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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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夏鏡睡得不安穩,但醒來時發現陽光已經灑滿地板,而杜長聞已經不在房間。

查看手機才發現杜長聞給他留的信息,說是和其他人去看日出了,還囑咐他出門後打電話聯系。言辭屬於關心學生的師長,別無其它多餘含義。

居然還有精力去看日出……夏鏡不乏諷刺地想,這種自作主張的體貼果然是杜長聞的風格。

他洗漱完走下樓,發現身處一條小巷,周圍遍布榕樹和建築。榕樹大概是上了年頭的古木,裸露懸掛的氣根密密麻麻,建築應當也是舊日洋房,透過白墻上的綠欄桿望進去,只能看見紅磚白石的墻面和外廊,但也足夠想象當年的旖旎風采。

夏鏡來之前對島上的建築期待已久,此刻卻只匆匆一瞥,實在提不起興致游覽。

不敢走遠,他走出一條巷子後終於找到小吃鋪,隨便吃了點東西填飽肚子,就原路返回酒店。估摸著大家中午前要回來退房,他打算就在酒店等著。

他沒有聯系杜長聞,杜長聞也沒有再發任何信息。

在酒店床上靠著,迷迷糊糊又睡了一會兒,就聽見房門“叮”的一聲打開,杜長聞回來了。夏鏡沒有動,杜長聞走進來看見他,問:“你睡到現在?”

見他這樣淡然,夏鏡在一瞬間又騰升出怒氣,然而當杜長聞走近幾步,夏鏡看見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和疲憊,又有一瞬間的心酸。

在無人知曉的夜晚裏,他曾無數次告誡自己:你怎麽能給他帶來麻煩?

思及至此,又有點委屈。

“沒有。”他垂下眼:“我下去吃了早餐。”

杜長聞看著他,像是還有問題,但最終只是說:“收拾東西吧,退房了。”

這回夏鏡沒有答話,他沈默地起身,收拾好東西。

他們下樓和其他人匯合,按照約定好的行程去吃午餐,這樣的情形下,兩個人就誰都沒法再提昨夜的事了。

飯桌上大家興奮地聊天,夏鏡一言不發,引得白宇都拿他開玩笑,指著他說“夏鏡沒去看日出,結果精神最萎靡”,夏鏡聽罷扯了扯嘴角,杜長聞則像是沒聽到,低頭喝了口水。

吃完飯,一群人去海邊散步。

如果古樹環繞的建築代表著霽島的舊日底蘊,海邊就是這座小島最浪漫恣意的地方。海浪從天邊湧來,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沙灘,水面閃著無數耀眼的微光,人們像是不知道煩惱,在過膝的海浪中打鬧,在炙熱的陽光下牽手。

這種熱鬧對夏鏡而言很陌生。

杜長聞和徐磊走在一起說話,他只能稍微落後一點,綴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既不顯得刻意回避,又有一定距離。白宇不便打擾他們,去找別的老師搭話,漸漸走遠了。只有夏鏡像個影子似的跟著,他不大活潑外向,所以兩天過去,也沒人熟到來找他聊天。

餘光裏,杜長聞看著精神還好,一點不像沒睡好又去看了場日出的人。

一陣海風將杜長聞的衣服吹得鼓動起來,他的頭發也被吹得亂了,顯出一種別樣的柔和,但杜長聞比徐磊高半個頭,身材勻稱,背脊很直,看著不僅僅是挺拔,而且有種莫名的硬,像是永遠隔著一層別人無法踏足的區域。

全然矛盾的兩種感覺讓夏鏡感到迷惑,分辨不出哪種是真實的,哪種又是錯覺。

這麽想著,就見杜長聞十分自然地瞥了自己一眼。

而後杜長聞又和徐磊說了幾句,叫了前方的人加入聊天,幾句話後,杜長聞讓開位置,落後腳步來到夏鏡身邊。

夏鏡以為他要說什麽,但他只是和夏鏡並肩走著,周圍的浪聲人聲嘈雜不息,杜長聞卻沒有說話,和他挨得很近,沈默著往前走。夏鏡懷疑一不小心,兩個人的手臂就會碰上。這個想法讓他覺得難過,忍不住開了口。

“我沒想……我沒想讓你難做。”

且不論杜長聞是否喜歡他,就以他們目前的身份來說,在一起根本是想也無法想象的事。但凡有人探知一點內情,只會立刻給杜長聞定罪。這一點他知道,杜長聞也知道。

杜長聞瞥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說:“我知道。”

