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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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為了照顧臥床休養的周燃,司徒震買了一個健壯的仆婦,專門負責他的起居。

“這是方嬸。”司徒震坐在床邊,輕手輕腳地拆開周燃腳踝處纏繞的紗布,用木片從藥膏裏挑出一坨,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再拿起燙過晾幹的新紗布,一圈一圈地包紮好傷口。

他處理完腳踝,又處理手腕,親自給方嬸做示範:“以後就由你來替夫人換藥。註意換藥前要先洗手,所有的用具要先洗凈,用開水燙過,在太陽底下晾幹了,才能給夫人用。”

方嬸認真學習,低頭應諾。

“夫人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都滿足他,銀子不夠就去找管家胡叔支取。”

“屋裏的炭火不能斷,夫人體虛怕冷,出門時務必盯著他穿厚實點兒,還要披上擋風的大氅。”

司徒震細細叮囑,將照顧周燃的註意事項一件件跟方嬸講明白。

他從腰間取下一個錦囊,放在周燃手中,低聲道:“這是我的私印,軍中的高級將領都認得。若家中出了什麽事情,你應付不了,就拿著私印去找他們,只要不涉及軍務,他們都會幫忙的。”

周燃握緊錦囊,堅硬的玉石邊角硌得他掌心微疼。

慧心靈性的他怎會不明白司徒震的意思?

“你要走嗎?不帶我?”

司徒震唇邊漾起一抹淺笑,他摸摸他的頭,耐心解釋道:“北地的冬天快結束了,馬上就是春耕備耕的關鍵時期,此乃北地的第一等要事,我要去最遠的邊境巡查一趟,查探狄人的動向,防止哪個不識相的部落跑過來搗亂,還要巡視所有的壘城、農田,催耕勸農,路上來回奔波至少一個月,你身體不好,不宜跟著我勞碌。”

周燃失望地垂下眼皮,悶悶道:“那好吧。”

“等我回來,你的身體差不多也養好了,正好開始第二輪拔毒,不然我不在旁邊盯著,總是不放心。”司徒震雙手捧住他的腦袋,在他嘟起的嘴唇上狠狠親了一口,“乖乖在家等我,不許鬧出幺蛾子。”

“知~道~啦~”周燃拉長了音調,無精打采地敷衍。

司徒震無奈搖頭,從架子上取下盔甲穿戴整齊,抱著帽盔就離開了。

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周燃洩氣地仰面倒下,扯起被子蓋在臉上。

“夫人,您的藥熬好了。”

“不喝,端走。”

“可傅大夫說,這是溫補您身體的湯藥,一日兩碗,必不可少。”

周燃掀開被子,雙眼盯著房梁放空。

突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扶我起來。”

他豪爽地幹完了湯藥,一抹嘴道:“搬幾摞書過來。”

不能下床,又無事可做,那就只好看書了。這一次,他不再滿足於只看如游記、志怪、夜話之類簡單、有趣、新奇的書籍,而是開始涉獵那些蘊含道理、讀起來半懂不懂的書。

因為太高深晦澀的完全看不懂,半懂不懂的程度是最好。

他讓方嬸搬一張書案到床邊,點亮燈籠,鋪紙磨墨。

將看不懂的地方、有疑問的地方通通記錄下來,很寶貝地保存到櫃子裏,打算等司徒震回來了統一問他。

讀累了,他就看看窗外。

一成不變的風景,靜謐無聲的環境,只偶爾有仆從的身影經過。

這個地方是真平和。

也是真寂寞啊。

周燃後仰靠在床架上,思緒亂飛。

不知道司徒震什麽時候回來。

他不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過了七八天,周燃的身體恢覆到了可以下地走路的程度,傅大夫允許他在院子裏散步半個時辰,然後就吩咐方嬸盯著他回屋老實呆著。

又過了七八天,傅大夫允許他出門了,可以在城裏逛逛,但不許做跑、跳等劇烈動作,最多逛兩個時辰就必須回來。

周燃興奮地連連答應,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披上大氅就出門了。

到左城這麽久,他第一次正兒八經逛街。

但街上沒人,路邊的店鋪十家有七家都關了門,看起來十分蕭條。

怎會如此?周燃心中訝然,他記得進城那天城裏挺熱鬧啊,人來人往的,怎麽一轉眼就變成了這樣?

