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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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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悟

哢噠。

醫院走廊上的時針又走到了下午六點整。

淩默眼下的烏青又嚴重了,不過幸好在他配眼鏡時,又多配了一副可以替換的茶色墨鏡鏡片,這讓他在看診時變得沒有那麽尷尬了,但同樣也讓他的不少患者都對他產生了異樣的眼光,估計是覺得淩默在故意擺架子吧。

在診治完最後一名患者後,淩默剛要關上診室的門反鎖,一只膚色白皙的手便抓住了門沿,那手的力氣大的出奇,直接是將淩默馬上要關上的門給重新拉開。

見敵不過外面人的力氣,淩默便沒再和他僵持,就這麽由著診室的門被重新打開,出現在他面前的,正是剛從古墓離開的段望。

在反覆的打量了來者的樣貌後,淩默道:“這位先生,我們好像不認識吧?”

段望沒有理會淩默相對來說客套的話語,他直接側身從淩默身旁的空隙走進了診室,最後把診室的門“啪”的一摔,然後把淩默往靠椅的方向一推,然後自己十分自覺地坐到了另一張椅子上。

淩默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被這個青灰長發的男子給扔到了靠椅上,他剛準備開口,就見段望的手掌往桌子上一拍,待他的手離開時,一顆熟悉的耳飾便出現在了桌面上。

淩默認得這個耳飾,但此時他不願想起那個令他心生厭惡的人,當即眉頭一鎖,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帶上他的東西走,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你一介普通人類,還能赤手空拳殺了我不成?”段望不屑的一哼“你是叫淩默對吧?方輕羽認識吧?”

淩默對於段望的這些話語不聞不問,他早在段望強行闖進診室的時候就有些不快,再加上這人居然拿出了方輕羽的耳飾,頓時讓他又跌回到了那個馬上就要走出的陰影之中,隨即從靠椅上站了起來,右手摸上了掛在腰間的小小紙人,眼眸中閃爍著陣陣怒意:“我再說一邊,帶上他的東西,滾。”

段望仍舊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有因為淩默的動作而產生半分的畏懼,他看了眼淩默臉上的表情,只見他雙眸微閉,旋即睜開,在他的一雙青色眼眸之中竟出現了兩束青藍色的水渦,那水渦綻放出了強烈的妖力,轉眼間便在整間診室之中彌漫開來。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鮫人善歌,常於夜半高唱,以此為樂;時常引來過往漁民,便傳此言。”

段望是一只修煉了上千年的海妖鮫人,他此刻施展的,便是他最初開始修煉妖息時學習的術法,也是他最拿手的術法——幻術,但他並沒有使出多少妖力,僅僅是發動了最基礎的幻術,只想讓淩默乖乖的聽他把話說完。

淩默剛要掐出指決召喚出他那等人高的紙人,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妖力瞬間卸掉了全部的力氣,就在他失去所有力氣的一瞬間,段望擡手就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硬生生的提了起來,拎近了面前。

“聽著,人類,要殺你,我只動一根手指就行,這次,我就看在方輕羽的面子上饒過你。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就是了。”段望完全沒等淩默應允,就繼續問道“是你對方輕羽說的,‘妖本就不該存在’?”

“是我說的,怎麽,你是來幫他核對的?他是不能自己來?”雖然完全不占上風,但淩默也不是什麽軟柿子,他沒有要服軟的意思,再加上這個人的出現似乎和方輕羽有著一定的聯系,這就讓他死鉆牛角尖的毛病又犯了起來。

“行。”段望點了點頭,然後把淩默的衣領松開,讓他自然而然地掉在了那張靠椅上,隨即就把拍在桌面上方輕羽的耳飾塞到了淩默的手裏,擡手便朝著耳飾註入了些許妖力“記住你所說的話,接下來的畫面,你安靜看著就行。”

嗡——

絲絲縷縷的妖力湧入了鑲嵌在純白流蘇之上的白玉珠之中,那玉珠光亮一閃,淩默頓時覺得一陣頭昏腦脹,胃中更是一陣翻江倒海,一時間竟變得意識模糊,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朦朧起來。

————

在淩默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他正站在一個古樸的村莊中,周圍漫天飄雪,天地一白。

一群小孩子正圍坐在一個廢棄的礦洞之中,他們有說有笑,相互分享著帶來的零食和糕點,而在那群圍繞著篝火就坐的小孩身後的角落,卻蜷縮著一個身材嬌小,皮膚蒼白,身著打滿補丁的棉麻衣衫的小男孩。

不知淩默是怎麽想的,他竟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小男孩,那是兒時的方輕羽。

不一會,衣著單薄的小方輕羽拿出了一個麻袋,淩默站的有些遠,他只得邁步靠近,卻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這群小孩子給發現了。

