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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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何老三牽著馬，越走越深入山林，羊腸小道彎彎曲曲，若無人帶路，絕不會有人發覺深山中還藏著一個匪寨。
沿路有放哨站崗的土匪，看見馬背上的絕色美人，紛紛攔住餘老二何老三詢問。
兩人正愁功績無人知曉，於是大肆宣揚，說得要多誇張有多誇張。
如何抓住美人。
如何打聽出美人的身世。
如何說服美人嫁與大當家為妻，甘願奉上大筆家產。
好似多了這麽一位大當家夫人，寨子裏的所有弟兄都能過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快活日子。
流言不脛而走。當周燃抵達寨門口時，幾乎所有的土匪都跑出來看熱鬧了。
那一刻，他們全都驚呆了，瞪大了眼睛連嘴巴都忘了合攏。
太好看了。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姑娘？
不愧是揚言要嫁給大當家的女人，只有大當家才配得上。
周燃並不怯場，搭住餘老二的胳膊，大大方方地下了馬，朝眾人嫣然一笑。
剎那間，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連骨頭都酥了半邊。
若能與這樣的美人快活一夜，便是死也值得了。
可惜是大當家的女人，不能碰。
遺憾的嘆息不自覺從每個人嘴裏洩露出，匯聚成響亮的一聲巨嘆。
何老三抓住人群中一人的胳膊，問道：“大當家在寨子裏嗎？我們兄弟二人要為大當家獻上一份大禮。”
那人的目光舍不得從周燃臉上移開，說道：“大當家已經知道你們兩個的事了，正在威虎廳裏等你們呢。”
何老三頓時興奮道：“好好好，我們兄弟二人馬上去拜見大當家！”
“都讓讓，都讓讓！”兩人合力在人群中分開一條縫隙，護著周燃走進寨子裏。
土匪們情不自禁地挪動腳步，伸長了脖子目不轉睛，跟在了三人後面。
周燃邊走邊觀察周圍，試圖收集更多的信息，用以更好地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他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只是從被兩個土匪抓住開始，他便沒有了選擇的餘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火中取栗罷了。
這個寨子名為威虎寨，給人的感覺很混亂。
有的土匪腰間懸掛著閃亮亮的大刀利劍，有點土匪卻只拿著銹跡斑斑的鐵鍬釘耙。拿大刀利劍的土匪，滿臉橫肉，膘肥體壯，眼珠子轉來轉去，看起來心思頗為活泛；拿鐵鍬釘耙的土匪卻只有一副高大的骨頭架子，傻楞楞的模樣，活像山林間常年吃不飽的野獸，臉頰凹進去了，凸出來的眼珠子幽幽地冒著綠光。
每個土匪身上的衣服都是新的、或者五六成新，穿什麽的都有，雲錦、綢緞、獸皮、棉布、麻衣，而且風格大相徑庭，感覺好似天南地北不同的人聚在了一起。
但寨子裏的陳設大多數很舊、很破、很臟，例如腳下的道路，是泥土壓平整了修出來的一條主幹道，但上面滿是腳印，稀稀落落鑲嵌了些石頭，卻不成氣候，走起來黏黏糊糊的，腳底沾滿了泥。又比如聽起來很霸氣的威虎廳，其實就是石頭和木頭蓋起來的一座矮房子，不過大了些寬了些，毫無布局美觀可言，甚至遠遠比不上驛站破敗院子裏的那座二層小木樓。
周燃心裏有了初步推斷。這窩土匪大概率不事生產、只會搶劫。
手上的農具或許是種地用的，或許是從附近村子搶來當武器的，又或許是落草為寇時自帶的家當，深山之中怪石嶙峋地勢覆雜，想開整出幾畝良田難之又難，周燃更傾向於後面兩種可能。
