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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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夏鏡看過一部電影,故事也發生在海邊。

孤獨的作曲家獨自到海邊度假療養,沒想到在酒店偶遇一位雕塑般俊美的少年。作曲家從此失魂落魄,殷殷註視少年的身影,看他與家人用餐對話,看他從身邊擦肩走過,看他顧盼舉止間,與自己交錯的目光。

沈迷於此的作曲家,精神變得錯亂而亢奮。

後來,霍亂從北非蔓延至各地,災難的影子漸漸逼近,作曲家有所察覺,甚至差一點就要離開,但最終還是選擇留在此地,遙遙註視他的少年。

急病與死亡的陰影日益濃厚,最終的結局裏,作曲家獨自一人坐在沙灘的椅子上,遠處是陰沈遼闊的海面,不久之前還充溢著歡聲笑語的沙灘,現在已經沒有人了。

他的神思已經恍惚,知道自己即將告別這個世界,而在生命最後的餘光中,他忽然看見少年出現在沙灘上。裸露而美麗的身影背對著他,漸漸往前走,一直走,走向無邊的大海,少年輕輕伸手,像是玩水一般碰了碰齊腰的海面,浪水溫柔地卷過他的手指。

這幅堪稱柔情的畫面帶走了作曲家最後的神志,他闔上眼,從椅子上摔下來。

為了年輕美麗的、從未交談過的少年,他最終失去了生命。

當初看這部電影,夏鏡十分不解——什麽樣的愛能夠這樣,寂寞無聲又天地變色,絕望壓抑又甜蜜滿足?

現在盯著眼前的磨砂玻璃,夏鏡也十分不解——只是個模糊的人影,他怎麽就立刻起了反應,並且難以自持了?

酒意和欲望層層湧上心頭,淋漓的水聲隔墻傳來,莫名催情。頭頂空調發出嗡嗡的聲音,在夏夜裏沈悶又催眠,夏鏡難耐地動了動,仿佛回到重覆過千百次的綺夢中,被裏燥熱起來,手不受控制地往下探。

漸漸地,連玻璃上印著的人影也看不進眼裏,眼仿佛瞎了,耳仿佛聾了,周圍的世界離他很遠,頭臉埋進被子裏,壓抑著喘息,全部感覺集中在一處,是天崩地裂的幻夢,用不可抵禦的力量將人拉入其中,他只能激動澎湃著全然接受……

到後來,目光已經無法聚焦,他只是茫然地盯著眼前白茫茫的磨砂玻璃,感覺自己心跳過速,是在見證一場死亡。

然而下一秒,他倏地睜大了眼。

玻璃裏已經沒有人影了。

他倒吸一口氣,全身立刻僵硬了,微微偏頭看向床尾。

床尾到淋浴間有一個短小的走廊,直到這時候,夏鏡才聽見些微的動靜從那裏傳來。似乎是腳步聲,似乎是衣物窸窣的聲音。

他什麽時候出來的?他聽見了多少?夏鏡惶惶地想著,心跳得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但手腳開始發涼。

他眼睜睜看著杜長聞從墻角走出來。

杜長聞應該是在走廊裏換好了睡衣,他走出來的時候,手裏拿了張毛巾,正在擦頭發,因為這個動作和半垂著頭的姿勢,夏鏡一時看不清他的神情。盡管杜長聞看上去一切如常,夏鏡還是感到某種等待審判前的死寂。

而後杜長聞的動作在他眼裏就像慢鏡頭一樣,他放下拿著毛巾的手,擡頭看了看夏鏡,似乎輕微地頓了頓,目光移開的同時,轉身走向梳妝桌。那裏放著燒水壺和半杯茶水,杜長聞往水壺裏添了點水,按下開關鍵,在托盤取了只空杯,轉頭再一次看向夏鏡。這回他開了口:“要不要喝茶?”

夏鏡感到血液一點點回到身體裏,他也一點點回了魂。

杜長聞好像並沒有聽見,他想,也許自己埋在被子裏,聲音並不大,而杜長聞在擦頭發,毛巾蓋在濕發上,也許就聽不見別的了。

也許,也許……

他一面想著,一面回答杜長聞:“好,謝謝。”

燒水壺的聲音響起來,很快變得吵。夏鏡反而松了口氣。

趁著杜長聞用酒精片擦杯子和倒茶葉的時間,他強裝自然地去了一趟淋浴間。

後來兩人各自喝了口茶,關燈睡覺。

夏鏡在黑暗中睜著眼,極疲憊又極亢奮,好像於世界性的災難裏走過一遭,劫後餘生,連冷熱也感知不出來,只是躺在那裏,徒勞地數著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迷迷糊糊睡過去又醒了來,腦海裏睡意濃得像夜色,卻又睡不踏實,總是被迫回想睡前杜長聞的神情動作,一幀一幀回顧,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身邊躺著杜長聞,夏鏡動也不敢動,只聽見兩人的呼吸。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杜長聞好像也沒有睡著。

夏鏡被這個念頭攪得沒了睡意,只覺得心弦一緊,勒得他立刻清醒過來。兩個人躺在床上,都是一動不動,怎麽想怎麽刻意。他自己是做賊心虛,杜長聞又是為什麽?

