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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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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剛剛睡醒,就見張桉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不好了,吳嬤嬤被人抓走了!”

“什麽?”周燃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瞬間睡意全無,“你說清楚點兒!誰被抓走了?什麽時候抓走的?”

張桉苦皺著張臉,解釋道:“聖上,千真萬確的消息,吳家剛剛送進宮的。昨兒晚上發現人不見的,已經找了一整晚了,說是怕擾您休息,所以今兒早上才把消息送進來。”

“人都不見了,還有什麽好休息的?”周燃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來,急急亂亂地套衣服,一邊說一邊往外走,“今天的小朝會取消,朕要去吳家看看。”

他走到門口,又突然頓步,轉身跑回床邊,抓住司徒震的手服軟道:“夫君……”

他蹲在床邊,一張小臉仰望著他,發絲散亂地散落在頰邊,唇色泛白,臉上滿是著急害怕,眼睛裏又透著依賴和懇求。

司徒震瞬間心軟了。

算了,到底是養了周燃二十年的乳母。

吳家對周燃的所謂恩情他可以不屑一顧,但吳嬤嬤的養育之恩,他卻不能不計較。

司徒震下床,拿起衣服往身上套。

周燃趕緊湊上前,幫他整理衣襟袖子,幫他系腰帶。

等司徒震穿戴整齊了,周燃撒腿就走,屁股後頭像著了火。

“等等。”

司徒震叫住他,在他吃驚的目光下拆開他的發髻,替他重新梳發戴冠。

“都已經是皇帝了,再著急,在臣子面前也得威嚴些。慌慌張張的,別讓人小瞧了你。”

低沈的聲音貼著耳邊傳來,盡管不合時宜,周燃的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耳尖紅了。

“弄好了。”司徒震將發簪正插進去,拍拍他的後背,“我們走吧。”

“哦。”周燃不自在地應了一聲,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火速出宮,直奔吳府。

“微臣/奴才拜見聖上,聖上萬安。”

吳府大門口,嘩啦啦跪了一大堆人。

周燃伸手扶起吳永修:“不必多禮,進去說話。”

“到底怎麽回事?吳嬤嬤怎麽就失蹤了?人找到了嗎?查出什麽來了?”周燃兩只腳剛邁進大門,就迫不及待地向吳永修扔出一大堆問題。

“回聖上,其實事情鬧大之後,臣便讓吳嬤嬤呆在家裏別出去了,免得再生事端。”

說到這裏,吳永修擡起眼皮,看了司徒震一眼。

司徒震神情冷淡,居高臨下直視回去,帶著淡淡的蔑視。

吳永修垂眼,繼續道:“昨天下午有貨郎在後門處叫賣,府裏的婆子丫鬟開了後門,在他那裏買針線和一些小玩意兒。那貨郎托一個小丫頭幫忙送信給吳嬤嬤,說是舊友的信。吳嬤嬤拿到信不久之後便獨自出府,直到天黑都沒有回來。府裏的奴才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將事情稟報給微臣,微臣帶人找了一整晚,目前還沒有找到她的蹤跡。”

周燃道:“信呢?這個舊友是誰?找過那個貨郎了嗎?”

吳永修道:“除了吳嬤嬤,沒人看過信的內容,舊友也不知道是誰,貨郎失去了蹤跡,還沒找到。”

周燃有些焦躁:“你的意思,人不見了,找不到,線索也沒有?”

吳永修面有慚色,點了下頭。

“算了。”周燃無奈又頭疼,“既然沒有線索,那就只有用最笨的辦法,封鎖京都,全城搜捕。”

他轉頭看向司徒震,司徒震點點頭。

“全城搜捕沒問題,封鎖京都不可行。為了一個奴才把京都直接封了,乾清宮得被全天下人的口水給淹沒。”

周燃破罐子破摔:“事到如今也顧不得了,他們要罵就讓他們罵吧,朕還不能任性一回了?”

司徒震搖搖頭:“可以在城門處增加搜檢關卡,是一樣的。”

“根本不一樣!萬一他們把吳嬤嬤藏在箱子裏,藏在馬車下,藏在棺材裏……用各種各樣的方法遮掩住了,混出了城怎麽辦?”

