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關燈
小
中
大
下篇
（九）脫殼的殘蛹
昨晚狂暴的夜雨，已快速消弭退卻。
在晨光灰濛的光線中，男人仍舊睡在床上，而陳都靈披著睡衣走到了蝴蝶墻跟前。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凝望著孟宴臣墻上那只燕尾蝶。
它曾是她活下來的唯一信念，也是她身處地獄時隱約看到的唯一光亮，如今，它還差一步，就可以成為她的救贖。
擡手摸著那只蝴蝶冰涼的玻璃外殼，女人的嘴角不由地上揚，懷揣著他對她的承諾，她對他的期許。
孟宴臣醒來，第一時間找著自己的女人，看見都靈正忘情地盯著那只蝴蝶，他愛意綿綿地對她說：“將來，那只蝴蝶任你處置。”
陳都靈走後，孟家的早餐。
“媽媽，此生我非她不娶。” 孟宴臣說。
“…兒子，你說的這個陳都靈，她是誰？又是從哪裏來的？” 付聞櫻面前的茶杯都放涼了，看樣子，她現在完完全全喝不下去：“宴臣，我給你找了那麽多女孩，全都是有頭有臉好人家的姑娘，不是大家閨秀就是高知高幹，全都是才貌上佳的條件。你一個個地拒絕人家，你讓我這個做母親的，有多為難，你知道嗎？”
這段話，同樣讓兒子瞬間就吃不下飯了。
“抱歉，媽，這點，是我沒有事先跟你商量。但拒絕她們，卻是我慎重考慮許久才後做的決定，而且我拒絕別人的時候，已經做到最得體了，將傷害放至最低。所以，媽不用擔心，哪怕我拒絕了別人，也不會對咱們孟家造成負面影響。”
“宴臣，你還沒等認真仔細地考察一下，就全都給拒絕，這實在是太草率了！你知道嗎？”
“媽，你聽我慢慢說。”
“你說，我聽著呢。” 付聞櫻的一張臉冷得似家裏阿姨切菜時候的不銹鋼板，孟宴臣低頭盯著大理石餐桌上反光倒影鏡面裏母親緊促的眉頭，將早就組織好的一系列語言和盤托出。
靜靜地聽他講完了，付聞櫻繼續抱胸端坐，仍然沒有想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媽。”
孟宴臣試探著打破了可怕的安靜。
“說完了？”
孟宴臣點了點頭。
“這個人，玩玩可以，結婚卻要慎重。”付聞櫻冷冷拋出來結論，給孟宴臣剛才真誠又熱切的坦白，判了死刑。
“媽！”
孟宴臣心裏的蝴蝶，又被母親踩碎了一只。
“說來說去，在你的世界裏突然冒出來這麽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就很不正常。兒子啊，而你甚至連她的底細、她的家世、她的背景都不太清楚，就已經迷戀到了非要結婚的這種程度。事出反常，必有妖。” 付聞櫻說。
孟宴臣拼命控制住，不讓那些擠在布滿紅血絲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流下來。
他的激動與憤怒，大於失望和悲傷。
任由兒子在她面前情緒瀕臨崩潰，她卻穩如泰山，面若冰霜。
看到兒子已經失態到完全說不出話來，此時的付聞櫻才安心地端起茶杯，自顧自地猛吞下了一大口冷澀的苦茶。
“王姨，重新泡一壺茶拿過來。” 付聞櫻隔空命令道。
“宴臣，婚事，絲毫游戲不得。要立業，就要先成家，這件事，不光是你自己說了算的。我會告知你父親，征求老孟的意見，稍晚些時候，我們會統一答覆你。…兒子啊，近期你爸總是在催我，說想趕緊讓你接班，他快撐不住了。整個國坤集團，你也清楚凡是外路子的、外姓的人，我們全都指望不上。別忘了，你是家裏的頂梁柱。”
付聞櫻表面上安慰著孟宴臣的情緒，卻字字句句都在否決著兒子的決定。
一段時間後，家庭會上，付聞櫻和孟懷瑾拿著私家偵探搜集到的關於陳都靈的資料，也攤牌了。
家庭會上，自恃父母已經完全接納了宋焰的許沁一臉震驚地聽著父母當場控訴的一切。
一時間，許沁忍不住內心爆發的醋意，開始對著一向衷心於她的哥哥出言不遜：“哥哥，這樣的女人，你為什麽會交往？”
許沁覺得，雖然自己已經結婚了，可她依然是孟家的座上賓，他孟宴臣也必須永遠且毫無保留地繼續做那個愛護自己的哥哥。
“哥哥，你變了。” 許沁站在孟宴臣房間的門前吼叫，“你不是要守護我一輩子的嗎？”
“沁沁，你去跟宋焰過安逸的小日子。別來插手我的事，好不好？！” 孟宴臣撐住門，根本不讓許沁踏進門來，不讓她踏進這個他與蝴蝶相愛的私密領地。
自從他遇到了她，他的真蝴蝶。他已經不再需要那些死去的蝴蝶，來裝點那些充滿情與愛的欲望夢境了。
更加地不需要，那個早已嫁為人婦、塵埃落定的許沁。
妹妹的魔障，早已被陳都靈徹底祛魅了。
“哥哥，以前，我想幹什麽，你都第一時間想到我。現在，我給你發個信息過去，你甚至過一周才回覆。原來，就是為了她！”
“那跟你，又什麽關系？” 孟宴臣在家庭會上無法特別表現出來的冷臉，此時全都面對著許沁。
“哥哥，我不是你妹妹嗎？” 許沁對他湊起那張可憐兮兮的臉，她從小到大，就是這麽拿捏孟宴臣，拿捏孟家全人的。
孟宴臣看著她做作地演戲，不僅毫無以前的憐惜，反而無比厭惡。
“難道是你後悔了。當初跟宋焰在一起，難道不是你尋死膩活、跟家人決裂都想要的嗎？現在你如願了，你跟他才是一家人。而我喜歡誰，也跟你沒關系，即便你是我的妹妹。”
孟宴臣冷漠地丟下了這句話，“啪”地一聲關了門，無情地把許沁甩在門外，任由她在門外呼喊拍門都不再理她，只一個人躲在黑暗的房間裏梳理早已暴走的情緒。
許沁面對門另一邊對她而言無條件奉獻愛的哥哥功能已失效的孟宴臣，惡向膽邊生。
在許沁心裏滋生的惡，給許沁越來越苦悶瑣碎的婚後生活，送來了最刺激的調料。
與此同時，陳都靈還夢想著她跟孟宴臣一起擁有無限光明的未來。
她想象著他們的未來，孟宴臣會將一只晶瑩的蝴蝶鉆戒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她坐在咖啡館裏，沈浸在陽光下，幸福地笑出了聲。
“都靈，我們今晚一起吃飯。” 孟宴臣發來一條語音消息。
“好呀。”
那晚的燭光晚宴上，眼睛被蒙著布條的陳都靈摸著孟宴臣骨感有力的手，心裏踏實又安穩，笑得迷人。
孟宴臣優雅地摘了她的布條。燭光照耀著她一身的珠光寶氣，她的眼睛裏，倒映著孟宴臣帥氣的臉。
“今晚過後，我們暫時分開吧。”
陳都靈先是看著滿桌的奢侈又華麗精致的美食，接著又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怔住了，凝噎不語。
她需要時間消化他的話。
在許久的沈默之後。
“那你，為什麽不等吃完飯以後，再告訴我呢？非要讓我沒心情吃下這麽好的晚餐嗎？”
幽幽地說著，陳都靈的眼睛已飛紅了。
淚水漣漪般地湧動，讓她眼裏的燭火搖晃地更兇，燭影更加破碎，也讓孟宴臣的人像扭曲地變了形。
“這個院長是誰？”
孟宴臣將負責醫治張世昭的那個醫院院長的照片，緩緩地掏了出來，動作很輕很輕地，放在了兩人面前的桌子上，沒有一點聲音。
她的眼淚倏然滑過，砸在了潔白的瓷盤裏，“啪噠”地一聲，讓孟宴臣心疼到心口一緊。
他最害怕看到她流淚。
“別哭。我等你說。”
看著她哭，孟宴臣恨不得立刻將那張照片撕碎，然後擁她入懷，說：“都靈，我其實根本不在乎你的過往。”
但另一面的孟宴臣，出現在他的外表上，卻根本不允許他那麽做。
“是我蒙騙了你。” 蝴蝶撲簌簌地掉眼淚，一顆顆寶石一樣地在她漂亮的手指尖滴落。
“我確實跟他有過一段時間交往，那時媽媽得了阿茲海默癥，我因此結識了他。” 陳都靈說。
“如果你要我們暫時地分開，也好。我也明白你家人那邊的顧慮了。” 她繼續說，“跟你在一起後，我再也沒有同他來往過。”
