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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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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周燃踮起腳尖,朝司徒震使勁揮動手臂。

他著急地從垛口探出腦袋,企圖讓馬背上的司徒震看見他的全臉。

但奈何墻垛又高又厚,他整個人快趴上去了也沒能成功。

“司徒震!”他放開嗓子大喊一聲,也不管他聽到沒有,轉身就往石梯跑,腳步噔噔往下躥。

方嬸在後面著急忙慌地追,高聲道:“夫人,您慢點兒,傅大夫說過,您不能跑跳!”

周燃早把醫囑忘在了腦後,就像一陣快活的風。他未曾察覺自己的臉露出了多麽燦爛的笑容,也不曾發現自己的眼睛正在期待地閃光。

此時此刻,他忘了一切,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要快點兒、快點兒見到他!

他跑下石梯,就見一匹豐神俊朗的黑馬如腳踏祥雲般從城門飛奔而來。

馬背上的將軍身披銀甲,肩後紅綾迎風飄揚、獵獵作響。他漆黑的眼睛如盯著獵物般,毫不猶豫沖向周燃,轉瞬間便到了幾步之外。

他勒馬急停,雪白馬蹄於空中高高昂起。

他翻身下馬,一把抱住周燃的腰,握住他的後頸,狠狠地親了上去。

思念數日,終於將人抱在了懷裏,如同沙漠中幹渴的旅人,終於找到了屬於他的清泉。

喜不自勝。

周燃被緊緊鉗住,堅硬的盔甲硌得他生疼,強勁有力的胳膊如鐵索般狠狠捆住他的腰,將他高高吊起,雙腳懸空。

盔甲的冰冷與吻的灼熱交織,讓他清醒又忍不住沈淪。

他幾乎快要窒息,砰砰跳動的心臟卻瘋狂渴望與他親近、再多親近一會兒。

就在他忍不住要掙紮的時候,司徒震突然放開了他。

周燃劇烈地喘息,蒼白的臉泛起春意般的紅,如墨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至少一個月嗎?”

司徒震雙手捧住他的腦袋,抵著額頭與他四目相對:“有沒有想我?”

周燃一楞。

“啊?我、我……”他眼神游移,話在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試圖轉移話題:“你回來了,城裏的百姓都……”

“我很想你。”司徒震打斷他的話。

周燃再次楞住,突然覺得唇幹舌燥:“你說什麽?”

司徒震英俊的臉龐忽然笑容綻放,漆黑的眼睛如無底的漩渦,要把他三魂七魄都吸進去。

“離開你的十六天,我每天都在想你。”

周燃驀地一縮,像是被燙到了般。那雙眼睛直白而熱烈的愛意勢不可擋地闖進他的心裏,如熊熊大火般灼熱又疼痛,讓他渾身戰栗。

太貴重了。

這樣的東西太貴重了,讓他幾乎承受不住。

讓他雙腿發軟,只能靠在他懷裏,一句話都說不來。

司徒震並不在意他的躲閃,向他解釋道:“昨日鎮北老將軍抵達燕雲城,我得趕去拜見。從邊境過來正好順路,我便想著回來看你一眼。

他松開周燃,拉起他的左手檢查手腕,又檢查右腕:“傷口已經愈合了,傅大夫的刀法不錯,沒留下疤痕。”

他吻上手腕,舌尖舔過已然愈合的傷口。

剛剛生長出來的肌膚脆弱又敏感,些微的濕意掃過那薄薄的一層,周燃的心臟發癢。他微微縮肩,腳趾頭忍不住蜷縮起來。

司徒震抱著他,問道:“身體恢覆得怎麽樣?我看臉色還是有些白,是不是沒有老實喝藥?”

他轉頭看向方嬸:“夫人胃口如何?有沒有好好吃飯?晚上睡得安不安穩?有沒有受凍著涼?”

“都好,夫人什麽都好,所以傅大夫才允許夫人出門。”方嬸笑瞇瞇地說,“方才夫人看見您,跑得急了些,元氣不足以支撐,臉色瞧著就有些蒼白,回去好好歇一歇便沒事了。”

司徒震低低地笑了兩聲,輕捏周燃的後頸:“跑那麽急做什麽?你便是站在原地等著,難道我不會來找你嗎?”

