大概與他的身份有關。

畢方的修煉方法定與普通修士有所不同,每次突破恐怕都會有不尋常的動靜,才會藏著掖著不讓見人。

只是,就在褚辛那次閉關時,雲笈久違地收到來自青霄山的傳信。

時隔許久,兄長邀她回去。

她去了。

卻不想,迎接自己的竟是一場鴻門宴。

逆仙臺多麽冷。

站在逆仙臺上,雲笈心如死灰,料想自己恐怕再也見不到蕭褚辛。

直到遙遙看見褚辛破風而來。

她凍得快要站不穩,也拿不住劍,修士將她圍剿,兵刃橫她眼前。

而她只餘一線思緒,想到,蕭褚辛結束閉關了嗎?

是來看她笑話的嗎?

可惜,恐怕以後再也看不著了。

那便是她和褚辛的最後一次見面。

……

雲笈盯著緞帶上的珍珠看了許久,久到腿腳都有些酸了。

她覺得自己矯情。

為什麽總想到些不高興的事兒呢,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她還好好活著,而褚辛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像是感知到她的召喚,褚辛的身影竟又出現在她視野裏。

臉皮真夠厚的,怎麽還敢回來。

等褚辛到了身旁,雲笈故意使勁蹬一把秋千,混不在意一般說道:“你不是很想去昆侖嗎,不是想要離開青霄山嗎?還不趕緊滾?”

褚辛說:“傳送陣還有半個時辰才開。”

雲笈更怒:“那你還不去收拾東西?”

褚辛拉住秋千,秋千便停了下來,“已經收完了。”

他順勢在雲笈身邊坐下。

這秋千原本就可供兩人乘坐,只是這麽多年,大部分時候都只有雲笈在用。

褚辛猝不及防靠近,雲笈竟有種領地被侵犯的慌張,起身便想要走。

褚辛卻拉住她,再環住她的腰:“別動。”

褚辛的力氣隨修為增長變大不少,雲笈沒能夠反抗成功。

慌亂中,雲笈被他以半抱的姿勢攬在懷裏,竟嗅到他身上有跟自己一樣的玫瑰香味——便突然想起,他們同在簌雪居,用的是同樣的香料。

她更加惱怒:“你幹嘛!”

褚辛又將她扣緊了些:“讓你別動。”

等褚辛終於將她松開,雲笈低頭,看見褚辛松開手掌,流蘇自他掌心滑落。

他將一塊玉墜系在了她腰上。

準確地說,那是嶄新的羽書令。

和青霄山統一制式的羽書令不同,那塊羽書珠圓玉潤,散發著瑩白的光澤,通身無瑕,成色好上不少。

“這是還給你的,你要戴好,不要再讓人弄碎了。”褚辛說。

雲笈有些罵不出口了。

她也算閱寶無數,很識貨的。

普通的羽書令就不便宜,這還是最貴的那種。對於以前的褚辛來說,稱之為天價也不為過。

就算是她,現在也輕易不舍得買……

好嘛,現在褚辛要改名叫蕭褚辛了,回老家了,有錢了,跟以前可不一樣了……

雲笈喉頭一陣酸一陣苦,撇過頭不去看褚辛。

褚辛已經掛好了羽書令,卻是還沒有放手,趁雲笈不作聲,將手半搭在她腰間,好像還在調整羽書令的位置。

他半晌不放手,雲笈品出不對味來,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後知後覺地反駁:“誰稀罕你的破玉。”

褚辛卻好像壓根沒聽見她的話,竟同她靠得更近些,光明正大地給了她一個擁抱。

一個很用力的擁抱。

以前雲笈靠近褚辛,那都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平時的雲笈,何曾與褚辛有過這種近距離接觸!

她屬實被嚇得不輕,大腦一片空白,只聽見褚辛說:

“雲笈,到了那邊,我會給你傳信。”

微風輕拂,春日已然了了。

雲笈被褚辛緊緊抱在懷中,看見最後的棠花從枝頭掉落,砸在褚辛肩頭。

雲笈想起那年陣法大成,昆侖落雪,人群歡騰起來,她喜不自禁,去找褚辛的身影,卻怎麽都找不到。

笑容逐漸淡下,她聽見自己小聲喚:“蕭褚辛?”

山風呼嘯,沒有回答。

雲笈眼眶發熱,忽而感到洶湧的難過。卻沒有再將褚辛推開。

好吧,至少這次,不再是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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