“從小，我的父親母親一直都特別恩愛，家庭和睦。可等一下子母親得了糊塗病，父親一時根本接受不了母親完全不認識他了的打擊。有一次，父親開車的時候走神了、不專心，他就突然被車撞了，然後腰部以下的半身癱瘓了，必須靠著昂貴的呼吸機和人工設備才能維持生命。而我那時太年輕了，遭受這樣的打擊，根本孤立無援，為了父母雙親，我只能如此……”
陳都靈一邊泣不成聲，一邊偷偷攥緊了手裏早已被眼淚全部打濕的餐巾。
孟宴臣不等聽她說完，便在中途松了一大口氣，從心底他就願意相信她，迫不及待。
當一個男人深愛一個女人的時候，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對的，都是有苦衷的；就算沒有理由，愛她的男人，也會心甘情願地為她找出一萬個理由。
“而且，你根本不是國2班的。” 孟宴臣繼續說。
“我從沒說過我是國2班的啊。” 陳都靈說。
“可是你讓我誤以為你是…”
“我不是送你蝴蝶標本那個班裏的。”
“那你為何知道用那只蝴蝶，勾引我。” 在愛面前，孟宴臣也會無措失語。
“是我一直在學校裏暗戀你的呀。一直被暗戀的人，怎麽會知道實情呢？”
搖曳的燭火裏，她默默微笑著的眼淚，像黃金一樣閃耀，最為魅惑，也最為致命。
孟宴臣一瞬就陷入到了她金色目光的柔情似水裏。
“抱歉，我一直都從未記住過你的名字。”
“沒事，我前兩年經歷得太多了，也不會對這些少女時期的一點小事耿耿於懷。更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認識了，在一起過了，也不枉相愛一場。 ”
“你覺得是小事？我還從沒聽你講過，你是如何暗戀我的。”
“反正今晚以後各自分開，各自安好。還有什麽聽的必要。”
孟宴臣攥住陳都靈的手，說：“都靈，你願意相信我，願意給我一段時間嗎？等我處理好現在的一些事情，說服家人，再給你一個徹底的答覆，好嗎？”
“嗯。我願意。”
陳都靈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12年光陰，我都那樣煎熬過來了，不差再等那麽一會兒。”
他的蝴蝶愛憐地望著他，還將他溫暖的手心貼在清艷秀美的臉上，用紅唇在他的掌心中央，印下一個吻。
“那天，我拿著卡片，本來想這樣吻你來著。” 女人含情脈脈地說。
孟宴臣笑了，他大大的梨渦甜得醉人，可以盛滿全世界的美醅佳釀了。
（十）消散的水霧
孟宴臣如願接手了國坤集團。
不久後，不顧全家人反對的孟宴臣，也在私底下開始搭建他和陳都靈兩人之間私密的愛巢了，不僅對她送房送豪車送鉆石，他之前對許沁的保留項目，更是成倍地傾註，有過之而無不及地用在了他的真蝴蝶的身上。
鋪張的愛，被慷慨豪放地潑灑了出來。
他整個人洋溢在愛河裏，卻不曉得那條愛河的底下，鋪設的正是那條被分層隔開的流著黑色汙泥的河流。
被宋焰的頭胎折磨地心焦氣躁的許沁為了挖出陳都靈的猛料，挺著肚子也安分不了，不惜動用她在醫院和醫界的人脈，終於得到了一些可疑的蛛絲馬跡。
為張世昭值班的小護士被她捉到了，她利用孟家的背書和遠大前途利誘著她們吐露出了所有針對陳都靈不利的言論。
當然，那些小護士作為旁觀者，道聽途說著自己腦補的一些情節，而眼見為實的東西，畢竟無法作假。
“我很多次看見她在床前搔首弄姿，正常人哪有那麽對待自己父親的啊？”
“還有，我每次都註意到，她每次來探問過以後，都是一臉的得意和痛快，根本不像是悲痛萬分的樣子。”
“我好幾次看見她和院長進了同一輛車裏，確定是她。因為我太熟悉她身上那股香水的味道了，有時候騎電動車的時候一路都能聞到。”
“…….”
在小護士們的七嘴八舌裏，女人的第六感已經在許沁的腦海裏構建起了陳都靈身上故事原本的樣貌。
她打算直接告訴哥哥。
許沁選擇的方式是寫郵件，因為她清楚已接手國坤的哥哥，工作時候必定會每日查閱郵件。
她不知道那樣做的後果會如果，但她一定要賭一把。
“陳都靈，你這樣就想叼走原本屬於我的哥哥，來瓜分我的家產，看我不弄死你。” 那樣想著，不停地敲擊著鍵盤的許沁臉上因為懷孕而生的妊娠雀斑，已經糟心到無法觀看了。
說來也怪，自從許沁劇烈的妊娠反應出現以後，她整個人都浮腫蠟黃了起來。而宋焰那本來就愛皺著的眉頭，更是邱壑難填、擰得更深了。
許沁整個人，都要被宋焰夾死在他的眉頭裏。
從那以後，宋焰就日日住在消防站，也不回家，還美其名曰是 “保護老婆”，說辭是避免行房事誤傷了胎兒雲雲。
許沁每日上下班，還是靠自己開車。汽車的安全帶無比窒息地繃在她日漸隆起的孕肚上，讓她氣喘如牛，汗流如雨。
拖著日益笨重又疲憊的身體，許沁也不是沒向宋焰提過，要請一個專職司機來接送她上下班。她在廚房裏謹小慎微地開口提議，可不等她盛完白粥，擱桌面上一小碟子黃瓜鹹菜，宋焰先是用筷子敲著黃瓜鹹菜蝶，緊接著挑起了一塊黃瓜，就開始惡狠狠地瞪她：“你這做醫生的，難道不知道孕婦多活動活動胳膊腿手腳，對腹中的胎兒有好處嗎？開車已經算代步了，你只用動手，又不用走路。我可不想孩子出生就是個不會開滅火器和消防栓的笨瓜。”
被孟家逐漸拋棄的許沁，在宋焰眼裏，也成了毫無用途的存在。
這次，抓住哥哥情人把柄的許沁，像是看到了自己人生中最終極的後悔藥。
她瘋魔地幻想著哥哥能重新接納她，還期望他能像從前那樣，一如既往地將她寵愛有加，繼續拿她當作孟家唯一的小公主。
許沁理性又克制地做著工作，沒有添油加醋，好歹是醫學出身，她只是把幾個小護士覆述的內容稍加整理，不僅貌似態度中立地整理了出來好幾個要點，最後還在郵件裏“貼心” 地附上了原始錄音的音頻記錄。
“哥哥，母親說得很對——你可以為任何一只蝴蝶作片刻停留，卻不能做夢同她變成雙宿雙飛的蝴蝶。”
剛剛打完這句話，她的孕吐反應，已經頃刻間將醫院食堂的午飯全都給嘔了出來。
鍵盤都被她 “嘩” 地噴濺到了一角，狼狽骯臟，如同她已經無福消受的人生。
她的前半生，已經耗盡了原本就不屬於她的好運氣。
按下了發送鍵，她喘著粗氣，有一下沒一下地一口口吐完胃中倒流的殘食，才上氣不接下氣地看著電腦屏幕，麻木不仁地苦笑了起來。
孟宴臣會如何回應，她完全設想不到。
但她天真爛漫又自信滿滿地想，她的哥哥看到這些所謂的證據以後，一定會瞬間清醒過來，也一定會回到她的身邊，依舊會變回那個甘願為她沖鋒、為她陷陣、為她抵擋來自全世界惡意的好哥哥。
可惜啊，早已被寵愛壞了的許沁根本不明白——這世上的愛，來去自如，從來都是不講理的，輸贏無定，籌碼無價。
同樣地，孟宴臣對她的愛意也已經耗盡了。
對她，他已經無愛可言了，她現在在他眼裏除了算個情面上的妹妹，已經失掉了全部的籌碼。
今日，許沁開車下班的路上，比往常更加地擁堵。
她一陣又一陣地反酸，已經倒空的胃部，在許沁肚子裏翻江倒海地咕咕亂叫著，像是來自腹中新生命的哀嚎。
一整個下午，她都頭昏腦脹，惡心不止，還一直不停地喝著水，她將自己的肚皮灌得撐大，像個難看又笨拙的皮球。
她明明穿著平底鞋踩在醫院的地磚上，可那兩根胡蘿蔔樣式的雙腳卻體感恰似懸空，如同離地20cm一樣。
在汽車過於強勁的空調下，握著方向盤的許沁的手指頭一直濕乎乎地冒著冷汗。
她四肢綿軟無力，腳掌仍舊是下午那種浮空著的感覺。
忽然，她的手機乍響了起來，電話那一頭，傳來宋焰鬼哭狼嚎一樣的聲音：“——臭女人，你是不是有毛病，還是腦筋瓦特了，你瘋了？！你給孟宴臣寫那封郵件幹什麽？！”
“宋焰….，我在開車，等我回家，我們慢慢說…”
許沁用卑微又哀求的語氣說著，而那是此生她說出來的最後一句話。
“噝———，砰～～～！”
原來，下班後，因為一下午的精神萎靡和頭暈眼花，許沁扣安全帶的時候，並沒有完全扣上。
可是，那是宋焰買給許沁的車，沒有安全帶未扣緊的提示音響起也正常。
之前孟宴臣送她的那一輛好車，她恰好借給宋焰的舅舅舅媽一家開了。