方嬸笑著解釋:“城裏絕大多數都是士兵及其家屬,都分了屯田。春天已至,司徒將軍催耕勸農,左城更是要身先士卒,所以大家夥兒都出城整田去了。”

周燃恍然大悟,司徒震臨走前跟他說過來著,但他沒及時和現實聯系起來。

“走,我們也出城看看。”

方嬸頓時為難:“夫人,傅大夫囑咐過了,您不能出城。”

周燃興致不減:“那我不出城,我就在城門口看看。”

“好吧。”方嬸左想右想,也沒找到夫人違逆醫囑的地方,只好答應了。

兩人走到城門口,周燃驀地停下腳步,腦袋微偏:“方嬸,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方嬸滿頭霧水:“什麽聲音?”

周燃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兩步,皺眉仔細分辨:“就是類似……嘿!謔!這樣的聲音。”

“哦~”方嬸頓時啼笑皆非,“這是左軍軍營操練士兵的聲音啊,就在二十裏外,有時候將領帶兵出營演練陣型,上萬士兵撒出去,離這裏就更近了。城裏大家夥兒都聽習慣了,都不覺得有聲音了。”

周燃聽完,兩只眼睛頓時閃閃發亮,比剛才還要興奮:“我、我要看看!”

方嬸提議道:“不如登上城墻看,更清楚些。”

“有道理。”周燃揮了下手臂,擡腳就往城墻旁邊的石梯跑,像一陣活潑的風。

方嬸變了臉色,慌張道:“夫人慢點兒,傅大夫說過,您不能跑!”

周燃在石梯旁邊停下,臉色略微發白地按住心臟,深深喘息,讓身體漸漸平覆。

“餵,你們兩個!幹什麽的?”城墻上的士兵跑下來,手中長槍遙遙指向兩人。

周燃眼神期待,雙手握在一起:“軍爺,我想上城墻看看。”

“不行!城墻是什麽地方?那是隨便什麽人都能上嗎?”士兵不耐煩地揮動長槍趕人,“走開走開!”

周燃小聲問方嬸:“城墻是什麽軍事重地嗎?”

方嬸不太確定:“也不算吧。狄人來襲時,若城中兵力不足,婦人小孩也會上城墻守城呢。”

周燃猶豫片刻,下定決心:“我想見你們的長官,我有信物。”

“信物?”士兵楞住,重覆問道,“什麽信物?誰給的?”

周燃高聲回答:“司徒將軍給的。”

士兵上下打量周燃,眼中有狐疑,但他也不知道周燃所說是真是假,又該如何判斷。想了想,他還是決定報告長官,畢竟如果是假的頂多挨頓罵,如果是真的卻置之不理,後果就難說了。

“你等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身穿盔甲,腰佩長刀的中年大漢從石梯走下來,站在幾步階梯之上,居高臨下:“你說,你有左將軍的信物?”

“嗯。”周燃點頭,從懷中取出錦囊,遞過去,“將軍請看。”

中年大漢看他一眼,扯開錦囊將裏面的東西倒在掌心。

是一方玉印,淺淺的碧色,底部陽文刻有‘關外齋士’四個篆文。

左將軍常常勸軍中將領多讀書,若有人寫信請教則不吝指點,回信末尾用印,便是這四個字。因而軍中將領大多知道,這是左將軍的私印。

中年大漢拇指抹過印底,於指腹間搓開,紅泥瞬間染紅了指頭,猶帶濕意,像是直接從書案上拿起就隨手給了人。

再看那唇紅齒白的小郎君,羸弱單薄,仿佛風一吹就要倒。

不久前左將軍攜夫人入城,聽聞那位將軍夫人長得甚為貌美。

中年大漢心裏有了猜測,態度緩和不少:“你上城墻做什麽?”

