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歉意
關燈
小
中
大
遲來的歉意
在段望闖進診室又狠狠摔上了門之後，護士站裏的小護士們又開始了他們的研討大會。
“哎，剛剛那個直接闖進淩主任屋裏的是誰啊？”
“不認識啊，也不是淩主任的女朋友啊……他女朋友不是白頭發嗎？”
“這小兩口的矛盾鬧得挺厲害啊，淩主任都在醫院住了三天了，看來妥妥的是妻管嚴了。”
“真看不出來啊，淩主任還真會為了愛情而轉變性子。”
“等等…剛剛進到淩主任屋裏的那個人…會不會是他女朋友雇來的打手啊？”
“打手？你想象力還真挺豐富的。”
“噓……別出聲別出聲，你們聽，裏面好像真的在打架誒。”
“啊？讓我聽聽讓我聽聽。”
診室外，一個個淩默和方輕羽虐戀的傳奇故事相繼“出版”。
而診室內，段望正怡然自得的靠在椅背上，他向這件方輕羽隨身戴著的法器中註入著妖力，這個耳飾是方輕羽的母親留給他的，通過註入妖力就可以用它來儲存物品，而這個法器跟著方輕羽久了，便沾染上了他的妖氣，便又多出了一個可以“儲存記憶”的能力。
這個功能還是方輕羽告訴他的，當時方輕羽實在懶得和段望說那些他經歷過的事情，索性就把這個耳飾塞到了段望的手裏，然後註入了妖力，以親身“經歷”的形式來代替講述，實在是一個偷懶的好方法。
“嘖，為什麽方輕羽會看上這麽一個人類。”段望看著眼前雙眸緊閉但面色凝重，坐在靠椅上的淩默，略微嘆了口氣。
倚靠在椅背上的淩默眉頭緊鎖，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角滑落，猛然間，他從段望制造的那場幻境中醒來，手心和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他大口喘著氣，或許是那幻境給予他的精神沖擊太劇烈，他身子向前一傾，以雙臂作為枕頭趴在了桌面上。
見淩默醒了過來，段望便開口道：“看完了？”
“……”淩默並沒有回答段望的話，他單手撐著額頭沈默，剛剛出現在眼前的景象仍舊歷歷在目，讓他無法在短時間內從那些近乎泯滅人性的畫面中脫身而出。
段望並不在意淩默回答什麽，他繼續道：“你看到的那些，都是方輕羽兒時的經歷。現在你看完了，你還是覺得…他不該存在？”
淩默沒有立即回答，他略微擡起了頭看向段望，嘴巴張了張，像是要說些什麽，但最終都被他給咽了回去，轉而說道：“……對不起，我為我所說的話道歉。”
段望道：“然後呢？”
“什麽然後？”淩默楞了一下，對段望的話有些不明所以。
段望道：“你就不關心，他這兩天在幹些什麽？你知不知道，他為了你那句‘妖本就不該存在’，就整天在那個古墓裏呆著，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來的目的不是要讓你對我道歉，而是給方輕羽本人道歉，聽明白了嗎？”
“……”淩默又陷入了沈默，他不是不想去和方輕羽道歉，而是他變得有些膽怯，有些不敢面對那個被自己一句話就變成了段望口中的那個樣子的方輕羽。
淩默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個人將他隨意的一句話就放在心上。
他說要珍惜生命，方輕羽就在重生前因為再次“死”在他面前而感到抱歉；他說妖本就不該存在，方輕羽就變得頹靡不振。
“我知道了。”在捋順了腦中的思路，清晰了自己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麽之後，淩默就從靠椅上站起了身，換上了已經掛在衣架上三天的棕色羊毛大衣，將手中的玉珠耳飾裝在了兜裏，轉手就要打開診室的門。
“知道什麽？古墓的具體地址？”
“……”
段望這話一出，淩默的額角頓時拉上了三條黑線。他好像的確不知道那個古墓的具體地址，那時他剛剛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區，剛一停好車就覺得腦後一痛，當他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方輕羽曾被活祭的那個古墓中了。
但在淩默從古墓中憤憤離開時，他隨意的掃了一眼周圍，就看見了一個碩大的數字化招牌，如今依稀記得上面寫著的幾個大字：W市地質公園。
或許是為了面子，也或許是對於自己記憶力的肯定，淩默並沒有說出自己似乎記不太清的這件事，旋即便點了點頭。
看了一眼手握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轉動把手的淩默，段望是感到一陣無語，他實在不知道方輕羽是怎麽註意到這樣一個表情系統單一，半天沒個笑臉的面癱的。
但這麽一想，方輕羽成天帶著一臉的“假笑”，似乎也是另一種定義下的面癱，按照這個說法，這倆人還真的挺般配？
