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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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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紀黛鴦跌跌撞撞跑下臺階,一腳不慎踩住裙擺。

半截驚呼堵在嗓子眼,他慌張抱住腦袋,身體栽倒沿臺階一路滾到底。

幸好冬天衣服厚,身上疼得厲害但是不影響行動。

他從地上爬起來,四處張望。

原本應該守在這裏的人卻沒了蹤影。

吳嬤嬤呢?

“嬤嬤,吳嬤嬤!”他著急大喊,捂著胳膊踉蹌往前走了兩步,卻又不知該走向何方,“吳嬤嬤!”

風雪中,吳嬤嬤舉著油紙傘沖過來罩在他頭頂,看見他狼狽模樣,心疼道:“主子您這是怎麽了?頭發亂了,衣裳也亂了。”

紀黛鴦扯住她的袖子,驚魂不定地說:“走,我們快走!”

說完,他一把抓起裙擺,悶頭往前沖。

吳嬤嬤扶住他,小跑著跟在他身邊,疊聲問道:“您怎麽了?您要去哪兒?”

主仆兩人頂著風雪亂走一氣,在池邊樹下看見了一塊歇腳石。

“主子,走這麽久您也累了,坐著歇歇吧。”

紀黛鴦不停地喘氣,心臟砰砰亂跳。他稍微冷靜了些,才發覺鞋襪已經濕透,手也凍得像塊冰。

他點點頭,任由吳嬤嬤扶著到歇腳石邊坐下。

吳嬤嬤舉著油紙傘,擋在風雪吹過來的方向,彎腰撫摸他的脊背:“主子,您好些了嗎?”

紀黛鴦漸漸喘勻了氣,眼底仍殘留著恐懼:“剛剛,差一點兒……”

吳嬤嬤問:“差一點兒什麽?”

紀黛鴦倏地擡頭,抓住吳嬤嬤的袖子:“六表哥進京了沒有?我已經跟司徒震說了,一旦他去退親,紀府上下必遷怒於我,到時候唯有大筆錢財開路,才能讓我順利嫁出紀府。”

吳嬤嬤眼眶酸澀,不忍心告訴他:“主子,奴婢剛剛得到消息,六少爺途徑松漳府時,知府大人懷疑他路引造假身份有異,連人帶財物扣在了牢裏,一時半刻怕是進不了京。”

“什麽!”紀黛鴦猛然起身,問道,“那他什麽時候放出來?”

吳嬤嬤垂下眼,小聲道:“六少爺的身份確實有假,所以不能直接申訴,得用大筆錢財餵飽松漳府各級官員的嘴,四處走動關系活動關節才能放出來,至少得要兩、三個月。”

紀黛鴦頓時心涼了半截,喃喃道:“那豈不是即使換人求娶,吳家也湊不出第二筆聘禮了?”

吳嬤嬤難過地點點頭。

紀黛鴦呆立片刻,又生起希望:“那我們直接離開紀府,連夜出京。只要一輛馬車,我們現在就出城,到了城外有人接應就行。”

吳嬤嬤偏過臉,低聲道:“主子,吳家大部分人手都趕去松漳府救六少爺了,京都只留下一些暗樁,怕是接應不了您。”

紀黛鴦一怔,抓緊吳嬤嬤的胳膊:“連一輛車,一個馬夫都派不出來嗎?我也沒有多高的要求,有東西吃有地方住就行,這樣也安排不了?”

吳嬤嬤掉下淚來,握住他的手:“主子,您冷靜一點。若想離開京都遠走高飛,非要路引不可,可是這個東西輕易弄不來,尤其您名義上是官員的女兒,一旦莫名失蹤,官府必定大肆追查,而吳家諸人皆為戴罪之身,擔不起這個風險啊。”

紀黛鴦驟然松手,直楞楞坐在踏腳石上。

他舉目四望,見大雪紛紛白茫茫一片,心也仿佛掉進了冰窟窿。

他喃喃道:“那我怎麽辦?那我怎麽辦……”

吳嬤嬤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抱住紀黛鴦,哭勸道:“主子,這裏風雪太大,我們回去吧。左不過我們搬出藕香院,再過幾天看人臉色的日子。等六少爺的事情結束,吳家會來接您的。”

紀黛鴦搖搖頭,心灰意冷地推開吳嬤嬤:“你不懂。”

紀弘逸不會放過他。還有老夫人,她的心肝寶貝因他而長跪祠堂。還有趙夫人,被他氣吐了血。

如果他不再是司徒震看中的女人,紀家有無數辦法不著痕跡地弄死他,再對外宣稱他因病早夭,沒有人會追究。

他不想再被關進柴房了,那種無力的感覺,眼睜睜等死卻什麽都做不了。

不能光明正大嫁出京都,也沒有辦法私逃,那就只剩下一條路。

紀黛鴦撿起一塊碎石握在掌心,轉身朝池面探出頭。

平靜水面倒映出一張絕色傾城的臉。

胃裏劇烈翻滾,太陽穴陣陣發脹,幻覺時隱時現,他握緊拳頭,讓碎石深深紮進皮肉。

尖銳疼痛下,他保持著清醒。

“我並不是一無所有。“紀黛鴦撫上眼尾下的紅痣,似笑非笑,“我還有這張臉不是嗎?”