越想越是惶然,夏鏡翻了個身,看向杜長聞的方向。

暗中什麽也看不清,但窗簾沒拉滿的緣故,有淡淡的月光燈影照進來,杜長聞蓋著被子的身體就隱隱約約呈現出輪廓。

事到如今,他反倒鎮定得過了頭,從被子裏伸出手,他輕輕地碰了下杜長聞。

隔著被子,這點觸碰實在不算什麽,連他自己都不肯定碰到的是肩膀還是手臂,可他清晰地察覺到了杜長聞呼吸的變化——他的確是沒有睡著。

夏鏡聽到自己的心狂跳起來。

“你……”他艱難地開口:“你看到了,是嗎?”

過了不知多久,杜長聞的聲音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輕輕響起:“是。”

都說愛和咳嗽一樣無法掩飾,夏鏡想過被他發現的一天,但沒想過這個情境這樣難堪。而這件事情又不僅僅是難堪。他半天說不出話,身體因為惶恐而不受控制地發抖,連杜長聞都察覺到了。

“夏鏡,”杜長聞的聲音很低,聽在夏鏡耳中好像帶了回響:“沒有關系。”

“怎麽會沒有關系。”夏鏡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句話是想澄清還是解釋:“我不是一時興起……”

杜長聞側過身,仿佛是更近地看向了他。

夏鏡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但我沒想讓你知道。”

杜長聞嘆了口氣:“夏鏡,我剛才一直在想要怎麽跟你說。有時候,人們會混淆自己的情感,有的是一時沖動,有的是對同類人的親密感,有的是對年長者的認同,都可能被誤認為是愛情。你需要時間去思考自己的想法——”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沖散了所有緊張,卻激起另一種情緒。

“所以你早就知道?”夏鏡深吸一口氣,牽動嘴角做出了冷笑的表情,黑暗裏當然是看不清的,但冷笑也會滲透在言語中:“我是怎麽想的,我清楚得很,不用你替我找這種借口。”

杜長聞頓了頓,說:“我不是替你找借口——”

“那你何必說這種話。”夏鏡打斷他,理智在這種時候是無用的:“你明明看到了,卻什麽也不說……如果今晚我沒有問,你是不是要一直裝作不知道?現在又拿這種荒謬的理由搪塞我,你就這麽怕我糾纏你,還是怕我給你帶來麻煩,急不可耐地就想抹平一切?”

“這又是在說什麽。”

夏鏡不理會他,繼續說下去:“我倒是忘了,掩飾性向掩飾過去,生怕別人了解你一點,裝模作樣不就是你最擅長的事。”

下一刻他感覺杜長聞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臂,力道並不算輕,帶著安撫的意味和就此打住的暗示:“別說氣話。”

夏鏡何嘗不知道自己在氣頭上,可事實上他掙脫杜長聞的手,接下來的語氣幾乎帶著刻意的挑釁:“怎麽就是氣話,你心裏什麽都清楚,不過是拿我當個樂子看,可笑的是我還演得樂此不疲。”

“你什麽也不知道。”

到了這時候,杜長聞的語氣也漸漸冷下來。

夏鏡心裏一沈,怒氣倒是頃刻間被人抽走了,連帶著語調也低落下去:“我的確什麽也不知道。”

杜長聞顯然也在克制自己:“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你現在不冷靜。”

“我沒有不冷靜,是你在逃避。”

“那就先睡覺,已經很晚了。”杜長聞的聲音很輕,近乎冷漠:“明天回學校我們再說。還是你想吵得別人來敲門?”

的確是很晚了,夏鏡不知道現在是淩晨幾點,只感到頭痛欲裂,又因為太困或者太激動的緣故,心跳也明顯加速。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分神想了一下,不知道杜長聞是不是也同樣難受。不過他很快拋開這個念頭,深深吸了口氣,勉強回答道:“好。”

餘下的夜晚已經很短,夏鏡終究還是支撐不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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