許沁肚中幽怨的嬰兒也不再哀嚎，因為它還未來得及謀面的母親的身體，早已結結實實撞在了汽車的前擋風玻璃上。
幼小的生命從許沁的體內狠狠地摔了出來，與此同時，繁忙的十字路口劃過一道血月一樣的圓弧——許沁的汽車跟一個慌忙趕路的外賣小哥的摩托車相撞了。
被路人和警察緊急送往剛開出來一半路程的她自己就職的那家醫院時，許沁的意識，隨著體下的大失血，逐漸渙散。
頭骨的碎裂讓她痛楚，讓她記不清楚自己當初為何選擇來到人間。
血塊的糊眼，也讓許沁眼前不停閃回的人生畫面糊成了一片，那些曾經的美好，更讓她心如死灰。
“孩子，媽媽對不起你。”
許沁閉上眼睛，一切都結束了。
她終究是為她的自負和貪婪，付出了最寶貴的代價。
當命運女神突然收回她的饋贈，又有幾人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一切呢？
事後調取監控，那個冒失的外賣小哥一條腿被截肢，餘生都再也不能騎摩托了。
一向儒商風範的孟宴臣，作為國坤集團的新老板，賠了他一些極為優厚的撫恤金。從此以後，那小哥這輩子哪怕他不送外賣，一點活都不幹，都可以過得相當不錯了——當然前提是不要沾惹不該沾惹的惡習，將那筆金錢隨意揮霍殆盡。
飛來橫禍，卻又福禍相依。雖然外賣小哥痛失一腿，可他的家人背地裏卻全都笑開了花。
許沁記得她的游魂在墓地裏飄蕩的時候，在一批批等來的人群當中，她還是等來了早已被她拋棄和錯過的哥哥孟宴臣。
但她的哥哥孟宴臣，來的時候，滿臉悲傷，正一路上都緊緊地握住那個叫做陳都靈的女人的手。
那女人的無名指上，還戴著拼成燕尾蝶形狀的超大顆彩色紅藍寶石戒指，非常花哨，雖不是婚戒，卻華美異常，倒是頗襯頎長女人的美艷氣質。
那是許沁第一次正視端詳這個讓孟宴臣神魂顛倒的女人——她哭了。
“我是愛過她的。” 停止了哭泣和憑吊的孟宴臣張口對女人說。
“我懂。” 陳都靈溫柔體貼地擦拭著他眼角的淚，愛意溫存。
站在擺滿百合花和玫瑰的黑色墓碑前，靜靜地看著哥哥孟宴臣用嘴唇輕柔愛撫著陳都靈被風吹起的發梢，還纏綿不舍地嗅聞著她的發香。
在晴朗的日頭下，孟宴臣的臉上展露出了許沁從未見過的、明媚舒展的笑容；迎著風，他的笑如此純粹清澈，與他懷裏摟抱著正與他耳鬢廝磨、婉轉承歡的笑顏美人。
他們是如此地佳偶天成，悅目般配。
許沁的鬼魂，看到孟宴臣無比幸福的笑，直到此刻，才終於明白了過來。
是不甘，是痛悔，也是終於的明白，許沁的靈魂，在這時候身形輪廓開始變得模糊不清，變得像一團糟糕淩亂的水霧；她升騰起來，蒙在孟家的上空，已經蒙了無數個年頭。
如今，她終於可以消散，可以死而瞑目了。
（十一）往事之二三
許沁離世後，宋焰為了向孟家索要遺產，還糾集了一幫早年他高中時期認識的小混混，無休止不分日夜地上門來鬧。
家裏的警報響了若幹次，孟家的監控攝像頭都被敲碎了好幾次，宋焰帶著他的狐朋狗友，如同蟑螂一樣，消滅不凈。
孟宴臣不堪其擾，一個反手，就把宋焰當年為了升遷而陷害舉報他的上級的光榮事跡，以及設計困陷付聞櫻再裝好人救出她並以此作為脅迫條件娶走許沁的戲碼，向消防局抖摟地一幹二凈。
宋焰丟了工作以後，天天酗酒鬧事打架、在街頭蓬頭垢面地亂逛，直到他舅舅舅媽一家都把他攆了出來，大多數時候，他只能露宿街頭。
於是，他就整日瘋狗一樣地來到國坤集團的門外嘶叫，一開始只是被國坤集團的保安攔在門外，但也絲毫阻擋不了他舉著酒瓶不停地揮舞，並且滿嘴汙言穢語的咒罵著：“孟宴臣，你還我老婆的命來！你這個狗娘養的掃把星，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爛人！！是你，是你親手殺了我的老婆。是你，親手殺了你的妹妹許沁，孟宴臣，你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賤人！！！”
孟宴臣站在無限挑高大廳的樓梯上，看著門外已被自己打得現出醜陋原形的宋焰，孟宴臣鏡片背後的反光極為冷冽。
透過玻璃幕墻，他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宋焰，欣賞著他醜態畢露，面孔先是冰山一樣的冷峻，後來竟忍不住放肆地笑了起來。
孟宴臣的笑聲，不停地回蕩在國坤集團金碧輝煌、豪華氣派的裝潢門面上。
“孟董，要不要加派人手？”
孟宴臣的秘書規規矩矩地站在臺階下，雙手抱腹，哈腰含胸，乖巧地問。
“……”
孟宴臣的喉嚨只輕輕動了一下，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秘書還是心領神會地領到了指示，一個轉身就屁顛屁顛地跑下樓去安排了。
“老趙，再派點人過來，把門口那只喪家犬打走。”
老趙對著手機趕忙召喚過來了一群國坤集團的打狗棒們。
不一會兒，宋焰已經被一群男人拖拽出了國坤集團的大門口，還被他們逼著退到了墻角下。
“你們註意點，意思意思就行了。” 老趙站在一旁，把握著孟宴臣想要他們下手的輕重。
宋焰欠孟宴臣的那一頓拳打腳踢，雖然同樣遲來了12年，終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依昔，陳都靈與孟宴臣第二次見面，是剛剛入秋的一個天高氣爽的日子裏——
早晨兩節課後，公立班的集體跑操完畢，她跟小蘭約好了在國際樓和公立樓中間共享的那個小花園裏見面。具體地她們兩個人接頭交換什麽學習上的物件兒，連陳都靈她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可是，陳都靈卻清清楚楚地記得，她在開心地拿到小蘭答應給她的東西後，剛要轉身走回教學樓，卻忽然聽到樹叢裏傳來時有時無的談話聲，還發現到了躲在隱秘角落裏對話的兩個人。
陳都靈抱著東西，悄悄地伏身靠近了，蹲下身來，藏在一排冬青的綠蔭裏，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他們。
“沁沁，那個宋焰，為什麽來騷擾你？”
陳都靈敏銳地看出來了——孟宴臣很想伸出手猛烈地搖晃許沁，將她搖晃清醒，可是他看上去是那麽地克制與痛苦，也始終沒那樣做。
“哥，你別胡思亂想好不好。他只是下課的時候才跑過來找我，我都不理他的。”
“我游學回來時送你的糖，連那個，你也給他吃了？”
說話時，孟宴臣的腮幫子都在抽動，陳都靈猜測，若是那個宋焰現在就在他眼前，孟宴臣一定會錘爆他的狗頭。
“哥，你是小孩子嗎？給別人一塊糖吃又怎麽了。你的東西，給了我，不就是我的東西了嗎？我愛給誰就給誰。” 許沁說。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故意紮著孟宴臣的心臟說出來的。
“他不是什麽好人，最差公立班裏的學生，而他又是那個班裏的倒數。那個班裏的人，是沒有前途的。” 孟宴臣還在苦口婆心。
“哥，說實話，我覺得他人挺有趣的。你既然這樣說了，以後，我不搭理他不就行了嗎，你不用這麽緊張，也沒必要大驚小怪。”
“沁沁，我就這麽跟你說吧：他就是全校有名的小混混，這樣的人，他能有什麽有趣的？就算你不理他，他是不會老實的，一定會天天來找事。”
“沒事沒事，哥哥，要是你在意我隨便送人糖吃，我再賠給你不就好了？”
“賠？這……, 這不是糖的事情！”
孟宴臣快要被許沁的話逼得發瘋了。
陳都靈靜靜看著他，聽著孟宴臣氣得急促地大喘氣的聲音，她自己卻快要哭了出來——
當她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又聯想到自己越來越難言的可怕處境，心裏不僅替孟宴臣感到不值，更是對許沁羨慕不已。