小方輕羽的麻袋中裝著零零散散幾根紅薯,而那些小孩子就像是見到了寶一樣,紛紛拿起了麻袋裏還結著冰霜的紅薯,用樹枝串在一起後在篝火上烤了起來。

不知是怎得,他們都向方輕羽的身上披上了一層層的棉衣,似乎是在幫他取暖。

然後,小方輕羽就加入了熱熱鬧鬧的孩子團隊之中。

小孩子們在講故事,,小方輕羽在認真的聆聽,但輪到小方輕羽的時候,他卻沒了話。

小方輕羽沒有什麽故事可以分享,這讓孩子們十分的掃興,更加掃興的,則是突如其來的寒風撲滅了孩子們面前的篝火,明亮溫暖的廢棄礦洞一黑,孩子們頓時拉下了臉,準備著要提前結束他們的“會議”。

而就在這時,久未作聲的小方輕羽忽地擡頭,他小小的手掌一翻,便升起了一束通紅的火苗,再次點燃了被寒風吹滅的篝火,孩子們頓時喜出望外,心思單純的他們哪裏想的了這麽多,只是一味的開始崇拜起了這個會使用“魔法”的小方輕羽。

“妖…妖怪!”

正當淩默看的專心只是,幾個婦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個個面露懼色,然後直接朝著洞口所在的方向跑了過去。

淩默剛要躲閃,那幾個婦女竟然從他的身體裏徑直的穿了過去,就跟沒看見他似的。

幾個婦女一把就推開了手中燃著火焰的小方輕羽,然後分別抱起了自家的孩子,逃也似地離開了孩子們所在的廢棄礦洞。

唰——

眼前的景象一變,淩默站在一顆巨大的老槐樹之下,還是上次在礦洞中講故事的那群小孩子,他們打鬧的累了,便在大槐樹下坐了下來,意料之中,他們發現了同樣坐在大槐樹下的小方輕羽。

於是,這群上次就見識到了小方輕羽會用“魔法”的孩子們哪裏耐得住性子,紛紛圍上了這個他們心目中的“偶像”,叫嚷著讓他再次展示一下他的“火焰魔法”。

正當小方輕羽寡不敵眾之時,一匹毛色灰黃,饑腸轆轆的狼便出現在了孩子們眼前,那狼雙眼一瞪,四條腿同時發力,猛地就朝著孩子們所在的方向撲了過去。

“小心!”

被簇擁在正中央的小方輕羽把圍在身旁的孩子一推,那匹狼面前的道路瞬間變得暢通無阻,徑直的就咬上了小方輕羽的肩膀,然後拖著他小小的身子走了老遠,完全不顧口中的這個掙紮慘叫的小家夥,開始瘋狂的撕咬起來。

那群被嚇到的孩子慌亂的跑回了家中,村中的村民們紛紛拿上了農具趕到了村口,可當他們到達時,卻只看見了毫發未損的小方輕羽,以及被剛剛兀的燃著的赤紅鳳凰火焰瞬間烤熟的狼。

紅色的火焰?小時候的方輕羽,喚出的火居然不是黑色的?

淩默回想起了之前方輕羽所喚出的漆黑火焰,不由得產生了疑惑。

“怪物!”

“抓住他獻給祭司大人!”

村民們的眼神逐漸變得瘋狂起來,他們手持著泛著寒光的農具逐漸靠近,靠近著滿臉驚恐,雙腿發軟的小方輕羽。

“不要…不要殺我…”

小方輕羽滿臉淚水,他滾爬著從地面上站了起來,而就在這時,天色大變,一瞬間暴雨如註,豆大的雨點拍打在小方輕羽的臉上,與他臉上的淚水融為一體。

小方輕羽奔跑著,很快便進入了那片熟悉的白樺林。

腳下的泥土濕滑,他赤著腳狂奔著,只聞背後一陣勁風,用竹子制成的竹箭破空而來,刺入了他的小腿肚,這劇烈的疼痛使他瞬間沒了力氣,腳下一滑,便順著山坡滾落下去。

“找到了,在這!”

“快抓住他!”

那些拿著農具追趕的村民很快就湊了過來,拿出了用符水浸泡過的鐵鏈將小方輕羽牢牢地捆住,在地面上蠻橫無情的拖拽著。

很快,小方輕羽就在村民們不知輕重的拖拽之下,被硬生生的丟進了那一口提前打造好的石棺之中,手握黑鐵長槊的祭司猛力一刺,卻不巧被胡亂掙紮的小方輕羽躲掉了要害,鋒利的槊刃直直刺入了小方輕羽的肩膀。

淩默認得這黑鐵長槊,在舜華教時,方輕羽正是被這個看似對他毫無威脅的東西給限制住了行動,追根溯源起來,原來是源自於方輕羽這異常黑暗的童年。

下一秒,在淩默看見黑鐵長槊狠狠刺入小方輕羽的肩膀時,他不由得瞳孔一震。

聽著石棺中的慘叫,淩默原本放松的雙手忽地握成了拳,他不知是怎麽想的,就像忘了之前穿過他身體的村中婦女,也忘了他之前對於方輕羽不可言說的厭惡,剛要擡手去阻攔祭司,他的手臂卻又穿過了祭司的身體。

“餵,停下來!”淩默見沒有人理會他,沖著四周大喊起來,面對眼前這片既虛幻又真實的場景,他一小小的紮紙匠沒有什麽能耐破解,他能做的就只是在一旁靜靜的觀看著事情的發生,連插手的餘地都沒有。

伴隨著石棺之中小方輕羽的慘叫,在祭臺周圍圍觀的村民竟喝起彩來,大喊著要祭司快點封棺活祭,以此來保佑村民們個個榮華富貴。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我沒有害過人…!…嗚……為什麽要殺我!”