“知道就快點去，方輕羽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唯你是問。”段望道。
“用不著你說。”淩默終於轉動了門把手，只聽哢嚓一聲，門開了。
這門不開還好，門一開，貼在門外偷聽的幾個小護士一個重心不穩，直接疊羅漢似的摔進了淩默的診室裏，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後，就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淩默黑著臉，看著神態拘謹，面色尷尬的幾個護士：“你們幾個在外面聽什麽呢？”
“我們……”
“我們是怕淩主任遇到危險！您放心，勸和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幫您把淩嫂哄好，這樣您就可以不再住醫院了！”正當其他的護士沈默的時候，一個平時就咋咋呼呼，分不清輕重緩急的護士便說道。
這一襲話下來，淩默的臉色是變了又變，他轉頭看了眼段望，段望則是一副看戲的模樣。
淩默板著臉，面色陰沈的嚇人，可此刻並不是他動怒發作的時候，在那個地質公園的古墓裏面，還有一個人在等他，而且，聽段望的描述，方輕羽現在的狀況不是很好，也就是說，他很可能在……
“行了，你們幾個，每個人寫一份五千字的工作記錄，明早交給我。”在那個小護士說完了極為扯淡的“愛恨情仇”之後，淩默撂下了這句話，然後便從那幾個小護士既後悔又震驚的表情中離開，快步趕往了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這是他從古墓離開後，第一次開上他那輛城市越野車，在出了停車場後，他努力回憶著記憶中的路線，在他和某德導航的不懈努力下，抵達了那個印象中的地質公園。
由於車輛開不進公園內部，他只能將車停在了公園外圍，然後在跑錯了兩次之後，終於成功的到達了他曾再也不想看到的古墓。
“呼……”
淩默大喘著氣，伸手扶在古墓入口處的石壁上，全然將他那一絲不茍的潔癖撇在了九霄雲外，他休息了一會，在捋順了呼吸之後挺直身子，進到了古墓之中。
他不知道那個墓室到底在哪裏，錯綜覆雜的巨大墓道中有許多的岔路，他皺了皺眉頭，正對著面前的一個三叉路口迷茫的時候，其中的一個洞口忽地沖出了一股蠻橫的妖息熱浪，頓時在墓道之中激起了一陣塵埃飛揚。
“方輕羽？”
這一陣猛烈的妖息熱浪險些讓正在沖著岔路發呆的淩默摔了一跤，他穩下身形，這股氣息雖然強大，但他卻從中感覺不到任何惡意，甚至還覺得異常的熟悉。
下一秒，方輕羽的名字便出現在了他的腦中。
嗡——
淩默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嗡鳴，是那個放在他衣兜裏的耳飾，如此看來，那蠻橫撲來的妖息熱浪定是來自於方輕羽無疑了。
於是，淩默便跟著那引路燈一般的妖息，很快就找到了石棺所在的主墓室。
初入眼簾的是他最在意的情況，方輕羽還活著，此刻正站在墓室的中央，原本躺在那裏的石棺早已經不見了蹤影，方輕羽低垂著腦袋，修長的手指之上血跡幹涸，看他的動作，像是在防守著什麽東西。
淩默下意識松了口氣，他繼續朝著墓室中走去，隨著他的靠近，整個墓室之中的情況被他盡收眼底，這一秒，他剛剛松掉的一口氣又瞬間提了起來，緊隨而來的便是深深地自責。
整個墓室地墻壁上全都是字跡猙獰的“妖”字，不少的“妖”字之上還用著同樣的鮮紅筆墨書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那些紅色的顏料深淺不一，有的是接近於黑色的極深酒紅，而有的就像紅色玫瑰一般的艷紅欲滴。
在這個落後的地方不可能會有紅色的顏料，再根據那些個深淺不一的紅色，淩默已經將這些紅色“顏料”的來源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淩默的視線再移，果真看到了方輕羽那沾滿幹涸血跡的修長手指，方輕羽仍舊保持著戰鬥防守的姿勢，在他的背後，鮮紅猙獰的“妖”字寫滿了墻壁，將方輕羽襯托得格外渺小。
“方……”
正當淩默剛開口的時候，一道身影忽地從墓室的另一個方向飛速躥出，那東西快得很，在速度之上絲毫不亞於站在墓室中央的方輕羽。
直到兩人交鋒之時，淩默才看清楚那家夥的模樣——那時另一個方輕羽，一個目前為止淩默完全沒見過的方輕羽。
站在墓室中央的方輕羽面色平靜地令人有些膽寒，淩默從他的眼神之中，讀出了他對另一個他自己的厭棄。
那個淩默從未見過的方輕羽正和地面上另一個自己對峙，僵持，他始終是一副極為癲狂的樣子，一點都沒有掩飾他身為妖的身份，外放的漆黑雙翼，幾乎覆蓋全身的墨色羽甲，臉上時隱時現的黑羽印記，以及那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尖耳。
