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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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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

大概是每天的病房太過無聊,等死的日子難熬,於是每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自言自語的講著我的故事,餘下的三個人什麽也不做。

我清楚的知道他們在聽。

畢竟我講到一個角色要死掉的時候,臨床的姑娘已經啜泣起來了。

我忽然有點於心不忍。

“我去買飯吃。”

我找了個很爛的理由逃離了病房。

不過是死亡而已,聽到別人死掉了也會想哭嗎?

反正我寫的時候一點都不難過。

風很大,護士今天提醒過明天會下雨的。

我察覺自己有點冷,逃兵總會忘帶一點什麽,膽子,腦子,或者像我一樣忘帶外套。

單薄的秋衣兜滿了風,透心涼,我牙齒打顫,也許我要被凍死了,或者被風吹到天上,然後被樹梢掛斷線,這樣不用等到夏天過去,我就死掉了。

這個春天出奇的怪,有該死的大風,該死的樹。

還有不想死的我。

於是我買了一份湯面。

“要辣椒嗎?要醋嗎?”

我不吃,但我點頭了。

那又能怎麽樣,風箏線又不是被辣斷的,放辣椒不會死掉。

我提著一份滾燙的面往回走。

我只想我會不會死掉,忘記了回去怎麽讓角色活著。

好大的風,好冷。

我縮了縮肩膀,立著等風刮過去去,我站不穩,我太瘦了,我看了看占了袖口一半的手腕,看來我真的病了。

等這陣風刮過去,我繼續往前走,剛剛拐進走廊,我忽然覺得膝蓋一軟,我聽到“咚”的一聲。

我在地上摔開,湯汁在地上炸開,紅油在我的身上開花。

地上飄過來的葉子粘在了湯汁上,飄不動了。

竟然是落葉。

哈哈,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落葉了。

畢竟醫生說我活不到秋天,可是誰能想到春天的大風也會刮下落葉呢?

我看到落葉了,可是我還會死在夏天。

怎麽辦呢?

眼眶越來越熱,溫熱的液體接二連三的落,我不知道我怎麽了,可是我忽然覺得很餓。

我都要死了啊,我才不要委屈自己了。

於是我像個傻逼一樣蹲在地上就著狂風吹下的葉子,就著眼淚抓起地上的菜和面條塞進嘴裏,我大概是一條餓了半個月的流浪狗。

就算屎也吃的香。

可是好辣啊,

我知道我被辣哭了。

路過的人來來往往指指點點,我知道他們聽得見我嘴裏的嗚咽,可誰也聽不到我心裏的痛哭。

我要死了,我好可憐,哈哈哈。

我想,我真沒出息,真的好狼狽哈哈!

可是一個高大身影出現在我面前,影子體貼的擋住了我狼狽的臉,像是給英雄裹屍的革布。

是盲人先生,不知道他怎麽出來找到我了。

我掛了一臉湯汁和半個下巴面條的臉混合淚水擡起頭來看著他,大約很少有第二個人會這麽狼狽。

可是沒關系,我知道所有人都看得到,但是他看不到,那就沒關系了。

畢竟指點千萬的人只是路過,而唯一看不見的這個才是真正向我而來的人。

我一點點把面條咽了。

“你吃完了嗎?”

我聽見他平靜的問,眼珠子對著我,碰巧是我眼睛的位置。

心臟胡亂的作弄著它的主人,好像不知道自己靠誰活命。

“嗯。”我說。

“那回去吧,外邊太冷了,我沒聽到你帶外套。”

你怎麽找到我的呢?

我很想問這個該死的溫柔的瞎子,可我不敢。

我知道他一定聽到我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痛哭流涕了。

可是那又怎麽了,我不能哭嗎?一個要死的年輕男人找一個腐爛的角落像個傻逼一樣哭一場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我對自己說。

我勸好了自己,把全世界人都當瞎子,起碼這個時候,在我眼裏的盲人先生和天下眾生是平等的。

我真適合當個法官,如果我秋天還活著的話。

被我當成瞎子的不包括前來查房的小護士。

她用一種看流浪狗的眼神看著蹲在床邊滴滴答答留面湯的我,給我指了一條明路。

臨床和斜對角的兩個再幾天內接連惡化轉了病房。

夏天就要到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昨天講到哪裏了?”

盲人先生在我身旁問。

我盯著窗外牽著氣球嘻嘻哈哈走出醫院的小孩子,他牽著的氣球是一只很醜的□□。

我很討厭那只臭□□,可我很想去牽。

每個從醫院門口笑著離開的人,都是修覆了一點小小的差錯,繼續快樂或者不快樂生活的人。

而我被留在這裏。

武俠劇裏說,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哈哈哈,好貼切。

我只剩一個不知道完不完整的夏天了。

“我不知道。”我終於回答他。

“我不想寫了。”

我這樣對他說,感覺有淚水從臉頰劃過。

他看不見我哭的,可他卻第一次露出了出奇悲傷的表情,又很快收斂起來。

“那你想要做什麽呢?”

他平穩的問我。

我心裏在想別的事情,比如他是不是自己看不到就以為別人也看不到?

那麽快的變臉,那麽悲傷的神情,聲音卻裝模作樣的平靜。

我想,他可能是愛上我了。

真搞笑,我配嗎?我不配,我都要死了,還想別人愛我!

