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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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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我就要死在一個夏天,像一個窩囊鬼一樣帶著我爛尾的故事和人生猝不及防的死掉。

可是我遇到了一個溫柔的瞎子,我被眼盲心明的神眷顧,安樂的死於一個夏季後,得到了我們的次夏之生。

——題記

春則萬物生,夏而萬物盛。

書上這麽寫,可我要死在這個盛夏。

接診的醫生很溫柔,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向我坦白了情況。

“運氣好的話,你也許能熬過這個夏天,看看秋天的落葉。”

我說謝謝。

但我口是心非,我想,多諷刺啊,為了好好活著,我把自己累得要死,然後真的要把自己累死了。

真有戲劇性。

窗外有個風箏掛在樹上,斷掉的線搖曳尾巴,好像我這條命,誰都覺得堅韌,斷的時候卻連報告也不打。

我低頭看到自己無意識搓弄指尖,才想起來我還有個終極理想,寫作。

怎麽辦,我的人生要爛尾了,可我的故事不能爛尾。

怎麽辦呢?

回到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我還覺得其實並不真實,我並不覺得身體有太大的不適,我還不覺得自己真的會死。

夏盛萬物,我怎麽會死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季節呢?

也許醫生誤診了呢?

我仔仔細細的把診斷書從頭到尾確認了一遍,的確是我。

然後看到了桌子上貼好的計劃表。

我不是什麽按部就班的人,之所以寫這個表格,是因為我實在無法平衡學業,工作,還有愛好的時間了。

曾經被嚴格執行的時間表此時看起來分外刺眼,那規規整整的字裏行間分明寫的確是催命符三個字。

我一點一點的把這張計劃表撕掉,像是強迫癥一樣一點點摳掉殘存的膠。

萬一清除掉這張催命符我就不用死了呢?

我異想天開著。

我不想死。

可我要死了。

指尖用力扣著殘膠,桌子上的木刺惡狠狠的紮進去,我感到神經顫了顫,眼眶發熱。

無聲的怒火攀爬我的大腦,從後背一絲絲纏繞上來,我分明看到我做過的每一頁題,趕出來的每一份報告,都像是絞殺的藤蔓,一點點纏死我,吞噬生命為肥料,蓬勃生長。

窒息,咳嗽,眼淚嗆進嘴裏,我要死掉了。

死於窒息的網,作繭自縛,自述死路。

而我毫無路數的掙紮,妄圖用暴力撕除命運的束縛。

我撕碎了每一本書,只留下一地作繭自縛的碎片,卻撼動不了那棵根深蒂固的大樹分毫。

我轉頭去看陽臺的種子發芽了。

買的時候賣家說夏天就會開花,是逢考必過的好兆頭,是事業興旺的助力劑。

評價裏很多好評。

“和花兒一起努力,在夏天過後一起燦爛輝煌!”

我也以為我會和花兒一起在盛夏開放,完成奮鬥已久的考試,同時做好用以糊口和積攢學費的工作,達到雙贏。

也許好運的話,我偶爾抽空進行的寫作也會開朵花。

那時候我就能真正的開始毫無雜念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隨心所欲的成為真正的自己。

所以澆花是我每天的打卡任務。

然而現在,

哈哈,誰能想得到,如果不是這場檢查,我會努力的奮鬥,然後在應當花開的時候死掉。

像一灘拼命上墻的爛泥,癡心妄想,卻連撞南墻的時間都沒有了。

原來為了活著把自己累死才是真的飲鴆止渴。

我大概真的是傻子,花費時間去爭取時間,透支生命去換取金錢。

我擡手掐住那棵嫩芽,呲著牙把這場荒謬的自我生命倒計時打卡碾碎。

帶著幾身衣服推開門的時候,春日的陽光很刺眼,風卻大,刮過臉上,刮進我身後一片狼藉的屋子。

些微碎片在我關門前飄了出來,我冷漠的看了一眼,“必勝真題”。

我咬著牙把那幾個字用腳尖碾進泥裏。

要忙碌的一切都去死吧!

因為我想活著。

……

“我想活著。”

我躺在病床上,聽著臨床這麽說,年輕的小護士紅了眼眶,語無倫次的安慰她。

我在心裏嘲笑她,誰不想活著,說了又有什麽用呢?

