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

又一個新年到來，電視裏主持人重覆著不同又很相同的吉祥話。

比起聽這些冗長的發言，觀眾們更願意直接跳到小品節目。

盆盆碗碗碟碟筷筷的簡遠沒心思也沒本事弄，二人一如既往地燙鍋子吃。

一半是經典的牛油辣鍋，另一半是與之相對的骨湯鍋。

裊裊霧氣氤氳了簡瑤的臉，她夾起一顆丸子咬了口，汁水頓時豐沛地濺射在口腔裏，又燙又辣，簡瑤的臉一下子就憋紅了。

此類行為對簡遠來說是不出所料的：“慢點吃，濺得到處都是。”

簡瑤沒工夫搭理他，她端起飲料順了幾口，感覺不那麽嗆了，才“嗯”了一聲。

她拿起桌上的抹布把濺出來的湯擦得幹幹凈凈，又把剩下的丸子吃掉了，老老實實放下碗。

簡瑤瞅了眼電視，發現主持人還在進行無聊的互動環節，頓時站起來。

“做什麽？”簡遠都還沒吃飽。

簡瑤道：“不看了，一會兒和陸家青出去玩。”

簡遠皺眉了：“大過年的去找他玩什麽。”

“放煙花，離湖邊上每年都有人去放。”

每年都有人去放，但不包括簡家兄妹。這不是他們家的傳統活動。

漂亮的煙花太昂貴了，一瞬間的燦爛或許不足以長久撫慰普通人的心腸。

對簡遠而言，此種燒錢辦法還不如多買幾個牛肉丸餵飽簡瑤來得實在。

可陸家青不是。他想方設法把簡瑤拉到那個五光十色的世界裏，不在乎新鮮是一瞬或者一刻鐘。

他總會有新的玩意來吸引她。吸引她逃脫原本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孤獨。

他在孤獨中沈默，然後輕輕推開了她。

簡遠原本也以為自己走得出去，像離開運城一樣。可運城的風雨卻無時無刻不纏繞著自己，遙遠首都的幹燥和繚亂無法讓他安置，他不屬於那裏。

離家越遠，反而越無法離開。

孤獨也是如此。在孤單中長大的孩子，不習慣接受外來者。

但更不習慣接受以後，再被分割。

火鍋咕嘟咕嘟沸騰著，電視裏音樂熱鬧著，門外鞭炮爆響著。

手機亮著，傅曉昳打電話來了。

簡遠如夢初醒，關了火鍋和電視。手機握在手裏，漸漸熄滅了。

他原本就不是話多的人，大多數時候都是傅曉昳說。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差不多說幾句，來表示自己聽得認真。

傅曉昳是個好姑娘，簡遠對她是真心誠意的。

真心誠意的。

簡遠深吸一口氣，給她發消息。

【家裏有親戚在，一會兒和你說。】

傅曉昳回得很快：【好嘛，那你先忙，好了給我回電話哦。】

【好。】

簡遠躺在沙發上，在寂靜中慢慢睡著了。

*

煙火一陣接著一陣，分割著夜的顏色。

簡瑤轉著圈，小煙花棒在手裏揚出一道道弧線。在一片嘈雜絢爛中，陸家青抓住她的胳膊，大聲提醒：“別燙到衣服！”

火星子灑得到處都是，外套濺到一點，都會頃刻間下起一場羽毛雪。

簡瑤拍了拍衣服，果然有絨從肩膀鉆出來。

她反而孩子似地笑起來：“壞就壞嘛。壞了剛好。”

她笑得開心，陸家青就不勸了。

米色的韓版羽絨服很時興，但實在有點大，襯得簡瑤臉愈發小。陸家青不但不勸，還學著簡瑤拍她。

絨毛蹭到他鼻尖，簡瑤伸手想捉住，陸家青一個呼吸，絨毛又飛走了。

簡瑤氣起來，沖陸家青哼了一聲，推他胸膛。

陸家青到底比簡瑤高不少，她一下怎麽推得開，反而離他近了些。

她蓬松而柔軟地撞進他懷裏，冰冷的左耳貼在陸家青脖頸旁，清醒地聽見他薄薄皮層下奔湧的心跳。

陸家青緩緩收緊了手臂。

煙火閃爍。

簡瑤堪稱溫順地停留在他懷裏，用略帶迷惘的聲音詢問他：“陸家青，人在什麽情況下才會親吻呢？”

陸家青一怔，隨即回想起那天鬼屋裏讓自己一夜無眠的唇齒相接。原來鹹腥的感覺到了底，會變成一種墜落般的甜蜜。

他輕聲說：“兩情相悅才會肌膚相親。”

他知道簡瑤不喜歡自己文縐縐，但言語太直接反而不合適他們。

喜歡說起來好奇怪，愛又未免過於沈重。書裏學來的語言，周折反覆，但用在她身上卻簡單。

簡瑤張了張嘴，腦海裏晃過的一樁一件滴滴點點，都似乎和陸家青說的事無關。

那絕不可能是喜悅。

他所侵占的，她所索求的，絕不可能是情感互通的喜悅。

她只是在墜落中抓住了他的手，而他沒有甩開，反而拉緊了她。

可如果不是他也墜落著，她又怎麽抓得住他的手。

她緊緊纏繞著，攀附著，像株野草，不顧一切，根須遍布他的身體。

他卻反而墜到了最底端，沈默著清醒過來，要把她拔掉。

她還能繼續行走，斷了的根須還可以重新長出，但斷進他身體裏的那些脈絡所刺穿的血洞，卻不會輕易愈合。

簡瑤踮起腳，覆上陸家青的嘴唇。

像是把那些沾了血的根須，放進新的土地。

陸家青溫柔地吻她，也溫柔地忍受著被穿刺的疼痛。

他知道簡瑤的新衣服是傅曉昳買的，也知道她的不快樂源於簡遠，他甚至知道擁有傅曉昳，簡遠並沒有多高興。

那又如何呢。

她總想一出是一出，連走路都不按規矩來，一會兒蹦到這裏，一會兒跳到那裏。在原地等待，是會被她甩掉的。

可只要自己緊緊跟在她身後，就永遠不會被丟下。

陸家青有些病態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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