寨子掌握了至少一條商道，平日的吃穿用度多半依靠搶劫天南地北來往的商人，再就是附近的小村莊。衣裳等生活用品可以重覆使用，糧食卻要日日消耗，累積起來是巨額的數目，難以用搶劫填充，存在一定的缺口，所以不是人人都能吃飽。寨子裏地位高的，吃得滿嘴流油；地位低的，餓不死就行了。
對於這樣的一窩土匪來說，美人不一定有吸引力，萬貫家產卻定能吊足他們的胃口。
周燃信心足了些，擡腳跨進了威虎廳。
“妾譚鴦，京都譚氏布莊譚俊之女，拜見威虎寨大當家。”周燃雙手交疊在前，行了個十分標準的女子福禮。
“擡起頭來。”
周燃做足了心裏準備，慢慢擡頭。
四目相對時，兩人俱是一楞。
無他，實在是眼前的女子又美又媚，舉手投足間透露出貴氣，一看就知道是錦繡富貴裏嬌養出來的姑娘。趙虎自問見過不少女人，卻覺得沒有哪個女人比得上她一根手指頭，在他那貧瘠的詞匯裏，絞盡腦汁也只能想出幹巴巴的‘國色天香’四個字，方能準確描述她的絕美風姿。
若能娶得這樣的女子為妻，再得了萬貫家產作陪嫁，不虧。
餘老二何老三實在做了一件聰明事。
而周燃則是在他眉宇間察覺到了與司徒震一般無二的兇煞之氣，那是司徒震常年駐守北地與狄人交戰殺盡千萬人沾染積累上的，竟然出現在了藏匿深山一個小小的土匪頭子身上，實在匪夷所思。難道這位大當家也殺過無數人，雙手沾滿鮮血嗎？這等偏僻少人之地，哪有那麽多人給他殺？
周燃的心驟然懸起，不由得仔細打量上方的大當家。
他坐在整塊虎皮褥子鋪就的寬椅上，生得膀大腰圓，滿臉絡腮胡，腫起來的眼睛細長，從中射出道道駭人的精光。他臉方額闊，四肢粗大，穿著獸皮與鐵片拼湊縫制的獸甲，右手搭在老虎頭上，兩個空洞洞的眼眶黑沈沈的，仿佛死亡的凝視。
“你看著我作甚？”
周燃微驚，知道自己打量的時間過長，引起了他的註意。他連忙垂下眼皮，冷靜道：“大當家勿怪，實在是妾從未見過如此豐神俊朗、威猛不凡的英雄人物，一時間竟看呆了，這才不小心冒犯了大當家。”
“嘴巴倒是挺甜。”趙虎呵呵笑了兩聲，招招手，“過來。”
周燃壓下心裏的慌張，慢慢走到他的近前。
趙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要將人扯進懷裏，摟腰狎玩。
周燃白了臉，擰動手臂使勁掙紮，大聲道：“大當家的！我不是那種任人肆意輕賤的女子，休要辱我！”
趙虎玩味地盯著她，嗤笑：“你不是想做我的女人嗎？怎麽又不願意了？”
察覺手臂上的力道松了些，周燃口齒清晰地快速道：“甫一照面，妾便拜倒在大當家的風姿之下，自然願意做大當家的女人，但妾幼承庭訓，讀《女誡》、習《內則》，早已將名節置於性命之上。若大當家看得上妾，便要明媒正娶，八擡大轎迎妾進門做主婦，到時候侍奉大當家便是妾的份內之責，夫妻敦倫亦是應有之義。可若大當家看不上妾，那便請賜妾一死，因為妾不惜性命，亦要保住一身清白的名節。”
趙虎掀起眼皮，目光銳利地釘在她臉上。周燃直起脖子擡著下巴，坦坦蕩蕩任他看。
少頃，趙虎松了手：“文縐縐的，說得挺好聽，可你的身份是真的嗎？”
周燃毫無畏懼：“京都譚氏布莊，大當家可以去信一封，向爹爹求親，待爹爹送來婚書和嫁妝，大當家便知妾所言非虛了。”
“行。有膽識，夠烈性，我喜歡。”趙虎點點頭，回想了一下，“你叫……譚鴦是吧？以後我就叫你鴦鴦，怎麽樣？”
周燃頓時表情古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趙虎不以為意，痛快地說：“我名趙虎，以後你就叫我虎子哥吧。”
周燃扯起嘴角，柔柔地喊了一聲：“是，虎子哥。”
嬌滴滴的聲音聽得趙虎心情舒暢，他不禁哈哈大笑，摟過她的肩膀拍了兩下：“好，以後你就是我趙虎的媳婦了！來人，送夫人去歇息。”
跑上來一個機靈的半大小子，點頭哈腰地說：“大當家夫人，您這邊請。”
周燃朝趙虎笑了笑，順從地跟著那機靈小子離開了威虎廳。
周燃走後，土匪們一擁而上。
一個身穿墨綠衣裳肩扛大刀的壯漢越眾而出，說道：“大哥，你真要娶她？這不合規矩吧？”
“什麽規矩不規矩？那都是大哥定的，大哥說規矩是什麽，那規矩就是什麽。”另外一個稍瘦些，穿寶藍色綢緞的漢子插嘴道，“三弟，我看你就是饞那女人的身子，舍不得把她讓給大哥。”