“那你就親自寫一道聖旨,命令任何人出城門時都要經過嚴格的相貌檢查,攜帶之物不論是什麽,都必須打開徹查。”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瞪視,誰都不肯退讓一步。

半晌,周燃偏過臉,悻悻地放下狠話:“如果吳嬤嬤因此被帶出了京都,我跟你沒完!”

司徒震轉頭吩咐陳榮:“去辦。”

在九五至尊和攝政王的共同意志下,京都開始了大搜查,吳嬤嬤的畫像貼滿了,城門處的行人挨個接受檢查。

然而從天亮找到天黑,也沒有找到半分吳嬤嬤的蹤跡,仿佛她從城內憑空消失了般。

周燃越來越焦躁,越來越擔心,幾乎站不住,不停地走來走去。

吳永修抵拳咳嗽,羸弱的身體仿佛禁不住夜風般搖搖欲墜。

“吳嬤嬤一定是被人抓住藏起來了。京都的藏身之地何其多,這麽找就是大海撈針。”

周燃急惱道:“吳嬤嬤她只是一個嬤嬤,什麽人要抓她?抓她又有什麽用?”

吳永修擡眼看司徒震,蒼白的嘴唇扯出冰冷的弧度:“這就要問鎮北王了。”

司徒震半垂的眸子透著高高在上,如同見到一只螞蟻的挑釁般冷淡而面不改色。

“吳侍郎身體不好就先回去吧。本王在這裏,吳侍郎就不必多操心了。”

周燃看看司徒震,又看看吳永修,左右為難了片刻。

他看著吳永修的臉色,到底覺得司徒震說得對。

事到如今責怪誰是誰非又有什麽用呢?先把吳嬤嬤找回來才是最重要的。

“三表哥,你已經熬了兩夜一天了,回去歇歇吧。這裏有我和司徒震就夠了,不然吳嬤嬤沒找回來,你就先病倒了。”

吳永修確實也覺得十分難受。早年流放的時候他吃了大苦頭,身體因此都衰敗了,這些年吃了多少藥都不見好,完全經不起勞累。

若非吳嬤嬤事關重大,他不會跟著熬這麽久。

吳永修咳嗽兩聲,越發覺得冷,腦子混混沌沌,眼皮子直往下墜,感覺唯一一點兒力氣全用在站穩身體上了,再顧不得別的。

他點點頭,聲音虛弱:“那微臣就回去歇息片刻,若有了消息,請聖上立刻派人告知微臣。”

周燃應下,吩咐吳家奴仆送吳永修回府。

夜色下的京都空曠無人,唯有蟬鳴蟲叫在耳邊此起彼伏地響起。

披甲戴胄的士兵手持火把,帶著吳嬤嬤的畫像,穿過大街小巷,敲開房門,驚起一簇燈火。

“開門,禦令查人。”

司徒震扶著周燃在後邊慢慢地走,安慰道:“這麽大一個活人,總不能憑空消失。你且放寬心,我們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周燃不自覺地倚著他,心底籠罩著難以散去的陰霾。

“我現在就是擔心,那些綁了她的人會傷害她,會害了她的性命。那我……”

他嘴唇抖了一下,說不下去了,幾乎快要落淚。

司徒震抓住他的手,將他冰冷的手指用溫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

“既然是綁她,那就是別有所圖。她一個嬤嬤,有什麽好圖謀的?多半還是應在了你的身世上。”

司徒震揉揉腦袋,微嘆道:“是我沒想到,世家竟然有如此不知分寸的人,敢狗膽包天地綁架皇帝的乳母,以此作為調查的突破口。”

周燃擡眼看他:“你是說,是世家的人抓了吳嬤嬤,想要弄清楚一些關於我的事情?”

司徒震頷首:“多半如此。”

周燃再次確認道:“那一時半刻的,他們不會要了吳嬤嬤的性命?”

司徒震點頭:“最多吃點兒苦頭。甚至投鼠忌器,哪怕問出了想要的東西,他們也不敢真的殺她。”

聞言,周燃忐忑不安的心終於踏實了些。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那些無用的軟弱情緒壓回心底,睜開眼睛後便又能冷靜地跟著司徒震繼續搜查了。

月上中天,夜轉淩晨。

兩人奔波了大半座城,疲倦到了極點。

在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後,終於有好消息傳來。

“啟稟聖上,啟稟鎮北王,人找到了!”

