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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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大概是看見夏鏡一個人站在遮陽傘下發呆,主管鄭姐走了過來,和他說話。

“夏鏡,聽說這回的幾個小游戲是你負責設計的?”

夏鏡點頭:“是。”

鄭姐就稱讚道:“挺新奇啊,之前都是擊鼓傳花和猜謎,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想法。李總之前跟我們開會,老說要讓部門年輕化,降低平均年齡,說得是真沒錯。”

其實夏鏡哪有這方面的創意,不過是本著負責的態度,研究了幾個時下很火的親子綜藝,挑了些適合的游戲改編。而所謂“年輕化”,是要拿“不年輕”的怎麽辦呢?

拋開腦子裏刻薄的想法,夏鏡笑了笑,正要回答,卻被不遠處的喧嘩聲吸引了註意。

先是有人緊張地喊了句什麽,接著好些人圍了過去,看不清發生了什麽事,只聽見好一陣大聲吵鬧,像是起了沖突的情形。

附近都是部門員工和小孩,鄭姐也就顧不上夏鏡,立刻跑過去查看情況。

夏鏡也跟著跑過去。

一個熟面孔的男員工正牽著個孩子,沖著吳果厲聲說話:“……你就沒想過檢查一下嗎?做事情這麽不認真,怎麽招進來的?這都是小孩子,出了人命你能負責嗎?”

被他牽著的孩子還在咳嗽,耷拉著眉眼,眼裏淚汪汪的泛著紅。

鄭姐見狀,立刻問道:“這是什麽了?”說著就迎向那小孩,蹲下來詢問:“嗆著水了還是怎麽了?我看看,好點沒有。”

男員工見到鄭姐,拉著她一番講述,夏鏡在旁邊聽著,才明白來龍去脈。

原來這幾個小孩和各自父母在這裏做游戲,因為有玩水環節,離海很近,小孩們也都穿了救生衣,父母同事都在旁邊看著。不過事有例外,這小孩不小心往水裏多跑了兩步,恰好被一個浪花卷了進去,他身形瘦小,救生衣本就沒穿牢,不知怎麽,系緊的繩也松了,一嗆水一撲騰,救生衣還脫開了,驚恐下又嗆了幾口水。

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這位當爸爸的男員工當時雖然走開了,但另有員工看見,趕緊沖過去把孩子撈了起來。這下孩子爸爸也看見了,回來一問清楚情況,就開始責罵吳果。

當時負責這個游戲環節的是吳果。

周圍同事看小孩可憐兮兮的,都很同情,其中不少又都是父母,很能體諒這位男員工的心情,七嘴八舌地安慰他,也安慰孩子,還有跟著說吳果不仔細的。

而吳果一直在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她看上去像是快哭了,但還是憋著眼淚不停道歉:“救生衣不是我穿的,但我確實應該再檢查一下,我也沒想到會出問題,對不起。”

夏鏡皺了皺眉,沒說話。

鄭姐好說歹說,又安撫了半天,最後說了句“果果已經知道錯了,別生氣了,咱們部門難得出來玩,大家開心一點”,倒是成功讓對方啞了火,大概是意識到在同事面前發脾氣,始終是一件影響形象的事。

之後大家繼續活動,鄭姐又將吳果和夏鏡叫到旁邊。

“你們兩這次負責的各個環節,都再仔細想想,還有沒有疏漏,尤其涉及到小孩們的安全問題,都要千萬小心。”出了這樣的事,鄭姐十分緊張。

夏鏡和吳果都答應下來,

鄭姐又轉向吳果,先是帶著指責的態度說“以後工作上要仔細一些”又囑咐她“之後找個時間,再去跟人家道個歉”。

直到這時,吳果才忍不住分辨道:“其實救生衣不是我負責的,當時我準備好救生衣,就負責講解游戲規則了,是讓小朋友的家長們負責穿救生衣的,跟我沒關系。”

夏鏡這才明白吳果剛才說的話,這麽看來的確不是她的責任。

“怎麽能說沒關系呢?”鄭姐卻說,“你是這個活動的責任人之一,就是有關系的,何況在工作中要積極主動,也要承擔責任,‘跟我沒關系’這種話說明你的工作態度有問題。”

吳果繃著下頜不說話了。

“鄭姐。”夏鏡忽然開口:“這件事本來就不是吳果的責任,不應該怪她。”

“我不是才說了嗎,這件事她是有責任的。”鄭姐板著臉,顯然是不高興了,“你們還沒畢業,不懂正確的工作態度。”

不顧吳果瞧瞧對他搖頭示意,夏鏡還是說:“承擔不屬於自己的錯誤,這在哪裏都是不正確的。”

鄭姐被他氣笑了,沒想到吳果還沒怎樣,反而是看上去更沈穩的夏鏡突然鬧了這一出,她的語氣愈加冰冷:“夏鏡,吳果都沒說什麽,你來出什麽頭?你也不想想,那是人家自己的孩子,但凡出了點事兒,能不心疼嗎,他的態度是激烈了一點,但你們也應該理解他。”