“那身細皮嫩肉，誰不饞？你不饞嗎？只不過以往抓到女人，都是大家一起享用的，這次大哥要娶回去當媳婦，兄弟們有疑問也很正常。”三當家翻了個白眼，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就知道拍馬屁，說得比唱得好聽，在我手裏走不過十個回合，還要占著二當家的位置不撒手。”
“我二當家的位置是大哥親口賜下的，寨子裏的兄弟哪個不服？”二當家頓時急眼了，一句話說得土匪們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他反唇相譏道：“三弟，知道為什麽大哥讓我做老二嗎？因為我聰明，有智慧，懂得為整個寨子著想，像你這樣只會打架、腦子裏全是水的夯貨，當然只配當老三了。”
“二哥，三哥，你倆別吵了。大哥的年紀，是該娶大嫂了，兄弟們肯定都支持。”六當家上前一步，擋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中間，看向趙虎，“只是大哥，那個女人真的沒有騙你嗎？她讓你去京都送信，安知是不是在向京都求救？若譚氏布莊那老兒不願意嫁女，直接去衙門報官，惹來官兵剿匪，豈不是一大麻煩？”
四當家不由點頭，讚同道：“六弟說得有理。那些個讀書人咱們也不是沒遇見過，各個能說會道，騙起人來一套一套的，都不知道他們嘴裏哪句才是真話。若一刀砍了，咱們也不吃虧，可若要與他們打交道，那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否則被賣了還要替他們數錢呢。”
趙虎掐住胡子，眼睛瞇了起來。
二當家瞧見他的臉色，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了轉：“大哥，要不咱直接生米煮成熟飯？先拜堂成了親，再寫信去認老丈人。反正那譚老爺只有這麽一個女兒，那是認得認，不認也得認。”
趙虎頗為意動，為難地皺起眉毛：“可是鴦鴦非要明媒正娶。這沒有老丈人簽下的婚書，親事怎麽成呢？”
鴦鴦，叫得多親熱啊。二當家知道大哥是勢在必得了。
他立即出了餿主意：“咱們鄉下漢子成親，哪有那麽多規矩？請媒婆過來說親，寫了婚書，再擺下宴席熱熱鬧鬧大吃一場，不就是明媒正娶麽？大嫂出身高，只知道城裏的規矩，才非要老丈人的婚書不可。大哥，你去跟大嫂說說，既嫁進了山裏，就該按鄉下的規矩辦事，一樣堂堂正正娶她為妻，大嫂那麽聰明懂事，會聽話的。”
“好小子。”趙虎重重捶了二當家胸口一下，笑著問道，“那我去跟鴦鴦說說？”
二當家嘿嘿直笑，揮手道：“說說，說說。”
趙虎哈哈大笑，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看向眾多土匪：“這次抓到了女人，沒有按以往的規矩辦，老子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不服氣。但是老子成了親，拿到了錢，必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兄弟，到時候大家富裕了，也可以拿著錢找人牙子挑喜歡的女人買下來，成親生娃。說來咱們威虎寨的兄弟們單身了那麽久，瀟灑是瀟灑了，卻難免有些孤單。趁著這次機會，咱們把規矩改一改，也讓大家都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豈不美哉？”
他一席話連消帶打，說得不少土匪都心動了，瞬間便扭轉了風氣。
二當家更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連連道：“大哥英明！在大哥的帶領下，咱們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兄弟們只管跟著大哥混就是了。”
趙虎聽得心裏舒服，問道：“餘老二何老三何在？”