“在哪裏?快帶我去!”周燃精神一振,什麽都顧不得了,小跑著跟在士兵後面,找到了關押吳嬤嬤的地方。

那是一座傳聞鬧鬼的廢棄宅院,有鄰人無意間撞見裏面人影徘徊,嚇得夠嗆,晚上縮著腦袋不敢出門,被調查的士兵看出了異常。

現在裏面的人已經全部控制,周燃火急火燎地沖進去,目光巡視周圍一圈,瞬間攝住了熟悉的身影。

吳嬤嬤看見周燃,又驚又喜,忙不疊屈膝就要下跪。

周燃沖過去一把扶住了她,將她抱住。

“嬤嬤,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松開手臂,仔細地打量她。

她看著精神尚可,似乎沒受什麽酷刑,僅衣服有些臟,頭發亂糟糟的。

吳嬤嬤老眼含淚,亦是激動異常。

“主子,老奴沒想到……沒想到您會親自……”

“你想到了什麽?!”

周燃氣急,淚眼朦朧地斥責她,兇巴巴的。

“你是吳嬤嬤啊。你把我從小養到大,你陪了我二十多年,你失蹤了、被人綁架了,我不會親自來嗎?

“你覺得我是皇帝,不願意為了你一個奴才大動幹戈?可我也是周燃啊,在您膝下長大的周燃啊!”

司徒震將近乎失態的周燃攬進懷裏,對吳嬤嬤說:“為了找你,燃燃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幾乎沒怎麽吃過東西。在他心裏,你比你想象的更加重要。”

吳嬤嬤露出愧疚之色,喃喃道:“主子把奴婢趕出宮,奴婢以為……”

司徒震溫聲替他解釋:“燃燃把你趕出宮,不是因為你不重要,而是乾清宮是鬥爭漩渦,你年紀大了,他不想你再卷入其中,希望你和壽公公一樣,安度晚安。”

聞言,吳嬤嬤露出一抹苦笑:“可是壽公公已經死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如晴天霹靂般驟然炸響在兩人耳邊,驚得兩人半晌沒說話。

司徒震定了定神,率先追問:“壽公公怎麽死的?為什麽沒有消息傳出來?”

吳嬤嬤低聲道:“大夫說是壽盡了,喜喪。”

周燃疑惑:“喜喪,那不是好事嗎?”

吳嬤嬤又苦笑了一下,然後看了看四周。

她的模樣,明顯是有什麽話要說。

司徒震讓士兵把綁匪帶走,關上房門,只留下幾個心腹控制局面。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吳嬤嬤猶猶豫豫:“鎮北王,老奴想單獨跟聖上說話。”

司徒震神色冷淡,語氣不容拒絕:“你沒有跟我講條件的資格。”

周燃想說什麽,被他不輕不重地捏了下胳膊。

吳嬤嬤本就不太堅定,見狀便退了一步:“好吧。”

“這件事要從老奴隨大夫人去戶部侍郎家中做客說起。自從被認出了紀府舊奴的身份,家主便吩咐老奴呆在府裏別出去,不要再惹出事端。老奴心裏也很愧疚,覺得家主的話有道理,便老老實實地大門不出,偶爾覺得寂寞了就去找壽公公說話。我們都是吳府的老人了,講起從前就有聊不完的話題,打發時光最容易了。”

“結果有一天,我去找到他,敲房門他不應,他年紀比我大多了我怕他出事,於是叫人撞開了房門,發現他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一點兒聲息都沒有。後來家主喚了大夫過來,大夫說他壽數到頭了,在夢中去了,沒什麽痛苦,是喜事。”

“既是喜喪,我心裏也為他感到高興,只是傷懷又一個可以說得上話的朋友沒了。但幾天之後,我的身體開始不好了,先是頭暈腦脹,咳嗽噴嚏,然後開始拉肚子,虛弱得跑兩步就喘氣。我找大夫看病,大夫說我是夏日貪涼,得了寒癥,給我開了藥。”

“我喝藥,可是越喝就越體虛,最後連走路都覺得吃力了。”