她恨自己如此不幸，不能生在一個這樣好的人家，卻偏逢一個變態的色魔繼父——哪怕他看著她身著寬松校服的樣子，也如同看著她一si不gua、chi身luo體一般。
“哥，快打鈴了。你不是最近準備SAT忙得焦頭爛額嗎？不用一天到晚跑來看我了。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小時候那個悶葫蘆了，有事情發生，我一定告訴你。” 許沁又說。
一陣沈默的心理掙紮過後，孟宴臣終於發話了——
“……好，我實在分身乏術，之後一段時間，很關鍵。沁沁，你可千萬別跟他來往啊。我們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的。答應我，好嗎？”
“我答應你。” 許沁答應地如此輕松，卻是輕松的敷衍。
刺耳的上課鈴也讓“旁聽”了他們對話的陳都靈猛然驚醒。下節課是班主任的課，她必須得趕緊回去了！否則，早就跟班主任串通一氣的張世昭，絕對會因為班主任的不良反饋，而對她沒事找事、動手動腳的。
陳都靈被上課鈴激得一個激靈，起身撒腿，倉皇地逃開了現場。
而孟宴臣先是目送著許沁離開了，才在上課鈴響後，等自己剛才的無名火氣全都平覆了，才從樹後面走了出來。
公立班教學樓恰好跟國際班反方向，慌忙之間，寫有她名字的校牌掉在了地上，“啪噠”一聲，校牌被細心的孟宴臣在她身後撿了起來。
孟宴臣看著前方奔跑著的女孩兒的倩影漸漸跑遠，就沒開口叫喊，也沒追過去。
正好，孟宴臣是校廣播站的站長，他將陳都靈的校牌交給自己站裏的學弟學妹廣播失物招領；等陳都靈去廣播站領取校牌的時候，才明白過來孟宴臣那天通過掉落的校牌，知道了是自己在那裏偷聽。
回家後，陳都靈後來回家跟小蘭煲電話粥的時候，留心問了她這個問題。小蘭說：“你問這個啊，你不知道，宋焰不光在外面交往些不三不四的人，還天天招呼一幫不學習的同學，滿校園亂逛，還特別喜歡跑到我們這邊來，到處顯擺自己有多威風。那樣子真可笑。”
“我們國際班的學生，將來可全都是要準備出國留學的。就他這種貨色，就像一個窮要飯的在富人區大搖大擺地走過，還覺得自己是全世界的king。真不害臊，還丟人現眼，到底能吸引誰呢？只能吸引垃圾吧。我看，哪個腦子被驢踢了的，才能被他吸引過去吧。” 小蘭還在電話裏說。
那年冬天，小蘭先於所有人第一時間告訴了陳都靈孟宴臣一個傳遍學校的大新聞：“都靈，他課間和宋焰單挑了起來，連我們班的老師最後都跑出來拉架了。許沁卻只知道一味地躲在自己的座位上，埋著頭大哭，連自己的親哥哥和心上人打得不可開交，也不上前勸勸他們。”
“好一朵綠茶蓮花，我真是服了。要不是因為孟宴臣，我壓根對許沁喜歡不起來。” 小蘭繼續說。
而陳都靈第三次，也是她最後一次看到孟宴臣，是在來年春天校慶晚會的後臺。
那時，後臺亂成了一團麻，因為孟宴臣剛剛被一群人打了。
陳都靈拿著自己親手書畫著那只燕尾蝶的感謝卡片，打算抽空送給他，以感謝他幫自己找回校牌。
可他，好巧不巧地，又是晚會的主持人。
臉上的血根本止不住，就算補化妝，也根本不行，最後，只得讓女主持人扛住了所有，由她全程主持完了下半場晚會。
“這是被誰打的？” 孟宴臣趕來的班主任問。
“還能是誰，就宋焰他們那一夥小混混。他和那幾個跟屁蟲，故意挑孟宴臣這種公開面對眾人的時候下手，就是想給人難堪，” 不停地給孟宴臣用棉球擦血的女校醫義憤填膺地說，“還好，孟宴臣你這傷口不大，不用縫針，不然就要留疤了。宴臣，美國那邊的學校，過兩天還得面試吧？”
“是，還要面試。辛苦你了，李老師。” 孟宴臣禮貌地回。
“哎，這位同學，你跑過來又是幹什麽來的？” 孟宴臣的班主任看著站在門口呆楞著的陳都靈，問她。
“我、我叫陳都靈，之前丟了校牌，被學長拾到了，想表達感謝。”
“謝謝。都靈，你把卡片放在桌子上吧。”
疼地半閉著眼睛的孟宴臣說：“抱歉啊同學，我這樣，沒法現在打開看了。”
陳都靈看見孟宴臣黑框眼鏡的眼鏡腿正被他捏在手裏，而他的手指和手背上，還沾有不知道是誰的鮮血，指尖正微微地顫抖著。
那顫抖，如同上次，是她看到孟宴臣因許沁的話生氣到微微顫抖的手指。
孟宴臣為了許沁那個妹妹養女，何至於此。
陳都靈的腦海裏冒出這麽一個奇怪的念頭——“莫非，許沁在他心裏，並不是被當作妹妹，而是被當作，心愛的人？”
聰慧如她，她那時就已豁然明白了——人家就要走了，他是不會記得她的。
留下她一人，獨自面對即將到來的地獄。
（十二）命運的飛翔
“都靈，這個交給你。”
放下香檳酒杯，孟宴臣緩慢地將手探進她的睡袍裏，從背後環抱住她，撫著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以自己的面頰貼著她的面頰。
陳都靈愛惜地看著男人親手塞給自己手裏的那只燕尾蝶的蝴蝶標本，慢慢地打開了盒子的玻璃外殼，凝望著袒露在空氣中熒光璀璨的實體。
“好看嗎？” 男人明知故問，把頭更深地埋進了她天鵝般的脖子裏。
孟宴臣靈活的舌頭，讓陳都靈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就知道廢話。” 風情萬種的女人嬌嗲地說。
“打算如何處置它？” 孟宴臣游動的唇說話間已湊近了她的耳畔，徐徐吹著氣。
“你給我。”
“美人兒要什麽，我都能給，我都想給。”
陳都靈做出了一個撥動什麽的手勢，而孟宴臣卻心領神會到了她想要的是什麽。
男人似乎早有準備，他從自己的睡袍口袋裏拿出一只銀光閃閃的打火機，遞給了自己的女人。
陳都靈將蝴蝶拿出來，“哧嚓～” 一聲，筆直的藍色火苗竄了出來。
燕尾蝶就那樣在她輕輕撚起的指尖之下，在火花延燒中，在紅色的星光裏，輕盈地化成了灰。
孟宴臣抱起陳都靈，將她按在那扇蝴蝶墻上，瘋狂地親吻。
那一晚，在燕尾蝶的灰燼裏，兩個人將滿墻其餘的蝴蝶，全都折騰著弄了下來。
所有撲簌簌掉落的蝴蝶，在他們這對愛侶的手下，腳下，身下，被碾壓、被零落成千萬瓣美麗的燦夢的碎片。
絕望和痛苦，壓抑和不幸，都是孟宴臣和陳都靈的過去式了。
打破枷鎖，破繭成蝶。
遠處的桌子上，放著孟宴臣婚禮的請柬，上面的擡頭，寫的是 “孟宴臣先生和白美琳小姐喜結良緣”
白美琳，是付聞櫻力薦的家族強強聯姻的對象。
————————
飛往大洋對岸國度的飛機，停在停機坪。
貴賓廳裏，孟宴臣握緊了陳都靈的手，轉頭註視著她的眼睛說：“真舍不得你。”
“我是你的蝴蝶。還是一只花蝴蝶。”
“別任性。”
“我真擔心，你媽媽非得殺了我不可。” 陳都靈嬌俏地說。
“什麽你媽媽，她是我們的媽媽，是你的媽媽，是我們孩子的奶奶。”
“都你幹的好事，要是幾年以後他們知道了，看不打斷你的腿。”
陳都靈低頭摸著小腹，卻幸福地笑了。
“怎麽可能呢。他們已經離不開我了。國坤也離不開我。”
“都靈，落地後報平安。那邊什麽都安排好了。”
“我才不要。你知道，在國內讀三本的水平，我要拼了老命才能讀一流學校呢。”
“我想讓咱們的孩子打小就聰明。”
“好。”
女人鄭重地點了點頭，眼淚激動地盈滿了眼眶。
最後的登機時間了，他們給彼此送上長長地一吻，依依不舍，美艷的女人戴上了墨鏡，拉著小巧的行李箱，踏上了飛翔至遠方的旅程。
陳都靈拉過身旁還在迷糊打盹的母親的手，而孟宴臣在另一邊攙扶著陳媽媽，隨她一起將老人家送到了登機口。
孟宴臣看著她的飛機起飛，奪目的晨曦之光，閃耀在愛人遠去的白色機翼上。
他們一同燃燒了那只燕尾蝶。
曾經那些被禁錮、被捕獵的生命，已被覆活，已被釋放。
蝴蝶，從理想的夢境中破碎，掙脫繭殼，飛向更殘酷卻更加冒險的現實。