兩人一聽，趕緊擠出人群，上前半跪抱拳：“餘老二/何老三在此，謹聽大當家吩咐！”
“你倆這次立下了大功，待事情塵埃落定，你倆就是威虎寨的八當家和九當家。”
兩人頓時心頭狂喜，納頭便拜：“謝謝大當家！大當家英明！”
“不過現在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倆去辦。為了以防萬一，你倆即刻出山前往京都，打聽京都是否有譚氏布莊譚俊這個人，他家財多少？產業多大？膝下是否只有譚鴦一個女兒？諸如此類的消息，通通打聽清楚。記住，不要去送信，也不要試圖聯系譚家，更不要引起任何人的註意。無論打聽到了什麽，即刻回來匯報給我，明白嗎？”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道：“小弟明白。”
趙虎揮揮手：“去吧。”
兩人又磕了一個頭，起身離開威虎廳。他們簡單地收拾了個包袱，揣上銀兩，拿了兩個肉餅當午飯，踏上了前往京都的旅途。
兩人晃晃悠悠走在山裏，得意洋洋地哼著歌，快活極了。
突然，餘老二停了下來，問道：“何老三，你有沒有聽到狗叫聲？”
何老三跟著停下來，揚起耳朵仔細聽了聽：“沒有啊。大冬天的，野獸都藏在洞裏貓冬了，還能有狗叫聲？”
餘老二又聽了會兒，皺眉道：“可能是我聽錯了吧。附近村子有獵戶養著獵犬，兇狠得厲害，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何老三不以為意：“你啊，就是突然一個餡餅掉到眼前了，反而不敢去吃，總愛瞎擔心。”
“也是。”餘老二嘆了口氣，“我就這個毛病，怎麽都改不掉，走吧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
幾座山頭之外，熊堯從泥土裏挖出玉簪和發帶，小心翼翼地擦幹凈了，雙手奉到司徒震眼前。
“將軍，發現了夫人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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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三牽著馬，越走越深入山林，羊腸小道彎彎曲曲，若無人帶路，絕不會有人發覺深山中還藏著一個匪寨。
沿路有放哨站崗的土匪，看見馬背上的絕色美人，紛紛攔住餘老二何老三詢問。
兩人正愁功績無人知曉，於是大肆宣揚，說得要多誇張有多誇張。
如何抓住美人。
如何打聽出美人的身世。
如何說服美人嫁與大當家為妻，甘願奉上大筆家產。
好似多了這麽一位大當家夫人，寨子裏的所有弟兄都能過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快活日子。
流言不脛而走。當周燃抵達寨門口時，幾乎所有的土匪都跑出來看熱鬧了。
那一刻，他們全都驚呆了，瞪大了眼睛連嘴巴都忘了合攏。
太好看了。
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姑娘？
不愧是揚言要嫁給大當家的女人，只有大當家才配得上。
周燃並不怯場，搭住餘老二的胳膊，大大方方地下了馬，朝眾人嫣然一笑。
剎那間，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連骨頭都酥了半邊。
若能與這樣的美人快活一夜，便是死也值得了。
可惜是大當家的女人，不能碰。
遺憾的嘆息不自覺從每個人嘴裏洩露出，匯聚成響亮的一聲巨嘆。
何老三抓住人群中一人的胳膊，問道：“大當家在寨子裏嗎？我們兄弟二人要為大當家獻上一份大禮。”
那人的目光舍不得從周燃臉上移開，說道：“大當家已經知道你們兩個的事了，正在威虎廳裏等你們呢。”
何老三頓時興奮道：“好好好，我們兄弟二人馬上去拜見大當家！”
“都讓讓，都讓讓！”兩人合力在人群中分開一條縫隙，護著周燃走進寨子裏。