吳嬤嬤惶恐地抓住周燃的袖子,手微微顫抖。

“也許是老奴疑神疑鬼,可是主子你知道的,吳家大夫的醫術神鬼莫測,老奴的身體一向硬朗,就算突然得了病,又怎麽會越治療越不好呢?先是壽公公,再是老奴……老奴沒辦法不起疑心,於是偷偷倒了藥,停了兩天沒喝,果然腦袋暈得就沒那麽嚴重了。”

“正好這個時候有舊友給老奴送信,老奴急於脫身,沒想那麽多便出了府,沒料到卻是剛出虎窩,又入了狼穴。”

周燃皺緊眉頭,心裏又驚又疑:“你在懷疑吳永修,為什麽?”

“因為世家那幫子人查起了二十二年前的事情。”吳嬤嬤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在顧忌什麽,說得顛三倒四,“家主他、家主他……壽公公和老奴都是經歷過二十二年前那些事的老人。世家勢大,無孔不入,家主應付得很吃力,也許他已經在考慮斷尾求生了,將我們這些老人清掃幹凈,就什麽都查不出來了。”

吳家是以細作和暗殺起家的。所有的探子和殺手的第一準則,就是為完成主子交待的事情不惜自身性命。有時候事情暴露了,主子想要棄車保帥,那麽探子和殺手奉命自殺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嚴格來講,壽公公和吳嬤嬤都是吳家的細作。吳家想要清掃證據,他們就應當坦然赴死。

可是臨到關頭,誰又真的願意死呢?

周燃搖搖頭:“我還是不明白,世家要查二十二年前的事情就讓他們去查,就算都查出來了又怎麽樣呢?朕是皇帝,難道還保不住吳家嗎?”

吳嬤嬤擡起眼皮,覆雜的眼神中夾雜著一點兒奇異莫名的情緒。

“可若查出來之後,是主子您要問罪吳家呢?”

“怎麽可能?”周燃脫口而出,他只覺得荒謬,“朕怎麽可能問罪吳家?!”

吳嬤嬤張了張嘴,又不說話了。

司徒震沈聲道:“吳嬤嬤,既已下了決心,便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二十二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你不要猶豫了,大大方方說出來。”

吳嬤嬤沈默半晌,又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又深又長,透著一股疲憊。

她轉身走到桌子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掉。

“這個秘密,老奴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了。原以為它會跟著老奴長眠地下,沒想到竟有再現天日的一天。”

吳嬤嬤拿著杯子的手劇烈抖了一下,險些把杯子扔掉。

她握住自己顫抖的手,緩緩道:“二十二年前,先皇後不是心甘情願自盡的。”

周燃一呆,楞楞道:“嬤嬤,你在說什麽?”

他搖搖頭,扯了下嘴角:“嬤嬤,你不要說笑,朕不喜歡這樣的玩笑。”

他不自覺用上了皇帝威嚴不容冒犯的語氣,像是狐貍預見了致命傷害時下意識亮出的獠牙,火紅的毛發全炸開了,想逃走腳又不由自主地釘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吳嬤嬤強壓恐懼,重覆著再次確認:“主子,奴婢沒有說笑,先皇後確實不是心甘情願自盡的。”

周燃不自覺搖頭,仍下意識接連否認。

“母後怎麽可能不是……從小你告訴我的,你們都是這樣告訴我的,母後為了保住我的性命,為了保住吳家,甘願赴死。”

他漂亮的眸子泛紅,逐漸染上激烈憤怒的色彩。

“為什麽你今天又要告訴我,母後不是心甘情願的?吳嬤嬤你在耍我嗎?你和吳家聯合起來耍我嗎!”