一片雪花落入池中,水面上風情萬種的笑靨,也隨著波紋一圈圈蕩漾而扭曲。

紀黛鴦閉上雙眼,扔掉碎石。

半晌,轉身接過吳嬤嬤手裏的油紙傘,大步邁入漫天風雪。

“主子,您幹什麽去?”吳嬤嬤不解其意,起身連忙跟上他的腳步,“您等等我。”

回到遠翠閣,正逢司徒震從臺階走下來。

兩人舉著傘,階上階下遙遙相望。

司徒震皺眉,移開目光走下臺階,與她擦肩而過。

紀黛鴦心中一慌:“將軍!”

司徒震按捺住火氣,冷臉道:“滾都不會滾嗎?”

紀黛鴦攥緊手指,盡管知道是自己拒絕在先,可是司徒震前所未有的冷漠態度仍然刺痛了他的心。

“將軍,我後悔了。”紀黛鴦揚起臉,眼中含著殷切,“我想嫁給您,請您不要取消這樁親事。”

司徒震猛然轉頭,眼神淩厲:“紀黛鴦,不要在本將軍面前裝乖賣巧玩弄人心。本將軍放過你一次,不代表第二次也會放過你!”

紀黛鴦嚇得一縮,仍壯著膽子往前:“將軍,您聽我解釋,其實沒有六表哥,我也不曾心屬他人。我拒絕您,是因為您是將軍,而我是伎生子,根本不配做您的妻子。”

司徒震輕嗤,擡腳就走。

紀黛鴦倉皇,像個小跟屁蟲似地追在後面:“可是現在我後悔了,因為天底下不會有人比您待我更好,我心甘情願嫁給您,求您原諒我之前的愚蠢魯莽!”

司徒震煩躁至極,加快了腳步。

紀黛鴦不由自主也加快腳步,甚至小跑了起來:“將軍,我沒有耍您,我是真心的,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司徒震身高腿長,一步抵他兩步還有餘,紀黛鴦想追上他,卻只能看著那抹黑色背影越來越遠。

“將軍,您等等我啊將軍!”

紀黛鴦拼了命地追,喘息像拉風箱一樣回蕩。他胸腔快要爆炸,鼻骨澀得生疼,眼前越來越模糊。

將軍,你等等我,求求你等等我。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拒絕您。

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真的走到絕路了,我沒有其他辦法了。

將軍,你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

突然,他踩中裙擺,狠狠摔進雪地。

新傷疊舊傷,紀黛鴦痛得說不出話,只能捂著胳膊蜷縮在一起,生生挨過這徹心徹骨的疼。

緩過勁兒,他狼狽地坐起來,傘也丟了,衣裳也破了,手也傷了。

鵝毛似的雪花劈頭蓋臉砸下,和著冰碴子掉進脖子,凍得他直打哆嗦。

他茫茫然不知所措,心裏又堵又脹,不知道是什麽,也不知道緣何起。

驀地,一方油紙傘傾來,擋住了半邊風雪。

紀黛鴦擡頭,望見去而覆返的高大身影,喃喃道:“將軍,您回來了?”

兩行清淚蜿蜒而下。

司徒震垂眸輕晲,她一頭青絲沾染霜白,連睫毛上都落了雪花,臉蛋凍得通紅,眼睛濕潤黑亮,愈是楚楚可憐,就愈發嫵媚動人。

他掏出帕子,輕輕擦去她腮邊淚珠。

沒想到淚珠越擦越多,一顆抹去,便又凝出一顆。

“別哭。”

一開口,竟不可思議般溫柔。

紀黛鴦憋著勁,十分嘴硬。

“沒哭。”

司徒震輕嘆一聲,伸出胳膊:“帶你去避風雪。”

紀黛鴦忐忑擡眼望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搭住他的臂彎。

見他默許,又搭上第二只手,雙手用勁,慢吞吞站了起來。

如同牙牙學步的小孩子,兩只手搭著司徒震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回遠翠閣。

遠翠閣內,紀黛鴦從廢墟中刨出白玉青睛鑲金妝匣和大紅庚帖,愛惜地拂去灰塵。

司徒震冷眼旁觀:“妝匣碎了,庚帖也臟了。”

紀黛鴦心裏難受,打開妝匣,眼睛突然一亮,欣喜地捧給他看:“將軍,絨花完好無損。”

他拿出絨花,笨拙地插在頭發上,兩眼彎彎:“好看嗎?”

司徒震打量她亂糟糟的發髻和活蹦亂跳的狐貍絨花,沈默不語。

紀黛鴦拿著大紅庚帖,沮喪地說:“庚帖上的臟汙,我怎麽都擦不掉,對不起。”

但是下一刻,他又滿懷希望:“我可以去香山紅葉寺請普慧大師再寫一份,馬上就去!將軍,我們一起去好嗎?”

司徒震不置可否:“轎子到了,你回吧。”

紀黛鴦回頭,一頂青帳軟轎正候在門邊。

“將軍,您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等不到答覆,紀黛鴦垂頭喪氣,一瘸一拐地走近轎子,坐了進去。

起轎時,他忽然掀開窗簾探出頭,殷切期盼道:“將軍,後日卯時,我在北城門等您,您一定要來啊。”

司徒震揮手,示意轎夫起程。

那小姑娘還撐著窗簾,固執地望過來,直到身影完全消失。

司徒震輕嘆,無奈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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