土匪們情不自禁地挪動腳步，伸長了脖子目不轉睛，跟在了三人後面。
周燃邊走邊觀察周圍，試圖收集更多的信息，用以更好地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他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只是從被兩個土匪抓住開始，他便沒有了選擇的餘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火中取栗罷了。
這個寨子名為威虎寨，給人的感覺很混亂。
有的土匪腰間懸掛著閃亮亮的大刀利劍，有點土匪卻只拿著銹跡斑斑的鐵鍬釘耙。拿大刀利劍的土匪，滿臉橫肉，膘肥體壯，眼珠子轉來轉去，看起來心思頗為活泛；拿鐵鍬釘耙的土匪卻只有一副高大的骨頭架子，傻楞楞的模樣，活像山林間常年吃不飽的野獸，臉頰凹進去了，凸出來的眼珠子幽幽地冒著綠光。
每個土匪身上的衣服都是新的、或者五六成新，穿什麽的都有，雲錦、綢緞、獸皮、棉布、麻衣，而且風格大相徑庭，感覺好似天南地北不同的人聚在了一起。
但寨子裏的陳設大多數很舊、很破、很臟，例如腳下的道路，是泥土壓平整了修出來的一條主幹道，但上面滿是腳印，稀稀落落鑲嵌了些石頭，卻不成氣候，走起來黏黏糊糊的，腳底沾滿了泥。又比如聽起來很霸氣的威虎廳，其實就是石頭和木頭蓋起來的一座矮房子，不過大了些寬了些，毫無布局美觀可言，甚至遠遠比不上驛站破敗院子裏的那座二層小木樓。
周燃心裏有了初步推斷。這窩土匪大概率不事生產、只會搶劫。
手上的農具或許是種地用的，或許是從附近村子搶來當武器的，又或許是落草為寇時自帶的家當，深山之中怪石嶙峋地勢覆雜，想開整出幾畝良田難之又難，周燃更傾向於後面兩種可能。
寨子掌握了至少一條商道，平日的吃穿用度多半依靠搶劫天南地北來往的商人，再就是附近的小村莊。衣裳等生活用品可以重覆使用，糧食卻要日日消耗，累積起來是巨額的數目，難以用搶劫填充，存在一定的缺口，所以不是人人都能吃飽。寨子裏地位高的，吃得滿嘴流油；地位低的，餓不死就行了。
對於這樣的一窩土匪來說，美人不一定有吸引力，萬貫家產卻定能吊足他們的胃口。
周燃信心足了些，擡腳跨進了威虎廳。
“妾譚鴦，京都譚氏布莊譚俊之女，拜見威虎寨大當家。”周燃雙手交疊在前，行了個十分標準的女子福禮。
“擡起頭來。”
周燃做足了心裏準備，慢慢擡頭。
四目相對時，兩人俱是一楞。
無他，實在是眼前的女子又美又媚，舉手投足間透露出貴氣，一看就知道是錦繡富貴裏嬌養出來的姑娘。趙虎自問見過不少女人，卻覺得沒有哪個女人比得上她一根手指頭，在他那貧瘠的詞匯裏，絞盡腦汁也只能想出幹巴巴的‘國色天香’四個字，方能準確描述她的絕美風姿。
若能娶得這樣的女子為妻，再得了萬貫家產作陪嫁，不虧。
餘老二何老三實在做了一件聰明事。
而周燃則是在他眉宇間察覺到了與司徒震一般無二的兇煞之氣，那是司徒震常年駐守北地與狄人交戰殺盡千萬人沾染積累上的，竟然出現在了藏匿深山一個小小的土匪頭子身上，實在匪夷所思。難道這位大當家也殺過無數人，雙手沾滿鮮血嗎？這等偏僻少人之地，哪有那麽多人給他殺？
周燃的心驟然懸起，不由得仔細打量上方的大當家。
他坐在整塊虎皮褥子鋪就的寬椅上，生得膀大腰圓，滿臉絡腮胡，腫起來的眼睛細長，從中射出道道駭人的精光。他臉方額闊，四肢粗大，穿著獸皮與鐵片拼湊縫制的獸甲，右手搭在老虎頭上，兩個空洞洞的眼眶黑沈沈的，仿佛死亡的凝視。
“你看著我作甚？”
周燃微驚，知道自己打量的時間過長，引起了他的註意。他連忙垂下眼皮，冷靜道：“大當家勿怪，實在是妾從未見過如此豐神俊朗、威猛不凡的英雄人物，一時間竟看呆了，這才不小心冒犯了大當家。”
“嘴巴倒是挺甜。”趙虎呵呵笑了兩聲，招招手，“過來。”
周燃壓下心裏的慌張，慢慢走到他的近前。
趙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要將人扯進懷裏，摟腰狎玩。
周燃白了臉，擰動手臂使勁掙紮，大聲道：“大當家的！我不是那種任人肆意輕賤的女子，休要辱我！”