“我想痛快,我想要快樂,我想要自由。”我天馬行空的幻想。

“那就去追尋吧,來得及的。”他輕聲說,帶著一點不自覺的引誘。

那是一種高明的手段,他想把個人魅力融入我的求生意志裏變成一種積極。

我看到他露出一點點溫柔的笑意,但我知道我很快會殘忍的撕碎這點笑容,讓他換上和我同樣的茫然和悲涼。

“可是先生,我不知道痛快,快樂,和自由,到底是什麽樣的。”

你看,要死的人心都是狠的,哪怕我愛上他了,也要傷害他的溫柔來取悅我自己。

“什麽?”這個溫柔的瞎子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麽接話。

“我沒有經歷過這些,先生,我把過去的二十年過得像一灘裝在格子裏的爛泥,現在太短暫了。”

我把手裏的稿子疊了疊,丟在了床底下,“一個夏天太短暫了,不夠我完成一個完整的作品,也不夠我學會自由和快樂。”

那雙失神的眼睛無法聚焦,第一次茫然無措的晃了晃瞳仁。

“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怎麽想的不太重要,先生,你很健康,我問過他們了,你只是看不見而已,你不會死的,為什麽呆在這?因為同情我嗎?”

我對自己真殘忍。

我聽到我的聲音:“別說是那個蹩腳的破故事留住了你,我知道它很爛!和我一樣,和我一樣的爛!”

我對他好像也一樣。

紮著輸液針的手捶在白色的床單上,被盲人先生摸索著按住了。

我像是野馬被套上了轡頭,慢慢的冷靜下來,我太失態了。

但是盲人先生似乎察覺不到。

他只是靜靜的用根本沒有焦慮的眼睛盯著我,我猜他想盯著我的眼睛,但實際上如果他看得見,他的目光現在只落在我太陽穴潦草的頭發上。

我太久沒理發了,小護士天天誇我帥氣的時候大概是真的怕我因為自己一副流浪狗的樣子自閉掉。

“我……”

盲人先生似乎難得的在組織語言,盡力安撫像狂犬病一樣總是突然發癲的我。

“我並非同情,這個世界上每分鐘都有即將死去的人,如果是你說的那樣,我將會有接不完訂單。”

他在對我開玩笑,而我確實覺得好笑,什麽訂單,死了麽訂單嗎?

“哈哈。”我字正腔圓的笑。

他似乎知道我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一些,繼續組織語言,依然是溫柔的語調。

“我會保證你和你的故事都完美結束,就在這個夏天,我保證它不會爛尾。”

他從床底摸索了將近一分鐘,終於找到了我丟下去的手稿。

他摸了摸,仔細吹了吹,然後繼續摸了摸。

我看著這個成熟男人的身影,看著他好看的臉在初夏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的心臟像抽水泵一樣運作著。

而他把稿子遞給我,帶著溫柔如天使神祇一樣的笑容,盡管他是個瞎子,但是我猜神會用心觀看眾生。

“我努力保證你的人生也是如此。”

他誇下海口。

人們說夏日悠長,可我的夏天似乎確實過得很快。

窗臺上擺了一盆花。

我無數次想過摔碎它,可是盲人先生不願意。

我於是嘗試說服他。

如果需要犧牲一些東西來得到痛快的人生,應該如何抉擇?

犧牲萬千,只為自我。

“我都要死了,我要做自私鬼。”

我對他說。

他還是問我:“你這樣覺得嗎?”嗓音很溫柔。

“當不再被任何人際關系需求的時候,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難道不是僅僅為了自我的快樂?”

我又問他。

盲人先生沒再說話,只是有些落寞的把花挪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我很快遇到了新的病友,我告訴他我夏天就要死掉了,我問他,你呢?

對方沈默著,而後嗔怪我不該太過拼命,將自己落到這步田地,又不解我已經病重為什麽還一定要完成那個無足輕重的稿子。

我被詢問的尷尬而又無措,我思考,我是錯的嗎?

可是有些東西也許不是後天改變的,因為命運而拋棄我的,我無力扭轉局面。

過分的自責帶不來更改,我只能忘記不開心的時候,努力去把自己變得快樂一點。

我將我無法抉擇的抉擇告知了他,對方又是一陣沈默,最後又同情的勸慰了我。

我當時只覺得應該被安慰到的,可是我卻覺得好像更加難過了。

三天後對方的離開讓我知道,原來人家只是暫住,並不會和我一樣死掉。

我攥著盲人先生,感覺心口遲鈍的疼痛起來。

他輕輕的揉了揉我長長很久又沒被打理的頭發,什麽也沒有說。

我再也沒向別人講過心事,那像是拿一把針紮弄自己的心臟給別人看。

結尾是我密密麻麻的長久疼痛,和別人觸目驚心的一時同情。

我該如何變得快樂。

我自己也沒有答案,剖心的人不配得到快樂。

我窒息於自我編制的網,好像與生俱來的罪惡,沒辦法推脫給任何其他。

盲人先生把那盆花又放了回去。

“它也會死在夏天結束之前的。不要怕,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的。”

他好像其實在對我說,也許他是作為人際關系在需求我的,又或者提醒我記得自己說過,存在只為了自己的快樂。

我看了那盆花很久很久,然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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