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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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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夏鏡懷疑,這是六月最熱的一天。

走在儷大熟悉的建築和古樹間,任憑周圍的同事如何東張西望,感嘆百年老校是怎樣鐘靈毓秀,他只覺得恍惚。眼前綠樹蔥郁、紅墻嫵媚,和當年何其相似,四年時光對儷大而言不過倏忽一瞬,改換面目的只是穿梭期間的學子而已。

他們很快抵達宣講所在的大禮堂,踏進室內,陽光和暑氣隔絕在外,冷氣撲面而來,一路上烤得發燙的手臂幾乎立刻打了個寒戰。

夏鏡掐了掐眉心,被陳鈞回頭看見了,關心道:“不舒服?”

“沒有。”夏鏡緊趕兩步跟上去。昨夜的亂夢和今早的故地重游,兩相疊加,他的確是懨懨的打不起精神,但工作就在眼前,領導可以關心,他卻不能耽誤正事,“路上太曬了,沒事。”

陳鈞也沒多問:“嗯,去準備吧。”

宣講的內容乏善可陳,流程內容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夏鏡按部就班,絲毫沒有出錯,講完後走下臺,陳鈞示意他看了看旁邊排長隊交簡歷的學生,“效果不錯,明年還讓你來得了。”說著話音一轉,“不過明年,也許是你帶別人來了。”

後半句話聽過就算,夏鏡笑了笑,問:“等會兒直接去機場?”

他們早已買好下午的返程機票,出差不是旅游,辦完事就要趕回去工作。陳鈞看了看時間,向他提議:“時間還早,要不大家就近吃個午餐再走?”

“好。”

“你們學校在附近吧?這次沒回去看看?”

“時間緊,不回了。”

夏鏡答得有點心不在焉,陳鈞以為他是累了,閑聊幾句,就安靜地和他並肩站著,等善後的同事收工。沒多久,簡歷收完了,一群人和校方工作人員寒暄幾句,就又走出禮堂,再次頂著烈日往外走。

直到走出校門的瞬間,某個念頭忽然從夏鏡腦海裏冒出來——禮堂到南門的路,並不會經過哲學樓。這樣大的學校,除非刻意尋找,根本不會偶遇特定的人。

他沒打算去找杜長聞,可隱隱的,又一個念頭提醒著他,今天不見,以後天南地北,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心臟好像讓人掐了一下,短促而尖銳地一疼。

然而如今再見,除了讓彼此難堪再無別的用處。

於是他沈默著,腳步不停,跟隨眾人走出校門,走出儷大。

他們在海濱路上找了間餐廳。

轉盤上擺滿海鮮和特色菜肴,公事已畢,大家格外放松,又是臨走前最後一餐,都撒著歡吃喝笑談,連空調裏不斷吹出的冷氣都無法讓氣氛降溫。

“這南方的水土就是不一樣啊,哎,你們看見第二排中間那幾個女生沒,賊漂亮,看著跟明星似的!”跟著來的HR王建是個近四十的男人,他灌了口冰啤,笑嘻嘻地一扭頭:“夏鏡看見了吧?”

夏鏡禮貌地笑了笑:“我沒註意,建哥。”

對方“嘖”了一聲,誇張地說:“可惜了啊,你算是白來了!”

夏鏡還是笑著,不鹹不淡地回答:“嗯。”

他這樣的反應挑不出錯,但誰都看得出其中的冷淡意味,對方是老資歷的HR,看過的人比吃過的飯粒都多,哪能察覺不出,心裏頓時就有點不得勁。他想自己也不是什麽低俗的人,說這些還不是為了活躍氣氛,他夏鏡怎麽就擺出一副清高模樣,給誰看呢?要不是陳鈞賞識他,少不了有人看不慣,會給他使絆子。心裏想著,他面上不顯,笑瞇瞇地又和別人說話去了。

其實夏鏡很冤枉,直到在餐廳坐下,他才感覺自己恐怕是中暑了,偏偏又坐在空調出風口下,冷風一吹,不僅沒有緩解,太陽穴還一抽一抽地跳。這樣的狀態,實在沒有精神附和他人玩笑。

陳鈞坐在旁邊,倒是偏頭小聲問了他一句:“累了還是不舒服?”

這是他第二次問,夏鏡也第二次答道:“沒事。”

一群人風卷殘雲地吃飽了,看著時間足夠,幹脆推杯換盞地拼起酒來。陳鈞也由他們鬧,工作之外他向來好說話,該松的時候松,是他一貫的管理方式。剛才那位建哥也不知是記仇呢還是不記仇,又跑來跟夏鏡敬酒:“夏鏡啊,今天宣講的內容特別好,難怪陳哥要帶你來,啊?來喝一杯!”