他聲嘶力竭地質問,像瘋子一樣地大吼,可是表情越兇,那雙漂亮眸子透出來的情緒就越脆弱難過。

司徒震握住他的雙臂,低聲在他耳邊重覆:“燃燃,冷靜,冷靜。”

他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松松地圈住他的脖頸,大拇指順著脈搏往下輕撫,似是隔著淺淺的皮肉捧住了他差點兒崩潰的心臟。

“吳嬤嬤,事情的前因後果,你一一道來。”

吳嬤嬤定了定神,點頭道:“二十二年前,三大親王聯合黨羽構陷吳家謀反,將此案幾乎做成了鐵案。當時先帝震怒,意欲誅滅吳氏九族,可為什麽後來又改為了成年斬首、其餘流放?外界流傳的是,先皇後為了替母族贖罪,焚火自盡,臨死之前上書一封,請求先帝看在多年夫妻情分,給吳氏留下一絲血脈。先帝心軟,答應了,後才有吳家的死裏逃生。”

她看向周燃,愧疚卻又無奈:“主子,您小的時候,老奴告訴您,先皇後是為了保住您、為了保住吳家,心甘情願地赴死,其實是不得已的謊言。”

她怔怔出神,似乎陷入了二十二年前的記憶裏。

“那個時候,前朝鬧得腥風血雨,吳家一夜之間從雲端落入泥裏,眾人都以為後宮也受到了影響,先皇後的皇後之位岌岌可危,廢後是遲早的事情了。可是咱們這些大半輩子都在後宮裏伺候的奴才卻知道,先皇後的地位依然十分穩固。先帝與先皇後的夫妻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先帝甚至專門敲打咱們這些奴才,不許把前朝的事情告訴先皇後,怕驚了先皇後的胎,落個一屍兩命。”

“可紙是包不住火的,更何況後宮裏還有那麽多居心叵測的人。他們爭先恐後地,變著法子地把事情告訴了先皇後,指望她驚胎而亡,又或者和先帝大鬧起來,把自己的後位鬧沒了。”

“沒想到的是,先皇後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堅強、聰慧、堅韌、勇敢,她確實又驚又怒,傷心焦急不已,可主子,您那個時候已經八個月大了,快足月了,小拳頭已經能在母親的肚皮上撐起一個個小鼓包了,為了您,她不僅沒有倒下,反而頑強地生出了保全自身之心。她不僅要保住自己的性命,還要保住皇後之位,哪怕旁人說她冷血無情,說她不孝忘恩。因為只有這樣,您出生之後才能平安長大。”

“老奴還記得,那個時候後宮四面楚歌,她撫摸著肚子,溫柔又堅強地對奴婢說,沒娘的孩子是最可憐的,她希望她的孩子出生之後能有娘。”

周燃鼻梁骨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娘……”

他哭得止不住,哭得渾身顫抖,哭得聲音越來越大,蹲在地上抱著膝蓋蜷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又成了那只幼年時期寄人籬下的禿毛小狐貍,多少次他被人欺負了,卻只能蜷縮在角落裏默默舔舐傷口,躲在膝蓋裏一邊悄無聲息地流淚一邊思念娘親。

司徒震輕嘆一聲,彎下腰想摸摸他的腦袋,卻不知道為什麽遲遲沒有動作。

他默默地、安靜地等在旁邊,等他哭累了,緩過勁兒了,將攥在手裏的帕子遞到他眼前。

“擦擦吧,不然看不清了。”

周燃接過帕子,抹掉眼睛裏的淚水,又擤了一下鼻涕,然後把帕子團吧團吧,塞回了司徒震手裏。

司徒震盯著手心裏那一團皺巴巴臟兮兮的帕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順便把周燃也扶了起來。

“吳嬤嬤,你繼續說。”

吳嬤嬤抹掉眼角的淚水,低聲道:“但是先皇後的想法被一封送進宮的信改變了。那封信是奴婢經手的,我們做奴才的沒有資格知道信的內容,但是那天先皇後看了信之後情緒大慟,把內容告訴了奴婢。當時的吳家家主和主母一起在信中求她,求她犧牲自己給吳家留下一絲血脈,並且承諾一定會把主子您換出皇宮,在民間好好撫養長大。甚少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子女,同樣也甚少有子女不愛自己的父母,先皇後固然能為主子您起了保全自身之念,但也無法拒絕父親母親的雙雙懇求。於是事情就變成了後來人聽聞的模樣,先皇後死了,主子您被換出了皇宮,吳家也留下了一絲血脈。”

“家主他清掃奴婢這些老人,就是怕旁人從奴婢等口中尋到蛛絲馬跡,從而查出當年的真相。但是他不知道,這真相奴婢一直參與其中。”

周燃感覺輕飄飄的,似乎踩不著實地。他神情恍惚,如墨玉般的眸子透著惘然,怔怔問道。

“所以不是我母後寧死也要保全吳家,是吳家逼死了母後?”

