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湧（上）

回到泳池邊的那個下午。我拿了本書靜靜地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想要撇去雜亂無章的想法，可池中同學們的歡聲笑語就像在無情地譏諷我這個怪胎。或許從戴上無暇假面的那一刻開始，上天便想盡辦法懲罰我的不坦誠。書中的字一個個從眼前飄過，卻無法印刻進大腦裏。我有些煩躁，臉上的傷疤好像又開始火辣辣地疼，但我不敢伸手去抓，怕一手的粉惹人懷疑。

在還有五分鐘就可以結束煎熬時，一個男生顫巍巍地拿著杯水朝我走來，遞給我。看他眼睛裏的恐懼就不難猜到，這又是沈以誠的惡作劇。他喜歡威逼利誘別人送各式各樣的“飲料”給我——洗腳水，廁所水，胡椒水等等。如果我不喝的話，那人就會遭到一頓毒打。因為他恨我，恨我的母親。我們合夥拐走了他的父親，一個用花言巧語騙娶富家小姐卻又在□□身上找存在感的混蛋。我的母親見他出手闊綽便想方設法留下了我，希望有朝一日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可害人終害己，她沒拿到同向富貴的鑰匙，反而被拋棄，多了我這個累贅。但沈以誠不甘心我們好好地活著，他要折磨我，想看我精神崩潰，和他當年看見敬愛的父親和其他女人睡在一起一樣。

那個男生見我有些猶疑就更害怕了，隨手將杯子往我這邊一丟就逃跑了。可傾溢而出的水不偏不倚地迎向我的臉，避無可避。現在即便用其他身體部位擋住也無濟於事了，當他們看待我身上沒有出現過敏的紅斑時，自然而然會去探尋我為什麽要布下這個彌天大謊，想方設法剝下面具，露出猙獰的皮肉。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但心中又有一絲可以放下一切的釋然，或許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了。畢竟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也沒有能永遠守住的秘密。人們無止境的好奇心驅使他們貪婪地撲向他人的秘密與傷疤，撕扯著血與肉，以求看到內核。可能血淋淋的並不是真相，而是在探尋過程中造成的傷將其染紅。我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但他出現拉了我一把。出現在這個陰轉晴的糟糕的日子，為我擋住了那杯水，一度讓我懷疑所有的事都在為他的出現做鋪墊。惡臭的味道從他身上彌散開來，使他後退了兩步，但依舊關心地看著我：“那杯奇怪的水沒有潑到你吧？我以前因為吃東西不忌口導致嚴重過敏被送進ICU搶救，很危險的，你以後註意點。”我點了點頭，目送他走進拐角處的浴室。

在那之後我沒有找他講話，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說。因為在不斷靠近一個人，妄圖獲得他身上的能量時，自身的能量也會不斷流失。如果無法保證得與失的平衡，就會打破長久以來的平穩狀態。與其冒險去賭有人會來幫助我，不如自己面對現在尚在接受範圍內的苦難。

但他好像不這樣想。看到沈以誠找我麻煩時會順手幫一下，有時還幫我帶早餐，主動和我講話，絲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竊竊私語。我厭惡他這種毫無距離感的行為，討厭他莫名其妙的傳入我的生活。那天將他誤認為刺破黑暗的光束一定是因為驚慌使腦子超負荷運轉了，不過是只惹人厭煩的蚊蠅，整日嚶嚶嗡嗡不停罷了。但我逐漸習慣了他的熱情，習慣了即使我一直冷著臉也會兀自講個不停的他，習慣了有時看到我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就會得意地挑一下眉毛再打兩個響指的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像極了小孩，讓我有了就這樣下去也挺好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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