不知為何，淩默對這個面露癲狂的方輕羽厭棄至極，他從這人的臉上只讀到了無盡的興奮與瘋狂，他的口中一直喋喋不休，念叨著一些讓淩默和方輕羽都非常討厭的話。
“你在裝什麽啊？方輕羽，你本來就是妖，為什麽要為了一個人類而改變自己？”
“我才是你原本的樣子，快，變成我吧，成為一只真正的妖！”
“殺掉所背棄你的一切，不比你在這裏渾渾噩噩強得多！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來啊…方輕羽，他來了，殺了他！”
這些話不斷地傳入淩默的耳中，讓他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個癲狂的方輕羽說的的確是實話，弱肉強食，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是個三界都通用的法則，就像人類社會的生存法則一樣，方輕羽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為了生存而已。
為了不被其他強大的妖殺死，方輕羽不得不去殺死他們，不得不選擇融入一個同為妖類的強大集體，以此來保證他能夠較為安穩的存活下來，他的實力不斷地變強，他並不是想要得到些什麽，他要的，只是像安穩的活在這世上。
可他身為妖，安穩這個詞打他出生起，就已經從他的人生中徹底摘除了。
“夠了。不過是我幻化出來的東西，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插嘴。”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地上的方輕羽。
他的身邊兀的升起了熊熊黑焰化作衣衫，比起他身上黑色的風衣，這件由黑火化做的長袍似乎更能襯得起他的氣質。
只見他的身邊黑火翻湧，強勢的黑火自地面升起，幾乎是一瞬間就將那個神色癲狂的“自己”吞噬，那剛剛還在和他分庭抗禮的人瞬間就消失在了黑火之中。
殺意，濃濃的殺意。
淩默從方輕羽的話中感受到了強烈的殺意，令他感到有些發怵。
正當淩默走神的時候，方輕羽外溢的妖力消失，身上的衣服也變回了淩默見過的那件風衣，許是打鬥激起了不少灰塵，他那原本幹凈的黑色風衣上，沾染上了一小片的飛灰，他擡頭，對上了淩默看向自己的目光。
淩默剛想說什麽，方輕羽就把腦袋一轉，隨之響起的就是他離開時，方輕羽為他指路發出的清冷嗓音。
“回來做什麽。”
似乎是在隱忍著什麽，淩默握成拳的手漸漸松開，然後從衣兜裏拿出了方輕羽的耳飾。
“你朋友來過。”他道。
方輕羽楞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耳，真是有點可笑，他渾渾噩噩了這麽些天，竟然連段望什麽時候來過都渾忘了，他看著淩默抿了抿嘴，臉上又再度掛上了熟悉的笑：“……是來還給我的嗎？”
“不是。”淩默很少有如此斬釘截鐵的回答，他看著方輕羽臉上的笑容一怔，忽然覺得，這天天掛著一副假笑的方輕羽……似乎沒有那麽假了。
“那？”方輕羽剛問出口，就見淩默直直地沖他走了過來“你先等等，我身上臟，你…”
淩默看著下意識後退的方輕羽，更加堅定了腳下的步伐，在靠近了方輕羽後一伸手就將他攬入了懷中，力道不輕不重，生怕方輕羽再次逃走一般。
“別動。”
發覺懷裏的人在掙紮，淩默沈聲說道，仿佛是在安撫。
方輕羽楞住了，這個在他印象中，集萬千潔癖於一身的人類對於他頭發上的一點血跡都難以忍耐，但淩默卻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不再將註意力放在那些看起來不太重要的地方，將懷裏的他摟得更緊了。
“淩默，你……”方輕羽的嗓音有些沙啞，而淩默卻敏銳的察覺出了隱藏在其中微乎其微的哽咽。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淩默的聲音在方輕羽的耳邊響起。
“什麽？”方輕羽的眉眼閃動了一下，眼底的霧氣微震。
“……對不起。”
這三個字傳入了方輕羽的耳中，讓他見到淩默以來一直緊繃的神經兀的放松，他耷拉的身側的雙臂動了動，回應般的摟上淩默的後背。他接受了淩默的道歉，這句遲來的道歉，幾乎在一瞬間就攻破了他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
方輕羽的身體微微顫抖，卻沒有一星點的淚珠在眼中滾動，他就這麽由著淩默抱著，將整張臉埋在了淩默的懷裏，墓室之中，最終歸於平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段望闖進診室又狠狠摔上了門之後，護士站裏的小護士們又開始了他們的研討大會。