吳嬤嬤脖子僵硬地彎了下去,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燃忽然瘋狂地笑了起來,雙目赤紅,額角青筋蹦出,神情似癲似狂。

“那這麽多年以來,我的那些堅持,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心口突地巨痛,喉嚨腥甜,驀地噴出了一口血。

司徒震臉色大變,接住他倒下的身體,將人一把橫抱起來,擡腳踢開了房門。

“來人!叫太醫!”

黑夜深沈到了極致,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在濃重如墨的夜色中闖入宮門。

昭仁殿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周燃安靜地躺在明黃龍床上,昏迷不醒。

太醫院的太醫傾巢而出,輪番診脈,互相討論斷癥。

“啟稟鎮北王,聖上這是急火攻心,那一口血吐出來了反而是好事,微臣紮上兩針聖上便能醒。不過後續得好好調養,切勿再積郁於心,也不可再大悲大怒了。”

司徒震頷首,退開一步,讓太醫上前針療。

銀針入穴,微微扭動,周燃的睫毛也跟著輕輕顫抖了起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

司徒震握住他的手,傾身湊近,輕聲道:“感覺怎麽樣?身上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周燃安靜躺著,盯著床帳頂,眼睛裏空蕩蕩的,像幹涸的井。

司徒震見狀,朝眾人揮了下手,吩咐道:“你們都出去。”

他坐下來,握著他的手正要再問,卻突然被他狠狠甩開了。

“你滿意了?”

他瞪過來,惡狠狠地質問,尖啞的聲音分外激動。

“吳家騙我欺我利用我,從頭到尾都把我當成覆興家族重返朝堂的工具,對我沒有半分感情,你滿意了?如今我身邊只剩下你一個人,你是不是高興得連覺都睡不著了?”

司徒震心中頓時火冒三丈,不過想到周燃的身體,想到他剛剛遭受了什麽,他就又把火氣生生壓了下去。

“你胡說什麽?我不喜歡吳家是因為吳家對你不安好心。你難過成這樣,我怎麽可能高興得起來?”

“是嗎?”周燃冷笑一聲,“難說今天這一切不是你安排好的。你不是一直揚言要針對吳家嗎?朝堂上針對不成,你便換了個法子,收買了吳嬤嬤來我跟前造謠。你知道我最在乎什麽,所以就用我在乎的東西來摧毀我!”

司徒震覺得不可思議,不敢相信:“周燃你瘋了嗎?吳嬤嬤是吳家老仆,我拿什麽收買她?二十二年前的事情我一無所知,我怎麽跟你造謠?難道不怕吳永修直接否認,當面拿出證據反將我一軍嗎?”

他強行按壓在心底的火氣又躥起了一絲,惱道:“我看你是被今天的事情刺激得精神失常了,才會光憑想像就子虛烏有出這些東西,將莫名其妙的罪名強行按在我的頭上!”

周燃蹭地一下坐了起來:“我子虛烏有?我強行栽贓?司徒震,難道這一切不是你先開始的嗎?之前你口口聲聲說吳家不安好心,可曾給出過半點兒證據?不都是你的全憑想像嗎!”

“好。”司徒震快氣死了,卻仍保有一絲理智,“你覺得吳嬤嬤在編造謠言誣陷吳家,那就把吳嬤嬤和吳永修一幹人等全部宣進宮來,當面對質!他們說了什麽,提供了什麽人證物證,立刻馬上就去查!不把二十二年前的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決不罷休!!!”

“來人。”

“不用了!”

司徒震剛出口喊人,就被周燃高聲打斷。

他胸膛憤怒地起伏兩下,冷笑道:“看來你心裏很清楚,吳嬤嬤說的不是假話。吳家對你到底存了幾分真心幾分利用,你這麽聰明這麽擅長揣度人心不可能不清楚。可你偏偏為了你心裏那點兒莫名其妙的心思故意視而不見,哪怕二十二年前的真相就在眼前,你也不肯接受,甚至要無理取鬧地把一切過錯栽贓到我的頭上。”

他大吼一聲,疾言厲色:“周燃!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夠了!”周燃閉上眼睛崩潰大喊。他跳了起來,聲音更大地沖他吼:“你要是覺得我不夠聽話你就把我關起來啊!反正這對你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即使我做了皇帝,你也一樣能打斷我的腿,用鐵鏈把我的脖子鎖起來,把我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永遠不許我出去,你早就想這麽做了不是嗎?現在我不能如你所願事事聽你的,你就把我關起來好了!”