周燃頓時臉熱,忍不住偏過頭。

“好了,我該走了。”司徒震心情愉悅地囑咐他,“好好養身體,聽傅大夫的話不要任性,在家等我回來。”

周燃一楞,抓住盔甲護肩急聲道:“我也要去!你帶我去燕雲城,我已經好了!”

司徒震下意識就想拒絕,可話到嘴邊竟多了幾分猶豫。

思索片刻後,他耐心地分析道:“你只是傷口痊愈了,並沒有完全康覆,稍微跑跳一下就氣力不支。我前去拜見鎮北大將軍,時機不能延誤,必定騎馬急行。無論你是坐車,還是騎馬,都承受不了這樣劇烈的動作。”

周燃的眼神驀地黯淡下來。

司徒震摸摸他的頭,溫柔地安撫他:“你的身體遲早會完全康覆的。在真正痊愈來臨之前,你唯一該做的就是遵照醫囑好好休養,耐心等待。”

周燃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他鼓了下臉,悶悶地說:“那你走吧,我回去了。”

“別不高興了。”司徒震手臂收緊,臉湊過去,“再親一下。”

“不要。”周燃一邊躲,一邊伸手捂他的嘴,“這麽多人看著呢。”

“嘖,臉皮真薄。”司徒震輕笑,抓住他的手給他別到腰後去,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蠱惑,“沒關系,我們把臉蓋上,他們就認不出來了。”

你這是想騙誰?周燃橫他一眼。

可他卻眼睜睜看著司徒震手伸過去抓起大氅的帽子,虛罩住他的腦袋,低頭親了下來。

視線變暗,灼熱的氣息拂面,唇齒糾纏。

高大的城墻下,司徒震彎腰,雙手扯住帽子,用力親吻他的唇。

而周燃,不知何時,已然踮起了腳尖。

……

司徒震翻身上馬再次出發,一路急行,於天亮之前抵達燕雲城。

他並未冒然地前去鎮北大將軍府打擾,而是找了家客棧小憩片刻,沐浴潔面,整理好衣冠,待天亮之後,才手持拜帖叩響了將軍府的大門。

剛進門見到老將軍,秦熙明的拜帖就送了進來。

“緊趕慢趕,還是遲了司徒老弟一步啊。”秦熙明人未到聲先至。他大步跨進來,躬身向老將軍請安,又沖司徒震抱拳問好。

司徒震抱拳還禮,掀唇微笑:“得到消息時,我正好在附近巡視,所以來得比秦兄早了些。”

“巡視?”老將軍接過話頭,問道,“可是春耕一事?”

司徒震點頭:“正是。”

“唉。”老將軍長嘆一口氣,聲音略顯蒼老無奈,“聖上說,去年災情頻繁,國庫虧空,今年能下發的糧餉只得去年的一半。”

什麽!?

司徒震極快地反應過來:“那豈不是說,若今年秋收收不到足夠的糧食上來,將士們整個冬天都要餓肚子?”

秦熙明憂心忡忡道:“我們可以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熬一熬也就過去了。可底下的士兵吃不上飯,恐怕會生變。”

“所以,今年的春耕比往年還要重要,你們兩個要將更多的精力放在田地上。”老將軍沈聲定論,視線掃過兩人,“今年的情況如何?”

司徒震頓了下,有意等秦熙明先稟報。

但見秦熙明眉頭深鎖,滿臉愁色:“不太妙,今年比去年更冷些,雖然說入春了,但許多地方連積雪都沒化盡,土地凍得硬邦邦,翻不了地,就是翻了地把糧食種下去,也有可能因為突如其來的降溫凍死。”

老將軍看向司徒震:“你那邊也是這樣?”

司徒震慎重地點了下頭。

老將軍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叉腰在屋裏走了兩步:“你們兩個,有沒有法子?”

司徒震沒有吭聲。

秦熙明思索一陣,說道:“或許……我們可以通過商人買一批糧食。”

老將軍一怔,若有所思道:“這倒是個辦法。”

他走了兩步,轉身坐在太師椅上,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指著秦熙明道:“你坐下細說。”

“朝廷下發的糧餉裏,有銀子也有糧食,銀子推遲幾個月下發,士兵們雖會不滿,但尚可接受。”秦熙明說得很慢,盡力保證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深思熟慮過的,“我們可以把這批銀子截留下來,找幾個可以信任的商人,讓他們去別地收購糧食,運到北地,填補欠缺之數。”

老將軍沈吟了好一會兒,臉上沒有獲得良策的高興。他擡眼看向司徒震:“你覺得呢?”