（全篇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九）脫殼的殘蛹
昨晚狂暴的夜雨，已快速消弭退卻。
在晨光灰濛的光線中，男人仍舊睡在床上，而陳都靈披著睡衣走到了蝴蝶墻跟前。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凝望著孟宴臣墻上那只燕尾蝶。
它曾是她活下來的唯一信念，也是她身處地獄時隱約看到的唯一光亮，如今，它還差一步，就可以成為她的救贖。
擡手摸著那只蝴蝶冰涼的玻璃外殼，女人的嘴角不由地上揚，懷揣著他對她的承諾，她對他的期許。
孟宴臣醒來，第一時間找著自己的女人，看見都靈正忘情地盯著那只蝴蝶，他愛意綿綿地對她說：“將來，那只蝴蝶任你處置。”
陳都靈走後，孟家的早餐。
“媽媽，此生我非她不娶。” 孟宴臣說。
“…兒子，你說的這個陳都靈，她是誰？又是從哪裏來的？” 付聞櫻面前的茶杯都放涼了，看樣子，她現在完完全全喝不下去：“宴臣，我給你找了那麽多女孩，全都是有頭有臉好人家的姑娘，不是大家閨秀就是高知高幹，全都是才貌上佳的條件。你一個個地拒絕人家，你讓我這個做母親的，有多為難，你知道嗎？”
這段話，同樣讓兒子瞬間就吃不下飯了。
“抱歉，媽，這點，是我沒有事先跟你商量。但拒絕她們，卻是我慎重考慮許久才後做的決定，而且我拒絕別人的時候，已經做到最得體了，將傷害放至最低。所以，媽不用擔心，哪怕我拒絕了別人，也不會對咱們孟家造成負面影響。”
“宴臣，你還沒等認真仔細地考察一下，就全都給拒絕，這實在是太草率了！你知道嗎？”
“媽，你聽我慢慢說。”
“你說，我聽著呢。” 付聞櫻的一張臉冷得似家裏阿姨切菜時候的不銹鋼板，孟宴臣低頭盯著大理石餐桌上反光倒影鏡面裏母親緊促的眉頭，將早就組織好的一系列語言和盤托出。
靜靜地聽他講完了，付聞櫻繼續抱胸端坐，仍然沒有想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媽。”
孟宴臣試探著打破了可怕的安靜。
“說完了？”
孟宴臣點了點頭。
“這個人，玩玩可以，結婚卻要慎重。”付聞櫻冷冷拋出來結論，給孟宴臣剛才真誠又熱切的坦白，判了死刑。
“媽！”
孟宴臣心裏的蝴蝶，又被母親踩碎了一只。
“說來說去，在你的世界裏突然冒出來這麽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就很不正常。兒子啊，而你甚至連她的底細、她的家世、她的背景都不太清楚，就已經迷戀到了非要結婚的這種程度。事出反常，必有妖。” 付聞櫻說。
孟宴臣拼命控制住，不讓那些擠在布滿紅血絲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流下來。
他的激動與憤怒，大於失望和悲傷。
任由兒子在她面前情緒瀕臨崩潰，她卻穩如泰山，面若冰霜。
看到兒子已經失態到完全說不出話來，此時的付聞櫻才安心地端起茶杯，自顧自地猛吞下了一大口冷澀的苦茶。
“王姨，重新泡一壺茶拿過來。” 付聞櫻隔空命令道。
“宴臣，婚事，絲毫游戲不得。要立業，就要先成家，這件事，不光是你自己說了算的。我會告知你父親，征求老孟的意見，稍晚些時候，我們會統一答覆你。…兒子啊，近期你爸總是在催我，說想趕緊讓你接班，他快撐不住了。整個國坤集團，你也清楚凡是外路子的、外姓的人，我們全都指望不上。別忘了，你是家裏的頂梁柱。”
付聞櫻表面上安慰著孟宴臣的情緒，卻字字句句都在否決著兒子的決定。
一段時間後，家庭會上，付聞櫻和孟懷瑾拿著私家偵探搜集到的關於陳都靈的資料，也攤牌了。
家庭會上，自恃父母已經完全接納了宋焰的許沁一臉震驚地聽著父母當場控訴的一切。
一時間，許沁忍不住內心爆發的醋意，開始對著一向衷心於她的哥哥出言不遜：“哥哥，這樣的女人，你為什麽會交往？”
許沁覺得，雖然自己已經結婚了，可她依然是孟家的座上賓，他孟宴臣也必須永遠且毫無保留地繼續做那個愛護自己的哥哥。
“哥哥，你變了。” 許沁站在孟宴臣房間的門前吼叫，“你不是要守護我一輩子的嗎？”
“沁沁，你去跟宋焰過安逸的小日子。別來插手我的事，好不好？！” 孟宴臣撐住門，根本不讓許沁踏進門來，不讓她踏進這個他與蝴蝶相愛的私密領地。
自從他遇到了她，他的真蝴蝶。他已經不再需要那些死去的蝴蝶，來裝點那些充滿情與愛的欲望夢境了。
更加地不需要，那個早已嫁為人婦、塵埃落定的許沁。
妹妹的魔障，早已被陳都靈徹底祛魅了。
“哥哥，以前，我想幹什麽，你都第一時間想到我。現在，我給你發個信息過去，你甚至過一周才回覆。原來，就是為了她！”
“那跟你，又什麽關系？” 孟宴臣在家庭會上無法特別表現出來的冷臉，此時全都面對著許沁。
“哥哥，我不是你妹妹嗎？” 許沁對他湊起那張可憐兮兮的臉，她從小到大，就是這麽拿捏孟宴臣，拿捏孟家全人的。
孟宴臣看著她做作地演戲，不僅毫無以前的憐惜，反而無比厭惡。
“難道是你後悔了。當初跟宋焰在一起，難道不是你尋死膩活、跟家人決裂都想要的嗎？現在你如願了，你跟他才是一家人。而我喜歡誰，也跟你沒關系，即便你是我的妹妹。”
孟宴臣冷漠地丟下了這句話，“啪”地一聲關了門，無情地把許沁甩在門外，任由她在門外呼喊拍門都不再理她，只一個人躲在黑暗的房間裏梳理早已暴走的情緒。
許沁面對門另一邊對她而言無條件奉獻愛的哥哥功能已失效的孟宴臣，惡向膽邊生。
在許沁心裏滋生的惡，給許沁越來越苦悶瑣碎的婚後生活，送來了最刺激的調料。
與此同時，陳都靈還夢想著她跟孟宴臣一起擁有無限光明的未來。
她想象著他們的未來，孟宴臣會將一只晶瑩的蝴蝶鉆戒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她坐在咖啡館裏，沈浸在陽光下，幸福地笑出了聲。
“都靈，我們今晚一起吃飯。” 孟宴臣發來一條語音消息。
“好呀。”
那晚的燭光晚宴上，眼睛被蒙著布條的陳都靈摸著孟宴臣骨感有力的手，心裏踏實又安穩，笑得迷人。
孟宴臣優雅地摘了她的布條。燭光照耀著她一身的珠光寶氣，她的眼睛裏，倒映著孟宴臣帥氣的臉。
“今晚過後，我們暫時分開吧。”
陳都靈先是看著滿桌的奢侈又華麗精致的美食，接著又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怔住了，凝噎不語。
她需要時間消化他的話。
在許久的沈默之後。
“那你，為什麽不等吃完飯以後，再告訴我呢？非要讓我沒心情吃下這麽好的晚餐嗎？”
幽幽地說著，陳都靈的眼睛已飛紅了。
淚水漣漪般地湧動，讓她眼裏的燭火搖晃地更兇，燭影更加破碎，也讓孟宴臣的人像扭曲地變了形。
“這個院長是誰？”
孟宴臣將負責醫治張世昭的那個醫院院長的照片，緩緩地掏了出來，動作很輕很輕地，放在了兩人面前的桌子上，沒有一點聲音。
她的眼淚倏然滑過，砸在了潔白的瓷盤裏，“啪噠”地一聲，讓孟宴臣心疼到心口一緊。
他最害怕看到她流淚。
“別哭。我等你說。”
看著她哭，孟宴臣恨不得立刻將那張照片撕碎，然後擁她入懷，說：“都靈，我其實根本不在乎你的過往。”
但另一面的孟宴臣，出現在他的外表上，卻根本不允許他那麽做。
“是我蒙騙了你。” 蝴蝶撲簌簌地掉眼淚，一顆顆寶石一樣地在她漂亮的手指尖滴落。
“我確實跟他有過一段時間交往，那時媽媽得了阿茲海默癥，我因此結識了他。” 陳都靈說。
“如果你要我們暫時地分開，也好。我也明白你家人那邊的顧慮了。” 她繼續說，“跟你在一起後，我再也沒有同他來往過。”