周燃道:“聽聞城外軍營正在操練士兵,威勢赫赫,我心向往之,想上城墻細觀一番。”

“可以。”中年大漢沒多想就答應了,“不過你要呆在我旁邊,不能亂跑。”

周燃頓時欣喜不已:“沒問題。”

中年大漢往旁邊邁了一步,讓周燃登上石階,與他平行。

“不知將軍怎麽稱呼?”

“我姓常。”中年大漢客氣道,“當不得‘將軍’二字,一守城校尉爾。”

“哦,常校尉。”周燃抱拳行禮。

中年大漢抱拳回禮,他發現這小娘子走得是真慢,登一階喘一喘,猶如蝸牛慢爬。

將軍龍精虎猛,這小娘子受得住麽?被迫降速的常校尉腦內不合時宜地響起一句葷話。

他回憶起左將軍可怖的威勢,心虛地幹咳一聲,不敢再瞎想。

三人慢吞吞登上城墻,常校尉找了個最宜遠觀的位置,伸手遙指:“那兒就是軍營。”

周燃扒住墻垛,踮腳伸長了脖子往外看。

方嬸被嚇了一跳,連忙道:“夫人小心點兒,別摔下去了。”

其實她想多了,周燃的個子,也就比墻垛最低處高上半個頭,無論如何也是摔不下去的。

所以他才要踮起腳尖,否則連眼睛都要擋住了。

周燃郁悶地看了一眼旁邊輕松觀景的八尺大漢常校尉,自我安慰道:反正傅大夫說了,他會再長高的,總不至於永遠都是小矮子。

他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在遠處的軍營。

只見廣袤的平原上奔跑著無數的人影,五色旗幟揮動間,軍陣變化,或排成一字長蛇形,或排成扇形兩翼展開。

他們依據指令,或進或退,或疾走或緩行,又或者齊刷刷左手舉盾,右手長槍|刺|出,寒光凜凜。

又有騎兵與步兵的配合演練,騎兵一手提槍一手舉旗,號旗指向之處,便是大軍沖鋒之處。

周燃看得目不轉睛,看得熱血沸騰。

仿佛他也成了軍陣中的一員,身披重甲,鐵騎錚錚,槍指長空。

大軍橫掃之下,狄人潰不成軍。

周燃幾乎貼在了墻垛上,指尖不自覺嵌進墻縫,難以抑制地興奮、激動、向往。

驀地,一個念頭橫沖直撞闖進腦海,便再也難以放下。

我也要當兵。

我也要上陣殺敵。

等我好了之後,我就去從軍!

司徒震會答應嗎?

他如果不答應我就一直纏著他。

他曾經許諾過的,我想學什麽他都會教我。

他不能反悔。

周燃有些忐忑,思緒情不自禁轉移到了司徒震身上。

他現在在哪裏?在幹什麽?

他說過要去巡防邊境,也許現在正在邊境和狄人大打出手吧。

還要騎馬跑遍整個左軍管轄的範圍,催耕勸農。

至少也要一個月才能回來呢。

周燃無聲地嘆了口氣,感覺連遠處的軍陣操練都沒那麽吸引人了。

突然,一面紅底繡金線‘左’字的旗幟闖入眼簾。

他渾身一震,踮起腳尖指向另一個方向:“你們看,是不是……是不是司徒將軍回來了?”

聞言,常校尉轉頭遠眺,隨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方嬸瞇眼細瞧,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後高興地叫嚷起來。

“司徒將軍回來了!”

城外忙碌於農田的百姓陸續直起腰,望向遠方率軍歸來的高大身影,臉上是如出一轍的笑容。

“司徒將軍回來了!”

“司徒將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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