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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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或許是見到了賈依然的緣故,這天晚上,夏鏡夢見初到北京那一年。

頭幾個月的日子不算好過。

他住在公司臨時提供的宿舍,十五平大小,兩人間,對習慣了宿舍生活的人來說不算差,但宿舍在東面的遠郊,上班地點在北四環,通勤就夠累人的。生活和從前是大不一樣了,過分幹燥的天氣和說來就來的揚沙,讓他養成了及時收衣服的習慣,宿舍和公司雖然離得遠,外賣品種倒是大同小異,吃得多了,會懷疑全北京的外賣都是這幾家。還有陌生的同事和全新的項目,也在急需適應的範疇內。

忙亂之下,他連生出感慨的時間都沒有,遑論想起過往的人和事。待過兩年的海濱城市就像色彩明艷的明信片,隨手夾在書裏,就再也見不到了。

三個月後,他接到公司通知,準備騰宿舍給實習生,也就是在接下來那個周末的上午,出去找房時,碰見了來北京參加學術會議的賈依然。當時賈依然將他好一陣教訓,說你這個當師弟的極不厚道,說跑就跑,畢業時忙不過來也就算了,後來也不知道常聯系大家。於是當晚,兩人就約出來吃飯。

當時賈依然還聊到了杜長聞。

“聚餐那天你沒來,杜老師說你忙畢業的事情太累了,又趕時間,我還以為等你忙完會和我們吃個飯再走,結果你看看,是我自作多情了。”

賈依然這話是笑著說的,指責的意味不濃,所以也不等夏鏡解釋,接著往後說:“師姐我是不會怪你啦,但是杜老師那邊,你走之前是不是也沒打招呼啊?”

夏鏡一楞,摸不準她為什麽這麽問:“我……”

“也不是要說你什麽,你的性格我也知道,就是提醒提醒你,現在工作了,這種人情上的事兒雖然小,有時候比能力更重要,職場上多註意點,別吃虧。”

聽出她是好心提點,夏鏡笑了笑,正要說話,賈依然又補了句:“也就是杜老師不太計較這些,下午聽說我碰見你,還關心你現在怎麽樣。”

夏鏡垂下頭,借以掩飾臉上的神情,過了幾秒才擡眼看向賈依然:“是麽,他說什麽了?”

“就問了句你現在怎麽樣,我說還沒聊上呢。”賈依然說:“你有空也聯系下杜老師,不能畢業了就一聲不吭,知道不知道?”

夏鏡含糊地應了一聲。

有了這出對話,後來邊吃飯邊聊,賈依然問到他目前的景況,下意識的,他就回答得有所保留了。生活中這樣那樣的不愉快全都省去不提,工作以來或多或少的小成就竟然也不提,餘下些“偶爾加班”“氣候不如南方”的老生常談。

直到談及租房的事情,賈依然聽著聽著,忽然問:“那你們公司也不在附近呀,怎麽在這兒看房來了?”

聚樂總部大廈周圍房租貴得離譜,又需要押一付三,夏鏡剛剛工作,哪能一下子拿出這筆錢?就算還有存款,也得考慮應急用,不能全拿出來。

但話到嘴邊,他笑了笑,只是回答:“這兒也還好,坐地鐵轉一次就行。”

賈依然擡眼看了他一下,很快接道:“嗯,在北京其實還好。對了,我還忘記問你,來北京有沒有去哪裏玩過,我刻意多訂了幾天酒店,就等這個破會開完了趁機去玩玩兒,也也不算白來一趟。”

租房的話題就這麽暫且揭過了。

到了第二天,賈依然又聯系夏鏡,卻不是找他閑聊。說是一個朋友在NGO工作,手頭的項目急需做一個桌面小程序,請她在儷大幫忙找個學生來做,她就想到了夏鏡。

“能不能幫忙啊夏小鏡?”賈依然在那頭說:“據說很簡單,就是挺著急的,大概一個月的期限吧。”

夏鏡沒想到還有這種事找他,有點猶豫:“得看看我能不能做,能的話一定幫忙。”

賈依然就在電話那頭笑:“那肯定能,我把具體需求發你看看。”

夏鏡看完,的確如賈依然所說,是個很簡單的程序,甚至一個月的期限對他來說並不算急。直到這時候,賈依然才又笑盈盈地補充:“能做就交給你啦,報酬有一萬塊錢,本來呢,預付一半,看在是你的份上,我去說說,提前結清報酬也沒問題的。”