“從小，我的父親母親一直都特別恩愛，家庭和睦。可等一下子母親得了糊塗病，父親一時根本接受不了母親完全不認識他了的打擊。有一次，父親開車的時候走神了、不專心，他就突然被車撞了，然後腰部以下的半身癱瘓了，必須靠著昂貴的呼吸機和人工設備才能維持生命。而我那時太年輕了，遭受這樣的打擊，根本孤立無援，為了父母雙親，我只能如此……”
陳都靈一邊泣不成聲，一邊偷偷攥緊了手裏早已被眼淚全部打濕的餐巾。
孟宴臣不等聽她說完，便在中途松了一大口氣，從心底他就願意相信她，迫不及待。
當一個男人深愛一個女人的時候，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對的，都是有苦衷的；就算沒有理由，愛她的男人，也會心甘情願地為她找出一萬個理由。
“而且，你根本不是國2班的。” 孟宴臣繼續說。
“我從沒說過我是國2班的啊。” 陳都靈說。
“可是你讓我誤以為你是…”
“我不是送你蝴蝶標本那個班裏的。”
“那你為何知道用那只蝴蝶，勾引我。” 在愛面前，孟宴臣也會無措失語。
“是我一直在學校裏暗戀你的呀。一直被暗戀的人，怎麽會知道實情呢？”
搖曳的燭火裏，她默默微笑著的眼淚，像黃金一樣閃耀，最為魅惑，也最為致命。
孟宴臣一瞬就陷入到了她金色目光的柔情似水裏。
“抱歉，我一直都從未記住過你的名字。”
“沒事，我前兩年經歷得太多了，也不會對這些少女時期的一點小事耿耿於懷。更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認識了，在一起過了，也不枉相愛一場。 ”
“你覺得是小事？我還從沒聽你講過，你是如何暗戀我的。”
“反正今晚以後各自分開，各自安好。還有什麽聽的必要。”
孟宴臣攥住陳都靈的手，說：“都靈，你願意相信我，願意給我一段時間嗎？等我處理好現在的一些事情，說服家人，再給你一個徹底的答覆，好嗎？”
“嗯。我願意。”
陳都靈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12年光陰，我都那樣煎熬過來了，不差再等那麽一會兒。”
他的蝴蝶愛憐地望著他，還將他溫暖的手心貼在清艷秀美的臉上，用紅唇在他的掌心中央，印下一個吻。
“那天，我拿著卡片，本來想這樣吻你來著。” 女人含情脈脈地說。
孟宴臣笑了，他大大的梨渦甜得醉人，可以盛滿全世界的美醅佳釀了。
（十）消散的水霧
孟宴臣如願接手了國坤集團。
不久後，不顧全家人反對的孟宴臣，也在私底下開始搭建他和陳都靈兩人之間私密的愛巢了，不僅對她送房送豪車送鉆石，他之前對許沁的保留項目，更是成倍地傾註，有過之而無不及地用在了他的真蝴蝶的身上。
鋪張的愛，被慷慨豪放地潑灑了出來。
他整個人洋溢在愛河裏，卻不曉得那條愛河的底下，鋪設的正是那條被分層隔開的流著黑色汙泥的河流。
被宋焰的頭胎折磨地心焦氣躁的許沁為了挖出陳都靈的猛料，挺著肚子也安分不了，不惜動用她在醫院和醫界的人脈，終於得到了一些可疑的蛛絲馬跡。
為張世昭值班的小護士被她捉到了，她利用孟家的背書和遠大前途利誘著她們吐露出了所有針對陳都靈不利的言論。
當然，那些小護士作為旁觀者，道聽途說著自己腦補的一些情節，而眼見為實的東西，畢竟無法作假。
“我很多次看見她在床前搔首弄姿，正常人哪有那麽對待自己父親的啊？”
“還有，我每次都註意到，她每次來探問過以後，都是一臉的得意和痛快，根本不像是悲痛萬分的樣子。”
“我好幾次看見她和院長進了同一輛車裏，確定是她。因為我太熟悉她身上那股香水的味道了，有時候騎電動車的時候一路都能聞到。”
“…….”
在小護士們的七嘴八舌裏，女人的第六感已經在許沁的腦海裏構建起了陳都靈身上故事原本的樣貌。
她打算直接告訴哥哥。
許沁選擇的方式是寫郵件，因為她清楚已接手國坤的哥哥，工作時候必定會每日查閱郵件。
她不知道那樣做的後果會如果，但她一定要賭一把。
“陳都靈，你這樣就想叼走原本屬於我的哥哥，來瓜分我的家產，看我不弄死你。” 那樣想著，不停地敲擊著鍵盤的許沁臉上因為懷孕而生的妊娠雀斑，已經糟心到無法觀看了。
說來也怪，自從許沁劇烈的妊娠反應出現以後，她整個人都浮腫蠟黃了起來。而宋焰那本來就愛皺著的眉頭，更是邱壑難填、擰得更深了。
許沁整個人，都要被宋焰夾死在他的眉頭裏。
從那以後，宋焰就日日住在消防站，也不回家，還美其名曰是 “保護老婆”，說辭是避免行房事誤傷了胎兒雲雲。
許沁每日上下班，還是靠自己開車。汽車的安全帶無比窒息地繃在她日漸隆起的孕肚上，讓她氣喘如牛，汗流如雨。
拖著日益笨重又疲憊的身體，許沁也不是沒向宋焰提過，要請一個專職司機來接送她上下班。她在廚房裏謹小慎微地開口提議，可不等她盛完白粥，擱桌面上一小碟子黃瓜鹹菜，宋焰先是用筷子敲著黃瓜鹹菜蝶，緊接著挑起了一塊黃瓜，就開始惡狠狠地瞪她：“你這做醫生的，難道不知道孕婦多活動活動胳膊腿手腳，對腹中的胎兒有好處嗎？開車已經算代步了，你只用動手，又不用走路。我可不想孩子出生就是個不會開滅火器和消防栓的笨瓜。”
被孟家逐漸拋棄的許沁，在宋焰眼裏，也成了毫無用途的存在。
這次，抓住哥哥情人把柄的許沁，像是看到了自己人生中最終極的後悔藥。
她瘋魔地幻想著哥哥能重新接納她，還期望他能像從前那樣，一如既往地將她寵愛有加，繼續拿她當作孟家唯一的小公主。
許沁理性又克制地做著工作，沒有添油加醋，好歹是醫學出身，她只是把幾個小護士覆述的內容稍加整理，不僅貌似態度中立地整理了出來好幾個要點，最後還在郵件裏“貼心” 地附上了原始錄音的音頻記錄。
“哥哥，母親說得很對——你可以為任何一只蝴蝶作片刻停留，卻不能做夢同她變成雙宿雙飛的蝴蝶。”
剛剛打完這句話，她的孕吐反應，已經頃刻間將醫院食堂的午飯全都給嘔了出來。
鍵盤都被她 “嘩” 地噴濺到了一角，狼狽骯臟，如同她已經無福消受的人生。
她的前半生，已經耗盡了原本就不屬於她的好運氣。
按下了發送鍵，她喘著粗氣，有一下沒一下地一口口吐完胃中倒流的殘食，才上氣不接下氣地看著電腦屏幕，麻木不仁地苦笑了起來。
孟宴臣會如何回應，她完全設想不到。
但她天真爛漫又自信滿滿地想，她的哥哥看到這些所謂的證據以後，一定會瞬間清醒過來，也一定會回到她的身邊，依舊會變回那個甘願為她沖鋒、為她陷陣、為她抵擋來自全世界惡意的好哥哥。
可惜啊，早已被寵愛壞了的許沁根本不明白——這世上的愛，來去自如，從來都是不講理的，輸贏無定，籌碼無價。
同樣地，孟宴臣對她的愛意也已經耗盡了。
對她，他已經無愛可言了，她現在在他眼裏除了算個情面上的妹妹，已經失掉了全部的籌碼。
今日，許沁開車下班的路上，比往常更加地擁堵。
她一陣又一陣地反酸，已經倒空的胃部，在許沁肚子裏翻江倒海地咕咕亂叫著，像是來自腹中新生命的哀嚎。
一整個下午，她都頭昏腦脹，惡心不止，還一直不停地喝著水，她將自己的肚皮灌得撐大，像個難看又笨拙的皮球。
她明明穿著平底鞋踩在醫院的地磚上，可那兩根胡蘿蔔樣式的雙腳卻體感恰似懸空，如同離地20cm一樣。
在汽車過於強勁的空調下，握著方向盤的許沁的手指頭一直濕乎乎地冒著冷汗。
她四肢綿軟無力，腳掌仍舊是下午那種浮空著的感覺。
忽然，她的手機乍響了起來，電話那一頭，傳來宋焰鬼哭狼嚎一樣的聲音：“——臭女人，你是不是有毛病，還是腦筋瓦特了，你瘋了？！你給孟宴臣寫那封郵件幹什麽？！”
“宋焰….，我在開車，等我回家，我們慢慢說…”
許沁用卑微又哀求的語氣說著，而那是此生她說出來的最後一句話。
“噝———，砰～～～！”
原來，下班後，因為一下午的精神萎靡和頭暈眼花，許沁扣安全帶的時候，並沒有完全扣上。
可是，那是宋焰買給許沁的車，沒有安全帶未扣緊的提示音響起也正常。
之前孟宴臣送她的那一輛好車，她恰好借給宋焰的舅舅舅媽一家開了。