“可我……”夏鏡看著地面說話:“可我現在沒法面對你,至少現在不行。”

這句話說出來,夏鏡自己先感覺心裏一刺,好像嚇了一跳,但接下來的話卻越來越不受阻礙:“我一早就知道答案,甚至都不用問,所以也不需要安慰同情,你也不用解釋什麽,我都明白。只是……我還是很難過,而且,很難堪。我需要一點時間。”

杜長聞忽然停住腳步,伸手輕輕側握住夏鏡的手臂,這個動作太輕微,以至於像是只碰了一下,或者拍了一下,就離開了。

同時,杜長聞回答的還是那三個字:“我知道。”

夏鏡看向他的眼睛,但瞬間就別開了眼。他們繼續並肩往前走,夏鏡努力壓下心裏莫名上湧的心酸,看向遠處蔥郁的綠樹和美麗的建築。

日光之下,歲月也只能藏身於紅墻綠桿之內,白石彩磚之上,於死物中尋求永恒,何況昨夜那點不可告人的秘密心事。夏鏡眼裏一片白茫茫的光線和亂紛紛的色彩,恍惚間卻又想到那部電影,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片大海,陰雲密布,晦暗沈悶,讓人想到死亡。

直到坐輪渡回到目的地,他們都沒再交談。

算不上旅途的旅途結束後,暑期就真正來了。

夏鏡開始在本地一家互聯網中廠實習。之前杜長聞還說實習不要影響組會,但夏鏡入職得晚,在去霽島之前實驗室就已經放假,等到實習開始那天,夏鏡才意識到,從霽島回來以後就沒再見過杜長聞。

他的實習工作是人力資源崗,寫的是招聘業務,其實也會給資源協調部和培訓部幫忙,總之哪裏需要哪裏搬,一入職就忙得團團轉。

他倒不是一個人忙。

和他同期實習的是個小姑娘,叫吳果,生得青春可愛,性格也活潑,大家都叫她果果。果果也很忙,但忙裏不忘偷閑,和部門內外所有人打得火熱,夏鏡架不住她的自來熟,也和她成了朋友。兩個人私下聊天開玩笑,說“天知道我們沒來之前他們是怎麽幹活的”,然而就算他們來了,正式員工們也不見得清閑。

“大家都往互聯網企業擠,哪知道加班那麽多,算算時薪其實根本不劃算吧。”果果私下對他發牢騷。

“時薪不劃算,但絕對值還是比很多企業高。對普通人來說,只希望絕對值能高點,哪裏顧得上劃不劃算。”

“是這個道理。可是這份工作還很無趣,不,不單是無趣,可以說是毫無意義!”

“因為我們只是實習生啊。”夏鏡失笑:“看你平時那麽開心,我還以為你很喜歡這份工作。”

果果大大咧咧地“嗐”了一聲,壓低聲音:“你知道嗎,我很討厭不熟的人叫我果果,像叫什麽小孩或者寵物似的,如果是個男生,就沒人這麽叫——”看著夏鏡露出驚訝的表情,她了然地點點頭:“是,我從來沒說過,也不打算說。因為職場就是這樣子啊,大家都要融入進去,當一個好用的、不給別人帶來麻煩的工具人。”

“那你怎麽告訴我了?”

“因為我看你也不怎麽喜歡這個工作。”

夏鏡沒想到吳果會這麽說,楞了楞才笑起來:“剛才抱怨這麽多,原來你比我看得更明白,騙我白白安慰你半天。”

兩人抱怨歸抱怨,但不知道是敬業心使然,還是對成就感的追求在作祟,真正幹起活來還是盡心盡力,可謂勞模。

一周後,整個人力資源部門組織了一次親子消夏活動,帶員工和小孩去霽島看海玩水,夏鏡和吳果作為部門的兩塊磚,也跟著去做輔助工作。

活動當天,不出意料又是艷陽高照,夏鏡站在似曾相識的海邊,因為疲憊和某些不願想起的回憶而打不起精神,遑論周圍的小孩時而發出尖細的笑聲,更讓他感到厭倦。

他開始懷疑自己比吳果更不喜歡這份工作,但不知怎麽也做了下來。

也許失望和希望是共存共生的兩面,一個人如果沒有希望,也就無所謂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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