趙虎玩味地盯著她，嗤笑：“你不是想做我的女人嗎？怎麽又不願意了？”
察覺手臂上的力道松了些，周燃口齒清晰地快速道：“甫一照面，妾便拜倒在大當家的風姿之下，自然願意做大當家的女人，但妾幼承庭訓，讀《女誡》、習《內則》，早已將名節置於性命之上。若大當家看得上妾，便要明媒正娶，八擡大轎迎妾進門做主婦，到時候侍奉大當家便是妾的份內之責，夫妻敦倫亦是應有之義。可若大當家看不上妾，那便請賜妾一死，因為妾不惜性命，亦要保住一身清白的名節。”
趙虎掀起眼皮，目光銳利地釘在她臉上。周燃直起脖子擡著下巴，坦坦蕩蕩任他看。
少頃，趙虎松了手：“文縐縐的，說得挺好聽，可你的身份是真的嗎？”
周燃毫無畏懼：“京都譚氏布莊，大當家可以去信一封，向爹爹求親，待爹爹送來婚書和嫁妝，大當家便知妾所言非虛了。”
“行。有膽識，夠烈性，我喜歡。”趙虎點點頭，回想了一下，“你叫……譚鴦是吧？以後我就叫你鴦鴦，怎麽樣？”
周燃頓時表情古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趙虎不以為意，痛快地說：“我名趙虎，以後你就叫我虎子哥吧。”
周燃扯起嘴角，柔柔地喊了一聲：“是，虎子哥。”
嬌滴滴的聲音聽得趙虎心情舒暢，他不禁哈哈大笑，摟過她的肩膀拍了兩下：“好，以後你就是我趙虎的媳婦了！來人，送夫人去歇息。”
跑上來一個機靈的半大小子，點頭哈腰地說：“大當家夫人，您這邊請。”
周燃朝趙虎笑了笑，順從地跟著那機靈小子離開了威虎廳。
周燃走後，土匪們一擁而上。
一個身穿墨綠衣裳肩扛大刀的壯漢越眾而出，說道：“大哥，你真要娶她？這不合規矩吧？”
“什麽規矩不規矩？那都是大哥定的，大哥說規矩是什麽，那規矩就是什麽。”另外一個稍瘦些，穿寶藍色綢緞的漢子插嘴道，“三弟，我看你就是饞那女人的身子，舍不得把她讓給大哥。”
“那身細皮嫩肉，誰不饞？你不饞嗎？只不過以往抓到女人，都是大家一起享用的，這次大哥要娶回去當媳婦，兄弟們有疑問也很正常。”三當家翻了個白眼，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就知道拍馬屁，說得比唱得好聽，在我手裏走不過十個回合，還要占著二當家的位置不撒手。”
“我二當家的位置是大哥親口賜下的，寨子裏的兄弟哪個不服？”二當家頓時急眼了，一句話說得土匪們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他反唇相譏道：“三弟，知道為什麽大哥讓我做老二嗎？因為我聰明，有智慧，懂得為整個寨子著想，像你這樣只會打架、腦子裏全是水的夯貨，當然只配當老三了。”
“二哥，三哥，你倆別吵了。大哥的年紀，是該娶大嫂了，兄弟們肯定都支持。”六當家上前一步，擋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中間，看向趙虎，“只是大哥，那個女人真的沒有騙你嗎？她讓你去京都送信，安知是不是在向京都求救？若譚氏布莊那老兒不願意嫁女，直接去衙門報官，惹來官兵剿匪，豈不是一大麻煩？”
四當家不由點頭，讚同道：“六弟說得有理。那些個讀書人咱們也不是沒遇見過，各個能說會道，騙起人來一套一套的，都不知道他們嘴裏哪句才是真話。若一刀砍了，咱們也不吃虧，可若要與他們打交道，那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否則被賣了還要替他們數錢呢。”
趙虎掐住胡子，眼睛瞇了起來。
二當家瞧見他的臉色，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了轉：“大哥，要不咱直接生米煮成熟飯？先拜堂成了親，再寫信去認老丈人。反正那譚老爺只有這麽一個女兒，那是認得認，不認也得認。”
趙虎頗為意動，為難地皺起眉毛：“可是鴦鴦非要明媒正娶。這沒有老丈人簽下的婚書，親事怎麽成呢？”
鴦鴦，叫得多親熱啊。二當家知道大哥是勢在必得了。