司徒震一楞,向前壓近半步:“原來你一直在害怕這個?”

周燃仿佛全身的毛都炸開了,他下意識後退一步,尖聲大叫:“你不要過來!”

他擡起手臂指著他,左右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麽。

這一幕仿佛是兩人在永安侯府遠翠閣初見時,他拔出了司徒震腰間的環首刀,用盡力氣指著他,色厲內荏地威脅他不要過來。

那個時候他手中尚且持有一利刃,可如今他被困在這小小的明黃色龍床禦帳裏,而司徒震早已將佩刀卸在刀架上,他想握著點兒什麽,卻終究只能兩手空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依憑。

司徒震站在床邊,深深地凝望著他,如一尊沈默的石像。

半晌,他嘆了口氣,神情似憐似愛。

“我明白了,原來你一直在害怕這個。”

他轉身離開,周燃頓時松了口氣,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尋他的背影,看他在昭仁殿內翻來找去。

周燃咽了口唾沫,理智回來少許:“你在幹什麽?”

“我送你的那把匕首呢?”司徒震拉開櫃子,在裏面翻找,“你放到哪裏去了?”

周燃眨眨眼睛,記憶緩緩浮上腦海。他轉身蹲下去,顫抖的指尖摸索著按開床頭暗格的開關,看著裏面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東西,啞聲道:“匕首在我這裏。”

司徒震走過來,往暗格瞧去,裏面放了許多他熟悉的物件兒。

有他送給周燃的火紅狐貍絨花,有兩人合寫的大婚庚帖,有那件赤狐鬥篷,被洗得幹幹凈凈的疊放在最下面,有他送給他的第一套男子衣裳,有他教他梳發髻時用過的玉簪,有他替他綁過的那條發帶,後來故意遺失在了山林裏期望他找到他,最後又被他撿了回來,還有一堆格外顯眼的白色碎紙屑,司徒震認出來了,那些碎紙屑都是從信紙上撕下來的,兩人分隔兩地的那兩年,他們用海東青送信互相聯絡,司徒震要求他讀信後必焚燒,以免被旁人抓住把柄,原來他心裏舍不得,竟然每次焚燒之前都要從信紙上撕下沒有字跡的一角,偷偷收藏起來,紀念自己寫給他的每一封信。

“原來我們兩個,竟然已經相伴了那麽多時光,走過了那麽多風風雨雨。”

司徒震懷念往昔,眼中閃過一絲柔情,轉頭看向周燃。

周燃,卻已經淚流滿面。

司徒震牽起他的手,將他擁入懷中,抱著他軟軟的身子,替他擦淚。

“別哭了,你知道的,我最不能應付你的眼淚了。”

他拿起暗格裏那柄平平無奇的匕首,倏地拔開,利刃的寒光閃在兩人的臉上。

司徒震倒轉匕首,將匕首柄塞進了周燃的手中。

“其實你想要的東西,早就在你的手裏了。”

周燃迷茫地擡起眼睛,傻傻楞楞。

“這把匕首乃是精鐵奇石鍛造而成,吹毛斷發,削鐵如泥,可以輕而易舉捅穿一個人的心臟。”

司徒震握著他的手,將匕首尖刃抵在自己的胸口處,笑意淺淡卻溫柔。

“如果有一天,你恨透了我,想要和我同歸於盡,大可以在我熟睡之時,拿這把匕首捅穿我的心臟。”

周燃的手輕輕一顫,想要退縮,司徒震卻用力握緊了,貼在他耳邊的聲音低沈而溫柔。

“你永遠都不必害怕。我固然可以囚禁你,可你也能夠殺了我。”

“我用我的所有向你保證,這一輩子,當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是最厲害的,若有一天我們倆反目成仇,那唯一的結局就是我們同歸於盡。”

他握住了他的腰,將他牢牢鎖在懷裏,讓他如墨玉的眼睛被自己的身影占滿。

“我這樣承諾你,你還怕不怕?”