許沁肚中幽怨的嬰兒也不再哀嚎，因為它還未來得及謀面的母親的身體，早已結結實實撞在了汽車的前擋風玻璃上。
幼小的生命從許沁的體內狠狠地摔了出來，與此同時，繁忙的十字路口劃過一道血月一樣的圓弧——許沁的汽車跟一個慌忙趕路的外賣小哥的摩托車相撞了。
被路人和警察緊急送往剛開出來一半路程的她自己就職的那家醫院時，許沁的意識，隨著體下的大失血，逐漸渙散。
頭骨的碎裂讓她痛楚，讓她記不清楚自己當初為何選擇來到人間。
血塊的糊眼，也讓許沁眼前不停閃回的人生畫面糊成了一片，那些曾經的美好，更讓她心如死灰。
“孩子，媽媽對不起你。”
許沁閉上眼睛，一切都結束了。
她終究是為她的自負和貪婪，付出了最寶貴的代價。
當命運女神突然收回她的饋贈，又有幾人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一切呢？
事後調取監控，那個冒失的外賣小哥一條腿被截肢，餘生都再也不能騎摩托了。
一向儒商風範的孟宴臣，作為國坤集團的新老板，賠了他一些極為優厚的撫恤金。從此以後，那小哥這輩子哪怕他不送外賣，一點活都不幹，都可以過得相當不錯了——當然前提是不要沾惹不該沾惹的惡習，將那筆金錢隨意揮霍殆盡。
飛來橫禍，卻又福禍相依。雖然外賣小哥痛失一腿，可他的家人背地裏卻全都笑開了花。
許沁記得她的游魂在墓地裏飄蕩的時候，在一批批等來的人群當中，她還是等來了早已被她拋棄和錯過的哥哥孟宴臣。
但她的哥哥孟宴臣，來的時候，滿臉悲傷，正一路上都緊緊地握住那個叫做陳都靈的女人的手。
那女人的無名指上，還戴著拼成燕尾蝶形狀的超大顆彩色紅藍寶石戒指，非常花哨，雖不是婚戒，卻華美異常，倒是頗襯頎長女人的美艷氣質。
那是許沁第一次正視端詳這個讓孟宴臣神魂顛倒的女人——她哭了。
“我是愛過她的。” 停止了哭泣和憑吊的孟宴臣張口對女人說。
“我懂。” 陳都靈溫柔體貼地擦拭著他眼角的淚，愛意溫存。
站在擺滿百合花和玫瑰的黑色墓碑前，靜靜地看著哥哥孟宴臣用嘴唇輕柔愛撫著陳都靈被風吹起的發梢，還纏綿不舍地嗅聞著她的發香。
在晴朗的日頭下，孟宴臣的臉上展露出了許沁從未見過的、明媚舒展的笑容；迎著風，他的笑如此純粹清澈，與他懷裏摟抱著正與他耳鬢廝磨、婉轉承歡的笑顏美人。
他們是如此地佳偶天成，悅目般配。
許沁的鬼魂，看到孟宴臣無比幸福的笑，直到此刻，才終於明白了過來。
是不甘，是痛悔，也是終於的明白，許沁的靈魂，在這時候身形輪廓開始變得模糊不清，變得像一團糟糕淩亂的水霧；她升騰起來，蒙在孟家的上空，已經蒙了無數個年頭。
如今，她終於可以消散，可以死而瞑目了。
（十一）往事之二三
許沁離世後，宋焰為了向孟家索要遺產，還糾集了一幫早年他高中時期認識的小混混，無休止不分日夜地上門來鬧。
家裏的警報響了若幹次，孟家的監控攝像頭都被敲碎了好幾次，宋焰帶著他的狐朋狗友，如同蟑螂一樣，消滅不凈。
孟宴臣不堪其擾，一個反手，就把宋焰當年為了升遷而陷害舉報他的上級的光榮事跡，以及設計困陷付聞櫻再裝好人救出她並以此作為脅迫條件娶走許沁的戲碼，向消防局抖摟地一幹二凈。
宋焰丟了工作以後，天天酗酒鬧事打架、在街頭蓬頭垢面地亂逛，直到他舅舅舅媽一家都把他攆了出來，大多數時候，他只能露宿街頭。
於是，他就整日瘋狗一樣地來到國坤集團的門外嘶叫，一開始只是被國坤集團的保安攔在門外，但也絲毫阻擋不了他舉著酒瓶不停地揮舞，並且滿嘴汙言穢語的咒罵著：“孟宴臣，你還我老婆的命來！你這個狗娘養的掃把星，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爛人！！是你，是你親手殺了我的老婆。是你，親手殺了你的妹妹許沁，孟宴臣，你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賤人！！！”
孟宴臣站在無限挑高大廳的樓梯上，看著門外已被自己打得現出醜陋原形的宋焰，孟宴臣鏡片背後的反光極為冷冽。
透過玻璃幕墻，他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宋焰，欣賞著他醜態畢露，面孔先是冰山一樣的冷峻，後來竟忍不住放肆地笑了起來。
孟宴臣的笑聲，不停地回蕩在國坤集團金碧輝煌、豪華氣派的裝潢門面上。
“孟董，要不要加派人手？”
孟宴臣的秘書規規矩矩地站在臺階下，雙手抱腹，哈腰含胸，乖巧地問。
“……”
孟宴臣的喉嚨只輕輕動了一下，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秘書還是心領神會地領到了指示，一個轉身就屁顛屁顛地跑下樓去安排了。
“老趙，再派點人過來，把門口那只喪家犬打走。”
老趙對著手機趕忙召喚過來了一群國坤集團的打狗棒們。
不一會兒，宋焰已經被一群男人拖拽出了國坤集團的大門口，還被他們逼著退到了墻角下。
“你們註意點，意思意思就行了。” 老趙站在一旁，把握著孟宴臣想要他們下手的輕重。
宋焰欠孟宴臣的那一頓拳打腳踢，雖然同樣遲來了12年，終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依昔，陳都靈與孟宴臣第二次見面，是剛剛入秋的一個天高氣爽的日子裏——
早晨兩節課後，公立班的集體跑操完畢，她跟小蘭約好了在國際樓和公立樓中間共享的那個小花園裏見面。具體地她們兩個人接頭交換什麽學習上的物件兒，連陳都靈她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可是，陳都靈卻清清楚楚地記得，她在開心地拿到小蘭答應給她的東西後，剛要轉身走回教學樓，卻忽然聽到樹叢裏傳來時有時無的談話聲，還發現到了躲在隱秘角落裏對話的兩個人。
陳都靈抱著東西，悄悄地伏身靠近了，蹲下身來，藏在一排冬青的綠蔭裏，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他們。
“沁沁，那個宋焰，為什麽來騷擾你？”
陳都靈敏銳地看出來了——孟宴臣很想伸出手猛烈地搖晃許沁，將她搖晃清醒，可是他看上去是那麽地克制與痛苦，也始終沒那樣做。
“哥，你別胡思亂想好不好。他只是下課的時候才跑過來找我，我都不理他的。”
“我游學回來時送你的糖，連那個，你也給他吃了？”
說話時，孟宴臣的腮幫子都在抽動，陳都靈猜測，若是那個宋焰現在就在他眼前，孟宴臣一定會錘爆他的狗頭。
“哥，你是小孩子嗎？給別人一塊糖吃又怎麽了。你的東西，給了我，不就是我的東西了嗎？我愛給誰就給誰。” 許沁說。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故意紮著孟宴臣的心臟說出來的。
“他不是什麽好人，最差公立班裏的學生，而他又是那個班裏的倒數。那個班裏的人，是沒有前途的。” 孟宴臣還在苦口婆心。
“哥，說實話，我覺得他人挺有趣的。你既然這樣說了，以後，我不搭理他不就行了嗎，你不用這麽緊張，也沒必要大驚小怪。”
“沁沁，我就這麽跟你說吧：他就是全校有名的小混混，這樣的人，他能有什麽有趣的？就算你不理他，他是不會老實的，一定會天天來找事。”
“沒事沒事，哥哥，要是你在意我隨便送人糖吃，我再賠給你不就好了？”
“賠？這……, 這不是糖的事情！”
孟宴臣快要被許沁的話逼得發瘋了。
陳都靈靜靜看著他，聽著孟宴臣氣得急促地大喘氣的聲音，她自己卻快要哭了出來——
當她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又聯想到自己越來越難言的可怕處境，心裏不僅替孟宴臣感到不值，更是對許沁羨慕不已。