他立即出了餿主意：“咱們鄉下漢子成親，哪有那麽多規矩？請媒婆過來說親，寫了婚書，再擺下宴席熱熱鬧鬧大吃一場，不就是明媒正娶麽？大嫂出身高，只知道城裏的規矩，才非要老丈人的婚書不可。大哥，你去跟大嫂說說，既嫁進了山裏，就該按鄉下的規矩辦事，一樣堂堂正正娶她為妻，大嫂那麽聰明懂事，會聽話的。”
“好小子。”趙虎重重捶了二當家胸口一下，笑著問道，“那我去跟鴦鴦說說？”
二當家嘿嘿直笑，揮手道：“說說，說說。”
趙虎哈哈大笑，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看向眾多土匪：“這次抓到了女人，沒有按以往的規矩辦，老子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不服氣。但是老子成了親，拿到了錢，必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兄弟，到時候大家富裕了，也可以拿著錢找人牙子挑喜歡的女人買下來，成親生娃。說來咱們威虎寨的兄弟們單身了那麽久，瀟灑是瀟灑了，卻難免有些孤單。趁著這次機會，咱們把規矩改一改，也讓大家都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豈不美哉？”
他一席話連消帶打，說得不少土匪都心動了，瞬間便扭轉了風氣。
二當家更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連連道：“大哥英明！在大哥的帶領下，咱們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兄弟們只管跟著大哥混就是了。”
趙虎聽得心裏舒服，問道：“餘老二何老三何在？”
兩人一聽，趕緊擠出人群，上前半跪抱拳：“餘老二/何老三在此，謹聽大當家吩咐！”
“你倆這次立下了大功，待事情塵埃落定，你倆就是威虎寨的八當家和九當家。”
兩人頓時心頭狂喜，納頭便拜：“謝謝大當家！大當家英明！”
“不過現在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倆去辦。為了以防萬一，你倆即刻出山前往京都，打聽京都是否有譚氏布莊譚俊這個人，他家財多少？產業多大？膝下是否只有譚鴦一個女兒？諸如此類的消息，通通打聽清楚。記住，不要去送信，也不要試圖聯系譚家，更不要引起任何人的註意。無論打聽到了什麽，即刻回來匯報給我，明白嗎？”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道：“小弟明白。”
趙虎揮揮手：“去吧。”
兩人又磕了一個頭，起身離開威虎廳。他們簡單地收拾了個包袱，揣上銀兩，拿了兩個肉餅當午飯，踏上了前往京都的旅途。
兩人晃晃悠悠走在山裏，得意洋洋地哼著歌，快活極了。
突然，餘老二停了下來，問道：“何老三，你有沒有聽到狗叫聲？”
何老三跟著停下來，揚起耳朵仔細聽了聽：“沒有啊。大冬天的，野獸都藏在洞裏貓冬了，還能有狗叫聲？”
餘老二又聽了會兒，皺眉道：“可能是我聽錯了吧。附近村子有獵戶養著獵犬，兇狠得厲害，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何老三不以為意：“你啊，就是突然一個餡餅掉到眼前了，反而不敢去吃，總愛瞎擔心。”
“也是。”餘老二嘆了口氣，“我就這個毛病，怎麽都改不掉，走吧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
幾座山頭之外，熊堯從泥土裏挖出玉簪和發帶，小心翼翼地擦幹凈了，雙手奉到司徒震眼前。
“將軍，發現了夫人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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