秦熙明的眉心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不錯的辦法。”司徒震慢吞吞開口,說得十分委婉,“不過去年災情頻繁,涉及多地多省,導致糧價飛漲,商人囤積居奇,使得市面上的糧價愈發擡高。若想買到便宜又不摻假的糧食,得找到既能信任又懂門路的商人,否則我們不但買不到多少糧食,銀錢還讓那些商人賺去了。”

老將軍看向秦熙明:“你認識這樣的商人嗎?”

秦熙明確實沒想到這一層,他斟酌著回答:“末將有一位熟識的商人,算是朋友,他常年在北地和關內之間跑商,經驗豐富。不過他有沒有門路找到低價格的糧食,末將還得回去問問。”

“行,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老將軍拍板,但顯然他並沒有將全部希望放在秦熙明身上。

“司徒震,你有沒有法子?”

司徒震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末將的想法是,既然我們糧食不夠吃,為何不去搶狄人的呢?”

秦熙明險些失態,嗓音略高:“什麽?你瘋了?”

老將軍上下打量司徒震半天,忽地笑了,無奈搖頭。

“不愧年輕啊,氣盛,想法激進,什麽都敢做。”

司徒震抱拳低頭:“還請大將軍準許末將因時制宜,給予末將主動出兵討伐之權。”

狄人來襲,將士出兵防守,是不需要鎮北大將軍特許的。每年與狄人接壤之處總要爆發幾十、甚至上百次小規模戰役,若全部等大將軍下達指令,黃花菜都要涼了。

但主動出兵征討狄人,卻需要大將軍的同意,因為一不小心就可能惹怒了狄人,引發大規模交戰,傷財傷民,還有可能輸。到時候都察院一封彈劾折子遞到聖前,北地將領全部都得吃掛落。

老將軍若有興趣地問道:“你打算如何做?”

“領精兵三千,禦馬奔襲,直入狄人王庭,搶了就跑。”司徒震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狄人可汗察察不是最富有的麽,就搶他。”

老將軍聽得也很痛快,但理智尚在:“狄人王庭在草原深處,甚至他們可能再往西北搬遷,暫時搬進荒漠裏,他們的位置一直在變動,你怎麽找到他們?就算你找到了,狄人王庭沒有防備,讓你突襲進去搶了一通,可攜帶輜重你的速度是會變慢的,你只帶了三千精兵,一旦被狄人大軍纏上,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司徒震假裝想了一下,道:“我只搶長腿的,牛、馬、羊,甚至是狗。如果路上跑死了,就殺掉放血,綁在其他長腿的活物上,繼續跑。”

老將軍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住,哭笑不得地說:“你呀你呀,真是促狹。”

秦熙明的臉色變得難看了些。

其實從道理上講,兩人的法子並無什麽高下之分,只與兩位將領的性格以及以往慣常的軍事風格有關。

秦熙明年紀較長,性格沈穩,做事偏向保守,習慣以不變應萬變。而司徒震年紀較輕,氣血方剛,做事偏向激進,習慣主動出擊、攪混了水再從中得利。

秦熙明的法子難度高、風險大,司徒震的法子就難度不高、風險不大嗎?甚至他的法子難度更高、風險更大,一不留神兒連命都要賠掉。

而且兩位能坐上左、右將軍之位,並得賜聖上親封,絕不是什麽浪得虛名之輩。

司徒震把狄人打得抱頭鼠竄,一路高歌猛進收覆失地,導致左軍的轄區比右軍近乎大了一倍。

狄人被揍得哭爹喊娘,尋思著司徒震不好惹,那就去搞秦熙明,想跑進右軍的轄區搶東西。

結果秦熙明把大軍堆在邊境上,防守得密不透風,與狄人交戰時就像老牛嚼草似的,慢吞吞吃一截吐一截,來回拉鋸,把狄人差點磨瘋。想一想,覺得還不如去左軍的轄區呢,那邊地盤子太大,兵力防守有空隙,搶了一把就跑,說不定能在主力部隊打過來之前逃出生天。