“先生,您……這樣容易跑針的。”

我聽到小護士在我旁邊說話。

旁邊的窗戶嚴絲合縫,透明的映射進來春天的生機。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放在鍵盤上,攥的很緊,血管像要爆炸了一樣,針管已經有點歪了,手背上微微起了鼓包。

我伸手給小護士調整。

“我快完了。”

不知道誰又說,聲音都哽咽了,真沒出息啊這群人。

我想。

然後我看到小護士紅著眼眶看著我,連帶臨床的姑娘一起。

我環顧了一下,哦,這間病房只有四床,對面是空的,斜對面的在睡覺。

原來是我說的嗎?我恍惚的想,我居然不認得自己的聲音,真好笑。

“先生您……”

小護士哽咽小聲的不知道說了什麽,看得出來才上崗,敏感多愁,但是我聽不太清楚。

我只在想,原來沒出息的那個是我自己啊。

沒出息就沒出息吧。

我都要死了,不怕。

以後誰嘲笑我,我就告訴他我要死了,他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我惡劣的想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護士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勸說,聽到我笑出來時眼神驚詫。

我很沒有禮貌的沒有和她說話。

我都要死了,我想,還講個屁的禮貌。

“只有這裏靠窗嗎?”

我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到我的床前,詢問一旁的醫生。

我打量著病房裏闖入的不速之客,充滿了惡意的想,他看起來一點毛病都沒有,難道也要死了嗎?

那真可憐。

畢竟他的衣服看起來貴得要死,比我年長,比我成功,這樣的人也會死嗎?

哦,我忘了,每個人都會死的。

“那就這裏吧。”

我聽見他說。

我對我新對床的帥氣男人充滿了好奇。

他和陰郁、蒼白、病弱、不像個成年男人的我太不一樣了。

他看起來真的很健康,面色紅潤,身體強健,當然,我的潛臺詞是,長得好看,身材很好。

但他又確實和我們一樣呆在這個病房裏,什麽也不做,只是看著窗外。

我承認哪怕我要死了,也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這麽好看的人。

和我故事裏的主角有點像。

不是性格愛好身材,只是都夠好看。

而這和他身上的“活氣”結合起來,足夠讓要病死的我心動眼饞。

我想我就要死了,搭個訕也沒關系,哪怕搭訕的對象是個男人也沒關系。

我都要死了,不怕別人罵我死同性戀,或者臭娘娘腔。

“你也會死嗎?”

我相信我的搭訕很別致,應該能讓這個看起來高不可攀的美男子,卓越的成功人士印象深刻。

然而他的反應很奇怪,他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眼睛,但是並沒有和我對視,也沒有轉過頭來回答我。

我的人生第一次搭訕失敗了。

果然生活不是小說,哪裏有什麽一見鐘情的艷遇。

我又怨憤的想,不喜歡搞戲劇,為什麽給我爛尾的這麽果斷?

這種怨恨很快波及了對面那位無辜的先生。

我肆無忌憚的開口和他交談,哪怕他不願意理會我。

或許他對男人沒興趣,但是也可能是對我這樣瘦弱的病秧子男人沒興趣。

但是我又實實在在只能是個男人,也只能是個快要病死的男人。

我又決定不了。

“等到這個夏天結束,我就完了,是不是很可憐?但是還有更可憐的呢。”

我說著,看到病房裏剩下的那個人醒了過來,小護士他們已經離開,現在這裏安靜的出奇。

我忽然覺得這是講故事的好時機,畢竟這個安靜的屋子裏,全是早晚要完蛋的人,而我是唯一一個要講故事的人。

這個有著大窗戶的屋子裏充滿了死亡和聆聽。

“我給你們講講我的故事吧,雖然我死了它就會爛尾了。”

可是對面的人似乎忽然聽到我講話了。我看到他終於把目光從空蕩蕩的窗外轉回來,也就是這一下,我發覺了一點細節。

他的眼睛後於耳朵片刻轉向了我,這讓我產生了一種猜測。

“你看不見?”

我冒犯他。

對面的人表情不變,反而終於確認了我在和他對話了。

我看到他禮貌的對我點了點頭,露出了和熙的笑容。

僅僅是這樣短暫的交流,我卻好像看到對面的人不再是一個即將死掉的可憐蟲,而是一個從容睿智的生命掌控者。

我忽然想,啊,我也許要愛上他了!

我又想,可如果他明天就會死去,他還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嗎?

於是我也這樣問了。

“那不重要,但如果我明天死去,我會在今天把你的故事寫完。”

就在剛剛語出驚人的盲人先生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的冒犯,他一句話似乎回答了我好幾個問題。

真狡猾。

可我該死的心動。

“人生都爛尾了,故事還要完結嗎?”

我聽見自己懦弱的問題。

盲人先生摸索著拉開了窗戶,春天癲狂的風從窗戶縫裏爭先恐後的鉆進來扯我的臉。

“故事不會爛尾,人生也一樣。”

我確定他不會死掉了,快要完蛋的人不會說出這樣迷人又扯淡的話。

可我確實開始著了魔一樣的寫我手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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