周燃睜大眼睛,楞楞地看著他,半晌,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滾落而下。

是啊,他害怕,他一直在害怕。從小他就不是一個能保全自己的人,他乖乖聽話,他卑微低頭,他委曲求全,他看人臉色過活,可是無論他怎樣委屈自己討好別人,別人也不願意善待他半分。他一直在這樣水深火熱的日子裏煎熬著,熬了足足十九年。

每一天他都想著,他怎麽還不去死?可是轉過頭來他又想,他的身份還沒有恢覆,他的殺母之仇還沒有報,終有一天他會恢覆身份,那個時候他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誰也不敢欺負他。他就靠著這一點念頭,熬過了痛苦的日日夜夜,歲歲年年。

直到現在他想要的東西全部實現了,他做了皇帝,他成了天下之主,他把所有人踩在腳下。可是他突然發現,他心裏住著的居然還是曾經那個躲在角落孤苦無依的小孩子,喜歡看人臉色,害怕別人欺負他,尤其是在司徒震面前,他的皇帝之位有什麽用呢?他身無利器,無所依憑,被他圈在懷裏獠牙抵著脖頸,一想到那樣的場景,他就害怕得快要發瘋!

周燃握緊了匕首,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眼角的淚珠滾落成線,嘴唇顫抖著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我……可以……殺了你?”

“只要你想,你隨時可以捅進去。”

司徒震無視抵在胸口的匕首,偏頭咬住他的耳垂,嚙咬吸吮。

周燃被他推倒在床上,惶然無措:“你幹什麽?”

司徒震按住他那一截細細的腰,挑開腰帶,扯開衣襟,在他耳邊肆意又愉悅地輕笑。

“同樣地,只要你不殺了我,那麽你永遠屬於我司徒震。”

“我要你,無論你是紀黛鴦,是周燃,是福王,又或者是皇帝,我要定你了。”

他從他的耳根纏綿濕意地親上來,徹底堵住了他的唇。

周燃渾身一顫,半晌,收回了抵在他胸口處的匕首。

他沒有反抗,盡情沈溺在他帶來的歡愉裏。

只是拿著匕首的那只手,自始自終沒有松開。

夜轉黎明,天光乍亮,金色的太陽沖破烏雲跳了出來,光芒四射,照亮了天地。

周燃睜大眼睛看著床帳頂,怔怔出神。他被他圈在懷裏,灼熱的吐息有規律地噴灑在他脖頸最脆弱的地方,將白皙的肌膚激出一抹粉霞,他被他緊緊捆住,不得掙脫,裸露處的皮膚昨天歡愛遺留的痕跡半遮半掩。

周燃安靜地呼吸,安靜地出神。

過了很久很久,他擡起拿著匕首的那只手,用尖刃無聲無息地抵住身上人的後心。

可是身上的人依舊在呼呼大睡,似乎絲毫不在意他懷裏的人是否懷有殺心,又或者如他所說的一樣,他早已做好了生同衾死同穴的準備。

生同衾死同穴?

周燃細細咀嚼這六個字,忽然感覺挺不錯的。

他收回匕首,將匕首歸鞘,拿著匕首抱住身上的人,流著眼淚喃喃低語。

“你要了我,就不許再拋下我,不能欺負我,不能傷害我,你要善待我,要記得哄我開心,要關心我,要照顧我,要保護我。我把我的身體給你,把我的心也給你,如果有一天你做不到了,我一定,一定會殺了你。”

他閉上眼睛,蜷縮進他的懷裏,聽著他的心跳緩緩入睡。

這個晚上,大黑狼終於馴服了它的紅狐貍。

它們團在一起,皮毛挨著皮毛,肚皮挨著肚皮。

它們合則兩利,分則兩傷,它們既有利益聯盟,也有伴侶情誼。

它們並肩而立,肆無忌憚地奔跑在森林裏,所經之處動物們無不臣服。

它們對天地立下誓言,生同衾,死同穴。

它們永遠永遠在一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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