她恨自己如此不幸，不能生在一個這樣好的人家，卻偏逢一個變態的色魔繼父——哪怕他看著她身著寬松校服的樣子，也如同看著她一si不gua、chi身luo體一般。
“哥，快打鈴了。你不是最近準備SAT忙得焦頭爛額嗎？不用一天到晚跑來看我了。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小時候那個悶葫蘆了，有事情發生，我一定告訴你。” 許沁又說。
一陣沈默的心理掙紮過後，孟宴臣終於發話了——
“……好，我實在分身乏術，之後一段時間，很關鍵。沁沁，你可千萬別跟他來往啊。我們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的。答應我，好嗎？”
“我答應你。” 許沁答應地如此輕松，卻是輕松的敷衍。
刺耳的上課鈴也讓“旁聽”了他們對話的陳都靈猛然驚醒。下節課是班主任的課，她必須得趕緊回去了！否則，早就跟班主任串通一氣的張世昭，絕對會因為班主任的不良反饋，而對她沒事找事、動手動腳的。
陳都靈被上課鈴激得一個激靈，起身撒腿，倉皇地逃開了現場。
而孟宴臣先是目送著許沁離開了，才在上課鈴響後，等自己剛才的無名火氣全都平覆了，才從樹後面走了出來。
公立班教學樓恰好跟國際班反方向，慌忙之間，寫有她名字的校牌掉在了地上，“啪噠”一聲，校牌被細心的孟宴臣在她身後撿了起來。
孟宴臣看著前方奔跑著的女孩兒的倩影漸漸跑遠，就沒開口叫喊，也沒追過去。
正好，孟宴臣是校廣播站的站長，他將陳都靈的校牌交給自己站裏的學弟學妹廣播失物招領；等陳都靈去廣播站領取校牌的時候，才明白過來孟宴臣那天通過掉落的校牌，知道了是自己在那裏偷聽。
回家後，陳都靈後來回家跟小蘭煲電話粥的時候，留心問了她這個問題。小蘭說：“你問這個啊，你不知道，宋焰不光在外面交往些不三不四的人，還天天招呼一幫不學習的同學，滿校園亂逛，還特別喜歡跑到我們這邊來，到處顯擺自己有多威風。那樣子真可笑。”
“我們國際班的學生，將來可全都是要準備出國留學的。就他這種貨色，就像一個窮要飯的在富人區大搖大擺地走過，還覺得自己是全世界的king。真不害臊，還丟人現眼，到底能吸引誰呢？只能吸引垃圾吧。我看，哪個腦子被驢踢了的，才能被他吸引過去吧。” 小蘭還在電話裏說。
那年冬天，小蘭先於所有人第一時間告訴了陳都靈孟宴臣一個傳遍學校的大新聞：“都靈，他課間和宋焰單挑了起來，連我們班的老師最後都跑出來拉架了。許沁卻只知道一味地躲在自己的座位上，埋著頭大哭，連自己的親哥哥和心上人打得不可開交，也不上前勸勸他們。”
“好一朵綠茶蓮花，我真是服了。要不是因為孟宴臣，我壓根對許沁喜歡不起來。” 小蘭繼續說。
而陳都靈第三次，也是她最後一次看到孟宴臣，是在來年春天校慶晚會的後臺。
那時，後臺亂成了一團麻，因為孟宴臣剛剛被一群人打了。
陳都靈拿著自己親手書畫著那只燕尾蝶的感謝卡片，打算抽空送給他，以感謝他幫自己找回校牌。
可他，好巧不巧地，又是晚會的主持人。
臉上的血根本止不住，就算補化妝，也根本不行，最後，只得讓女主持人扛住了所有，由她全程主持完了下半場晚會。
“這是被誰打的？” 孟宴臣趕來的班主任問。
“還能是誰，就宋焰他們那一夥小混混。他和那幾個跟屁蟲，故意挑孟宴臣這種公開面對眾人的時候下手，就是想給人難堪，” 不停地給孟宴臣用棉球擦血的女校醫義憤填膺地說，“還好，孟宴臣你這傷口不大，不用縫針，不然就要留疤了。宴臣，美國那邊的學校，過兩天還得面試吧？”
“是，還要面試。辛苦你了，李老師。” 孟宴臣禮貌地回。
“哎，這位同學，你跑過來又是幹什麽來的？” 孟宴臣的班主任看著站在門口呆楞著的陳都靈，問她。
“我、我叫陳都靈，之前丟了校牌，被學長拾到了，想表達感謝。”
“謝謝。都靈，你把卡片放在桌子上吧。”
疼地半閉著眼睛的孟宴臣說：“抱歉啊同學，我這樣，沒法現在打開看了。”
陳都靈看見孟宴臣黑框眼鏡的眼鏡腿正被他捏在手裏，而他的手指和手背上，還沾有不知道是誰的鮮血，指尖正微微地顫抖著。
那顫抖，如同上次，是她看到孟宴臣因許沁的話生氣到微微顫抖的手指。
孟宴臣為了許沁那個妹妹養女，何至於此。
陳都靈的腦海裏冒出這麽一個奇怪的念頭——“莫非，許沁在他心裏，並不是被當作妹妹，而是被當作，心愛的人？”
聰慧如她，她那時就已豁然明白了——人家就要走了，他是不會記得她的。
留下她一人，獨自面對即將到來的地獄。
（十二）命運的飛翔
“都靈，這個交給你。”
放下香檳酒杯，孟宴臣緩慢地將手探進她的睡袍裏，從背後環抱住她，撫著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以自己的面頰貼著她的面頰。
陳都靈愛惜地看著男人親手塞給自己手裏的那只燕尾蝶的蝴蝶標本，慢慢地打開了盒子的玻璃外殼，凝望著袒露在空氣中熒光璀璨的實體。
“好看嗎？” 男人明知故問，把頭更深地埋進了她天鵝般的脖子裏。
孟宴臣靈活的舌頭，讓陳都靈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就知道廢話。” 風情萬種的女人嬌嗲地說。
“打算如何處置它？” 孟宴臣游動的唇說話間已湊近了她的耳畔，徐徐吹著氣。
“你給我。”
“美人兒要什麽，我都能給，我都想給。”
陳都靈做出了一個撥動什麽的手勢，而孟宴臣卻心領神會到了她想要的是什麽。
男人似乎早有準備，他從自己的睡袍口袋裏拿出一只銀光閃閃的打火機，遞給了自己的女人。
陳都靈將蝴蝶拿出來，“哧嚓～” 一聲，筆直的藍色火苗竄了出來。
燕尾蝶就那樣在她輕輕撚起的指尖之下，在火花延燒中，在紅色的星光裏，輕盈地化成了灰。
孟宴臣抱起陳都靈，將她按在那扇蝴蝶墻上，瘋狂地親吻。
那一晚，在燕尾蝶的灰燼裏，兩個人將滿墻其餘的蝴蝶，全都折騰著弄了下來。
所有撲簌簌掉落的蝴蝶，在他們這對愛侶的手下，腳下，身下，被碾壓、被零落成千萬瓣美麗的燦夢的碎片。
絕望和痛苦，壓抑和不幸，都是孟宴臣和陳都靈的過去式了。
打破枷鎖，破繭成蝶。
遠處的桌子上，放著孟宴臣婚禮的請柬，上面的擡頭，寫的是 “孟宴臣先生和白美琳小姐喜結良緣”
白美琳，是付聞櫻力薦的家族強強聯姻的對象。
————————
飛往大洋對岸國度的飛機，停在停機坪。
貴賓廳裏，孟宴臣握緊了陳都靈的手，轉頭註視著她的眼睛說：“真舍不得你。”
“我是你的蝴蝶。還是一只花蝴蝶。”
“別任性。”
“我真擔心，你媽媽非得殺了我不可。” 陳都靈嬌俏地說。
“什麽你媽媽，她是我們的媽媽，是你的媽媽，是我們孩子的奶奶。”
“都你幹的好事，要是幾年以後他們知道了，看不打斷你的腿。”
陳都靈低頭摸著小腹，卻幸福地笑了。
“怎麽可能呢。他們已經離不開我了。國坤也離不開我。”
“都靈，落地後報平安。那邊什麽都安排好了。”
“我才不要。你知道，在國內讀三本的水平，我要拼了老命才能讀一流學校呢。”
“我想讓咱們的孩子打小就聰明。”
“好。”
女人鄭重地點了點頭，眼淚激動地盈滿了眼眶。
最後的登機時間了，他們給彼此送上長長地一吻，依依不舍，美艷的女人戴上了墨鏡，拉著小巧的行李箱，踏上了飛翔至遠方的旅程。
陳都靈拉過身旁還在迷糊打盹的母親的手，而孟宴臣在另一邊攙扶著陳媽媽，隨她一起將老人家送到了登機口。
孟宴臣看著她的飛機起飛，奪目的晨曦之光，閃耀在愛人遠去的白色機翼上。
他們一同燃燒了那只燕尾蝶。
曾經那些被禁錮、被捕獵的生命，已被覆活，已被釋放。
蝴蝶，從理想的夢境中破碎，掙脫繭殼，飛向更殘酷卻更加冒險的現實。
（全篇完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