夏鏡一楞,本以為是幫忙,沒想到還有報酬。

要是提前拿了這筆報酬,倒是救了租房的急。

這麽想著,心裏反而生出一點疑竇——太巧了。

但賈依然把話講得嚴絲合縫,自己又提前答覆了能做,現在就沒道理再追問什麽。而另一頭,賈依然已經開始大談特談她的出游計劃,夏鏡那點疑竇在心裏輕輕一掠,也就飄走了。

自從那件事後,他和賈依然時常聯系,漸漸地,她就成了夏鏡與往昔最後一點藕斷絲連的牽扯。

夏鏡在夢裏沈沈一墜,睜開了眼。

北京的金秋落葉和天高風緊頃刻間消失,連帶著,好像這四年的時光也是一場夢。

天色尚早,微弱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裏流進來,周圍是舊式空調嗡嗡的響聲,鼻尖是酒店沐浴露的味道,空氣一如記憶裏那樣濕潤而悶。夏鏡怔楞半晌,差點以為自己從未離開過這座城市,亦或是剛從霽島上的酒店裏醒來,惶惑又悵然地,想著不在房間裏的那個人。

但他很快明白過來,這四年才是他當前擁有的生活。

當初他拿著賈依然轉給他的那筆錢,在公司附近租到了房,算是真正有了落腳之地。此後的生活和工作也越來越順利,新的人生在他面前鋪開繪卷,好像有很長的未來可以展望,有很多的快樂等著摘取。

那兩年,他刻意不讓自己想起杜長聞。

杜長聞有意無意教過他的那些,唯有一點,他自認已經懂得——選擇可能沒有好壞,但做出什麽選擇,就要承擔什麽後果。

他不敢去想曾經的選擇究竟給自己帶來什麽,或是讓自己失去了什麽,只知道過去已成泡影,手頭這份工作就是他所擁有的一切。奮鬥也好,賭氣也罷,只能孤註一擲地撲進工作裏去。加班變得習以為常,晚上踩著月色走回破舊的出租屋時,甚至帶來充實的錯覺。

更奇異的變化是,當初怎樣都學不會的世故手段,如今多少也懂得了,職場環境下的獎懲自有潛在的默契,也有放在臺面上的誘惑,怎樣做對自己有益,再差的學生也能習得一點成績。

辛苦心酸當然都有,但慢慢地,回報也顯現出來。

初入職場本來就是上升最快的階段,他不談戀愛也不享樂,好像除了工作沒有別的愛好,唯一的缺點是有些冷淡,可其餘方面做得太好,冷淡也就成了穩重。身邊眾人好像都有同樣的追求,他和眾人並沒有什麽不同,也順順利利獲得升職和加薪。像是一滴水被海浪卷走,波瀾壯闊的環境自有一種精彩紛呈的錯覺,足以讓人覺出一點快樂和自滿的滋味。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成功了的。

成功在事業裏有所建樹,成功找到新的生活秩序,活成眾人眼中值得歆羨的人,將杜長聞這個名字封存在記憶裏,並且說服自己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晨光一寸寸在地面移動,慢慢爬上床單。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尤其夏日,天亮得太早了,讓早醒的人誤以為自己睡飽了覺,其實多半才五六點鐘。

人這種生物,其實就是這麽好騙。

雖然醒得早,但夏鏡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如此睜眼到七點,他起床洗漱,最後走出酒店,在街邊找到一家味道不錯的早餐店,吃完後又打包幾份,連同一些點心飲品一起帶回去給同事。

回去的時候碰見陳鈞從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出來,他換了身清爽的衣服,看著頗為悠閑。一看見夏鏡拎著大包小包塑料袋從電梯出來,陳鈞就笑了:“我正想著去找你下樓吃早餐,看來還是起晚了啊。”

夏鏡只管將這句話理解為最簡單的那個意思,提了提手裏的袋子示意,笑道:“不晚,這不是正巧趕上,就是不知道他們起床了沒。”

陳鈞沒說什麽,走上來替他拿了幾袋往屋裏走。

“進來吃吧,吃完再喊他們起來,讓他們多睡會兒,來得及。”

夏鏡一句沒提自己已經吃過,跟著走進去,關門的時候手頓了頓,只將門半掩著。

陪陳鈞吃完早餐,其他同事也陸續起來,一群人餓狼撲食一般,很快將餘下的食物掃蕩幹凈,也就到了出發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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