所以同樣是北地,右軍轄區村莊多,左軍轄區壘城多;右軍轄區內較為平穩安定,左軍轄區內全民尚武,習慣一覺睡醒,狄人就跑過來搶東西了。

站在老將軍的角度看,還真不好說兩者誰優誰劣,但他知人善任,只緊緊把握住大戰略的方向,具體怎麽做就任由兩人自由發揮了。

“既然你們各自有各自的法子,那就分頭行事吧,各自負責自己軍隊的糧餉。”老將軍目光掃過兩人,沈聲道:“但不管是什麽法子,糧食的大頭始終是今年的收成,你們兩個要多多用心,有了問題要及時派遣人手去解決,不可懈怠。”

“末將遵命。”秦熙明司徒震抱拳低頭,齊聲應和。

出了將軍府的大門,兩人互相客氣道別,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秦熙明回到客棧,左思右想,怎麽也坐不安穩。老將軍卸任在即,雖說態度隱隱傾向於他,但事情尚未塵埃落定之前就有變數。

這很可能是老將軍在任上交待下去的最後一件事,必須完成得漂漂亮亮,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到了半夜,失眠的他從床上爬起來,喚來一個個子中等,身材中等,五官普通的男人,低聲吩咐。

“你是我精心培養的密探,現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往北去,深入草原腹地,找到狄人王庭,跟狄人可汗察察帶一句話:今年秋收之前,司徒震欲率三千精兵突襲王庭,搶奪資源,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布下陷阱,將夏朝年輕一代最出色的將軍留在草原腹地。”

男人點頭,身影隱入黑暗。

而司徒震也回到了客棧。他雙手負在身後,悠悠走到椅子前轉身坐下,對譚俊說:“機會來了。”

譚俊迅速跟上他的思路:“您是說,商人?”方才的談話他也在場,只是沒有資格插嘴,只能當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假人罷了。

司徒震點頭。

他並非不想搞一搞秦熙明,但打蛇打七寸,老將軍是什麽人?靠打小報告是行不通的。而秦熙明為將多年,做事穩重,公務上幾乎沒有犯過大錯。

要想抓住他真正的錯處,就得深入右軍內部,但還是那句話,秦熙明為將多年,經驗豐富,抓到的探子比司徒震見過的探子都多得多。

所以司徒震一直只能低調發展,並把左軍經營得密不透風,把右軍的探子擋在外面。

如今有了一個機會,就是商人。秦熙明想借商人之手在各地收購糧食,一路上探聽消息、尋找門路、買賣貨物、組織人手保護糧食……這其中有太多太多的縫隙可鉆了。

秦熙明是將軍之材,又不是經商之材。商場上的門門道道那麽多,他必須依賴他人才能成事,要依賴他人,就不免要付出信任。而商人重利,只要鋤頭揮得勤,不怕墻角挖不倒,借助商人得到右軍的信任,再打入右軍的內部,就輕松多了。

譚俊隱隱興奮:“那屬下馬上就去安排。”

“嗯。”司徒震囑咐道,“做得迂回一點,仔細一點,最好哪怕從頭查到腳,都看不出任何異常。”

“末將謹記。”譚俊抱拳低頭。他猶豫了一下,問道:“將軍,咱們真的要去打狄人王庭嗎?”

司徒震揚眉輕笑:“怎麽,你害怕?”

“我當然不害怕了。”譚俊無奈辯解,“只是你曾經說過,不打無必要之仗。戰爭,是人命,也是錢糧。”

“喲,記得很清楚嘛。”司徒震誇了他一句,正色道,“不過這場仗還是有必要打的。”

“且不提糧食問題,你覺得,今年的朝廷會比去年的更好嗎?”

譚俊滿頭霧水,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去年國庫虧空,今年糧餉只撥發了往年的一半,這不是什麽要命的事。真正要命的是,恐怕明年撥發糧餉,又只有今年一半!”

譚俊心頭一震,吃驚得說不出話來,而將軍沈重的聲音依舊在耳邊響起。

“世間之事,往往都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我們必須積蓄力量做好準備,當朝廷再也發不出糧餉時,讓每一個士兵填飽肚子。”

“末將明白!”譚俊恭敬受教,“末將一定跟著將軍,把狄人王庭搶得渣也不剩!”

“也不一定要打狄人王庭,難度太高。”

“啊?”譚俊讓他說得一楞一楞的,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了。

司徒震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可以打打幾個部落王,他們也挺富。”

譚俊懵道:“可是,你剛才在老將軍面前說要打狄人王庭的……”

“吹牛嘛,又不用交錢。”司徒震笑瞇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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