被長槊釘在石棺底部的小方輕羽歇斯底裏的哭喊著,他的每個字眼都微微刺痛著淩默的心臟,血,鮮血已經在小小的石棺之中堆積了起來,瘦削的身體蜷縮在那片小小血泊之中。

“你是沒害過人,但是小子,你聽著,妖……本就不該存在。”祭司臉上洋溢著計謀得逞的笑容,他揮手示意一旁等待的幾名壯漢,只聽咣啷一聲,沈甸甸的石棺蓋子楞是頂著那根長長的槊桿,牢牢地封死了小方輕羽最後的生路。

淩默頓時一楞,他無意中所說出的話,竟無意間和這個祭司的話形影重合,剛剛兀然升起的怒火一瞬間便被狂流般的自責沖刷幹凈。

小方輕羽不曾因為自己是一只妖而禍害鄰裏,甚至還會在危險時刻挺身而出,他憑什麽要受到這種非人的待遇,就因為他是一只妖?是一只本就不該存在的妖?

霎時間,淩默似乎感受到了方輕羽在聽到這句話時,心中那種如刀割的痛楚。

活祭儀式仍在繼續,幾名壯漢自四角將石棺擡起,在進入了一個提前掘好的墓坑之後,他們猛地將關著小方輕羽的石棺放下,小方輕羽的哭聲越來越弱,直到石棺之外的一道道石門閉合,哭聲才徹底地消失了。

唰——

淩默眼前的景象再度變化,黑暗的環境伸手不見五指,他卻能清晰的看到蜷縮在石棺內的小方輕羽。

在黑暗中,小方輕羽的手指上全都是鮮血,他在石棺蓋子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但逐漸的,他就不再掙紮了,雙手環抱著身體不住的發著抖。

他覺得好冷,不知是被活葬在地下的原因,還是因為那仍舊在淌血的傷口。

“小孩,你犯什麽錯了,這群愚民對你這麽狠。”

石棺之外,傳出了一個充滿怨恨的女聲。

“……我是怪物,是一只不該存在的妖。”小方輕羽原本稚嫩的聲音,此時卻裹上了一層與他的年齡極度不符的冷靜與沒落。

熊。

一束綠油油的鬼火燃起,一個面目猙獰的女鬼出現在了小方輕羽的面前。

就在這束鬼火燃起之時,淩默才看清了石棺周圍的景象,這裏正是他和帥詔被蛇妖女子抓去的地方,那個令方輕羽極度壓抑的地方,封印了他上千年的地方。

在石棺周圍的地面上,滿是人類死亡後留下的留下的森森屍骸,在鬼火的映照下,正閃爍著詭異的光亮。

“殺了我吧…給我個痛快。”

小方輕羽的眼中早已沒了任何希冀,乃至那女鬼的利爪徑直刺入了他的心臟都沒有感受到任何的痛苦,他解脫的一笑,眼角滑落兩點晶瑩的淚珠。

又是一陣赤紅的火焰燃起,在他小小的身體之上熊熊燃燒,他那可怖的傷口早已被這火焰修覆,但那柄鋒利的黑鐵長槊,仍舊刺在他的左肩上。

小方輕羽在這只充滿怨念的女鬼手下一次次的喪命,又一次次的覆生,他一次次的醒來,又一次次的失去意識,經受著這比死亡還要難受百倍的折磨。

不知過了多久,那只女鬼消失不見了,而原本自由游蕩在偌大墓室中,和小方輕羽互不相幹的冤魂們忽地沖向石棺,一道道游魂白影在小方輕羽“死亡”後燃起的火焰中沒了蹤影。

小方輕羽在這些相繼被活葬在這個墓室之中的冤魂們以殘忍的方式奪取性命,他不知經歷的多少次死亡,也不知經歷的多少次比死亡還要痛苦的浴火重生,但他似乎已經適應了這一極為痛苦的過程。

呼。

在那火勢浩大的精純鳳凰火焰之中,異樣的黑色火焰出現,一團,兩團……隨著時間的推移,小方輕羽那原本赤紅的火焰變為了淩默所見到的漆黑火焰,黑火兀然暴漲火勢,在畫面消失的前一秒,一個模糊的長發人影一閃而過,淩默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長相,四周的畫面便被熊熊的黑火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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