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

23歲那年，我如願以償地來到了海邊，但沒見到夢中的碧海藍天。遠處的天空被灰蒙蒙的雲填滿，看不見一絲光亮。映照在海面上，簇擁著堆聚起海浪，拍打成一朵朵浪花，與想象中的波光粼粼相去甚遠。許是因為沒有太陽的照射，7月的空氣中並沒有令人煩躁的悶熱，這大概算是我喜歡大海的原因之一吧。不過也只是葉公好龍，鼓起最大的勇氣也只敢沿著海的邊線走上幾步，連潮退時濕軟的沙地都不敢靠近，更別提看看貝殼和小魚。

陰翳終究還是沒能抵過光亮，烏雲將色彩和生機還給了天空和大海。自遠方灑下的一抹靛藍逐漸擴散，暈染了整個海面。幸而清晨的太陽並不熱烈，沒有灼人的疼痛，卻點燃了一片記憶的餘燼。

第一次註意到他也是這樣的天氣。本來期望著烏雲帶來的一場小雨可以讓我逃過體育課的尷尬，卻被不知何處吹來的風打亂了計劃。同學們歡呼地拿起泳衣走向綜合樓，留下我一個人在後面晃蕩。我沒有參加過游泳課，也沒有去過游泳館，每一次的借口都是對水過敏。但只有我清楚，這一切都是那最愛我的母親送給我的禮物——在6歲那年她將滾燙的開水澆到了我的頭上。

具體的情形早已記不清了，只依稀在那回憶的畫面裏能嗅到皮肉綻開的香氣和顫抖的恐懼。事後她哭著和我臉上的大片水泡道歉，說她很愛我，只是想一直和我在一起。看著快要哭暈過去的她，我只是沈默地點了點頭就獲得了一個渴望了多年的擁抱。可是她不懂，浸泡在水裏的紙就算被拿出來曬幹了也會留下痕跡，被委屈和痛苦揉爛了的心也不可能覆原。我沒有怨恨她，可能因為她是第一個會說愛我的人，也可能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歷經皮肉破開又逐漸愈合的痛苦後，腦中第一時間浮現的還是她的笑靨，而不是猙獰的開水瓶。我厭惡那些疤痕，它們爬滿了半面的臉龐，就像母親將親情作為枷鎖套在我身上，怎麽也逃不掉。為了埋藏這個秘密，我每天提前半個小時起床，用厚重的脂粉遮蓋。除了與周圍的人更疏離以外，我的生活繼續著從前的單調。僅是如此，我就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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