這話敬的是夏鏡,誇的是陳鈞,夏鏡心裏明白。

業務部門對HR團隊向來也註意人情往來,這酒他不能不喝。面前的酒杯已經被對方倒滿,夏鏡客氣地端起來,正要說話,身邊的陳鈞忽然伸手攬住他的後頸。

夏鏡楞了下,輕輕偏過頭。

陳鈞放在他後頸的手像是不慎觸碰了某個開關,一段無關緊要的記憶忽然冒了出來,頃刻間就變得鮮明如昨——那是霽島上的露天餐廳裏,杜長聞將手放在同樣的位置,含笑對上來敬酒的白宇說:“你看他喝了那麽多,臉都紅了,饒了他吧。”

回憶就是這樣狡猾的對手,在毫無防備的時候跳出來。

這一瞬間,他差點控制不住臉上的神情。他想自己是真的病了,才會受不了記憶裏那一丁點兒的溫情。

夏鏡用了幾秒才回過神,聽見陳鈞笑著說:“建哥這次幫了不少忙,我們這邊的招聘才能搶先一步,不然再怎麽折騰,好苗子也要被老李那邊搶去了。”後半句是對著夏鏡說的,“這杯,得你敬才對。”

夏鏡幾不可聞地笑嘆一聲。

誰敬都是喝,他並沒有異議,這些年鍛煉出的周旋本事救了他,盡管心裏翻騰一片,口中也能拎出幾句感謝對方的場面話,沒有當著領導同事的面失態。

敷衍幾句,他仰頭喝幹了杯裏的酒。

到這時,這頓飯也吃得差不多了。

沒多久陳鈞示意助理去買單,然後招呼眾人:“時間差不多了,叫的車馬上就到,咱們喝完最後這點兒就出發吧。”

眾人陸續站起來,一邊聊著一邊慢慢往外走。

包間裏是最冷的,拉開門走在二樓的走廊裏,海風就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飄進來,絲絲縷縷,帶著熱氣,夏鏡又開始一陣陣頭疼。

他綴在隊伍後面,沒人看出他不舒服,可是下樓梯時不知是頭暈還是沒註意,差點一腳踩空。身邊的同事“哎喲”一聲,眼疾手快地伸出雙手拉他一把。夏鏡沒摔著,可同事讓他嚇得不輕,小聲驚呼起來:“沒事兒吧?剛才沒喝幾杯呀?”

夏鏡擺擺手,正要答話,樓梯旁的包間開了門,有人邊往外走邊說:“我要是真當個紅娘,我們學校戀愛率都得提升一個檔次,是吧杜老師?”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我看你是喝太多了。”

這話和方才同事的問話一前一後,倒像是對同一個人說的,話裏的巧合和幾個人走近的動靜讓夏鏡身邊的同事看了過去,於是誰都沒註意到夏鏡比他們先一秒轉頭,又僵在原地的異樣。

杜長聞也看見了他,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都沒有說話。

夏鏡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第一次走進那間實驗室的日子。眼前的杜長聞穿著紫色襯衫,看上去瘦了些,但微蹙的眉峰和緊抿的唇線都和記憶裏並無二致,夏鏡就也和當初一樣,聽見自己的心臟緊張地跳動起來。

世界幾乎是失聰了片刻,一下子全都寂靜無聲,只剩下他們在咫尺間相望。往昔那些時光浩浩蕩蕩從中流過,所有快樂與痛楚好像又重新上演了一遍。

怔楞不過一瞬,楊斌的聲音響起來:“夏鏡,你怎麽也在這裏?哎,來得正好,李老師,這是我師弟,不信你問問他,我是不是和師弟師妹關系都很好的,就沒有我不認識的人,要不怎麽當紅娘呢!”

接著,世界的嘈雜聲又像洪流一般湮沒了他們。

楊斌在說:“夏鏡你說是不是?”

同事在問:“你們認識啊?”

原本走在前頭的陳鈞已經折回來關心地問:“怎麽了?”

同事又回答:“剛才夏鏡沒站穩,差點摔了。”

夏鏡看著杜長聞,張了張嘴,還是沒能說出話來,這些年訓練出來的世故手段統統作廢。最後還是杜長聞沖他輕輕一點頭:“我不知道你回來了。”

夏鏡的手指不自覺抖了下,喉嚨發緊,但終究說出一句:“昨天到的。”

杜長聞平靜地接話:“待多久?”

“這就要走了。”

他不是沒有設想過和杜長聞再遇的場景,可真到這時候,彼此仿佛再尋常不過的師生,寒暄問好,一問一答,仿佛往事皆如雲煙,可以在不見光的角落自行消散,了無痕跡,他只覺得荒謬。刻骨的回憶分明橫在眼前,與其淡漠相對,不如不見。

其實原本也是不相幹的兩隊人,打完招呼,就可以告別。

楊斌說了句:“那你下次來提前告訴我們,我們再約啊。”

夏鏡也點頭說“好”,仿佛真的有“下次”。說完側過身讓出樓梯口的位置,看著杜長聞從眼前擦身而過,彼此都沒有多說幾句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的臉色難看到何種程度,總之陳鈞在這時候看了他一眼,說:“你身體不舒服就別坐飛機了,你的人我一並帶走,你先回酒店歇一天再說?”

夏鏡沒有逞強:“那你們先走,我打車回酒店。”

餘光裏,已經走下幾級樓梯的杜長聞對身邊人說了些什麽,楊斌和其他幾位老師三三兩兩往下走,杜長聞卻後退一步站定,轉過半個身子看過來:“你要去哪兒?”

夏鏡下意識重覆道:“打車回酒店。”

“你是忘了,這裏不容易打車,”杜長聞看上去像是隨口提議:“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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