眼看著鄭姐氣得不輕,夏鏡也就閉了嘴,不再說什麽了。

這天回去後,他就辭了這份實習。

離開公司前,吳果和他道別,又是不舍又是慚愧,覺得都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害夏鏡丟了實習。夏鏡搖搖頭,說“跟你沒關系”。

這其實不是安慰,他就是再天真無知也多少懂得一點人情世故。如果有一門“社會化程度考試”,徐磊和白宇之流約莫是一百分,賈依然楊斌這樣的大概也有八九十,他想自己屬於六十分的人。再不喜歡,也不是不能及格。

可是當時為什麽突然爆發了呢?

回想起來,當時他腦子裏冒出的問題是:憑什麽有那麽多理所應當?

如果參與活動的所有人都有責任,憑什麽吳果就應該受責難?他想,如果是正式員工,小孩的父親或許不會那麽不依不饒。如果鄭姐說得對,他們應該理解那位員工身為父母的心情,那吳果沒有錯卻要被罵的心情誰來理解?他想,在場好像沒有人理解。

這些看似冠冕堂皇的“工作態度”和“人情世故”是不是多少有它的問題。

就好像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另一個問題——如果異性戀值得提倡,為什麽同性戀就要作為見不得光的存在?

不過後來他放棄了思考這些,因為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不對。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段時間沒有見杜長聞,可以得到緩沖,現在卻忽然發現,有些情緒一直積攢在心裏,並沒有消褪。

又過了幾日,在一個多雲的晴天,夏鏡去了實驗室。

雖然料想杜長聞不在,他還是站在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問:“杜老師?”

等待片刻,沒有回應,他就輕輕擰開門,走進去。

屋裏很安靜,窗戶忘了關,但今天悶悶的,沒有風。

夏鏡在書櫃前站定,並不動手,只用目光脧趁,沒看見那本詩集。他猜想杜長聞已經把它拿回家了。轉身走到書桌前,那裏放著杜長聞的電腦和記事本,後者用的時間久了,紙張邊緣有輕微的磨損,旁邊放著咖啡杯,內壁也有輕微的咖啡漬。

夏鏡因為這些生活痕跡感到心動,不知道為什麽,像個變態。

這樣想著,他繞過去坐在杜長聞的椅子上,坐了很久,試圖理清自己到底應該怎麽辦,但這當然是毫無結果的事情。

後來窗外起了風,周圍空氣漸漸變涼,夏鏡才大夢初醒一般意識到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光線不知何時變得黯淡。走到窗前一看,巨大的陰雲囤在天邊,似乎還在朝這個方向逐漸逼近,明明只是下午,整個天幕卻都暗沈下去,風雨欲來。

剛這麽想著,斜風就帶著雨絲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水痕。

最初,夏鏡還以為這是夏季尋常的驟雨,可是後來陰雲蔽日,風雨愈演愈烈,他才發覺不對。

後知後覺地拿出手機查了查,才知道這是臺風。

其實臺風來襲早有預告,不過他這幾日待在宿舍誰也沒接觸,魏澤也因為實習搬去公司宿舍暫住,他一個人過得渾渾噩噩,以前又沒遇見過臺風,毫無預期,種種原因疊加,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

夏鏡關了窗戶,思考要怎麽辦,但沒有得出結論。

他從實驗室櫃子裏翻出一包楊斌留下的薯片和巧克力,算是解決了晚餐,吃完後,他回到屋裏,繼續坐在杜長聞的椅子上發呆。

到了後來,夜幕真的來臨,風雨聽上去更加駭人。

窗戶和實驗室外不知哪裏的門一直哐哐作響,大風卷著雨水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像鼓聲從黑暗裏傳來,沈而悶。時而有難以分辨的東西撞向窗戶,因為太暗,看不出是落葉斷枝還是別的什麽。

夏鏡蜷在椅子裏,耳中盡是亂響,有時覺得整棟房子都在搖撼,但時間久了,竟也漸漸適應。到了半夜,不知是習慣了還是風雨真的變小了,總算得以入睡。

清晨的時候他又醒來一次,縮在椅子裏看了眼窗外,滿眼只是青灰色的雨幕,像是處在什麽無人之境裏,辨識不出遠處景象。夜裏沒睡好,他看了幾眼,只覺得眼皮發沈,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這次不知道睡了多久,朦朧中聽見“哢”的一聲,實驗室的門開了。

他警覺地睜開眼,來不及思考什麽,辦公室的門也被人打開。

隨後就見杜長聞拎著傘,穿著半濕的外套,皺眉看向他:“夏鏡?你怎麽在這裏?”

夏鏡還蜷縮在杜長聞的椅子上,半張了嘴,睡意未消,一個字也解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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