“哎，剛剛那個直接闖進淩主任屋裏的是誰啊？”
“不認識啊，也不是淩主任的女朋友啊……他女朋友不是白頭發嗎？”
“這小兩口的矛盾鬧得挺厲害啊，淩主任都在醫院住了三天了，看來妥妥的是妻管嚴了。”
“真看不出來啊，淩主任還真會為了愛情而轉變性子。”
“等等…剛剛進到淩主任屋裏的那個人…會不會是他女朋友雇來的打手啊？”
“打手？你想象力還真挺豐富的。”
“噓……別出聲別出聲，你們聽，裏面好像真的在打架誒。”
“啊？讓我聽聽讓我聽聽。”
診室外，一個個淩默和方輕羽虐戀的傳奇故事相繼“出版”。
而診室內，段望正怡然自得的靠在椅背上，他向這件方輕羽隨身戴著的法器中註入著妖力，這個耳飾是方輕羽的母親留給他的，通過註入妖力就可以用它來儲存物品，而這個法器跟著方輕羽久了，便沾染上了他的妖氣，便又多出了一個可以“儲存記憶”的能力。
這個功能還是方輕羽告訴他的，當時方輕羽實在懶得和段望說那些他經歷過的事情，索性就把這個耳飾塞到了段望的手裏，然後註入了妖力，以親身“經歷”的形式來代替講述，實在是一個偷懶的好方法。
“嘖，為什麽方輕羽會看上這麽一個人類。”段望看著眼前雙眸緊閉但面色凝重，坐在靠椅上的淩默，略微嘆了口氣。
倚靠在椅背上的淩默眉頭緊鎖，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角滑落，猛然間，他從段望制造的那場幻境中醒來，手心和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他大口喘著氣，或許是那幻境給予他的精神沖擊太劇烈，他身子向前一傾，以雙臂作為枕頭趴在了桌面上。
見淩默醒了過來，段望便開口道：“看完了？”
“……”淩默並沒有回答段望的話，他單手撐著額頭沈默，剛剛出現在眼前的景象仍舊歷歷在目，讓他無法在短時間內從那些近乎泯滅人性的畫面中脫身而出。
段望並不在意淩默回答什麽，他繼續道：“你看到的那些，都是方輕羽兒時的經歷。現在你看完了，你還是覺得…他不該存在？”
淩默沒有立即回答，他略微擡起了頭看向段望，嘴巴張了張，像是要說些什麽，但最終都被他給咽了回去，轉而說道：“……對不起，我為我所說的話道歉。”
段望道：“然後呢？”
“什麽然後？”淩默楞了一下，對段望的話有些不明所以。
段望道：“你就不關心，他這兩天在幹些什麽？你知不知道，他為了你那句‘妖本就不該存在’，就整天在那個古墓裏呆著，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來的目的不是要讓你對我道歉，而是給方輕羽本人道歉，聽明白了嗎？”
“……”淩默又陷入了沈默，他不是不想去和方輕羽道歉，而是他變得有些膽怯，有些不敢面對那個被自己一句話就變成了段望口中的那個樣子的方輕羽。
淩默從未想過會有這麽一個人將他隨意的一句話就放在心上。
他說要珍惜生命，方輕羽就在重生前因為再次“死”在他面前而感到抱歉；他說妖本就不該存在，方輕羽就變得頹靡不振。
“我知道了。”在捋順了腦中的思路，清晰了自己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麽之後，淩默就從靠椅上站起了身，換上了已經掛在衣架上三天的棕色羊毛大衣，將手中的玉珠耳飾裝在了兜裏，轉手就要打開診室的門。
“知道什麽？古墓的具體地址？”
“……”
段望這話一出，淩默的額角頓時拉上了三條黑線。他好像的確不知道那個古墓的具體地址，那時他剛剛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區，剛一停好車就覺得腦後一痛，當他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方輕羽曾被活祭的那個古墓中了。
但在淩默從古墓中憤憤離開時，他隨意的掃了一眼周圍，就看見了一個碩大的數字化招牌，如今依稀記得上面寫著的幾個大字：W市地質公園。
或許是為了面子，也或許是對於自己記憶力的肯定，淩默並沒有說出自己似乎記不太清的這件事，旋即便點了點頭。
看了一眼手握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轉動把手的淩默，段望是感到一陣無語，他實在不知道方輕羽是怎麽註意到這樣一個表情系統單一，半天沒個笑臉的面癱的。
但這麽一想，方輕羽成天帶著一臉的“假笑”，似乎也是另一種定義下的面癱，按照這個說法，這倆人還真的挺般配？
“知道就快點去，方輕羽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唯你是問。”段望道。
“用不著你說。”淩默終於轉動了門把手，只聽哢嚓一聲，門開了。
這門不開還好，門一開，貼在門外偷聽的幾個小護士一個重心不穩，直接疊羅漢似的摔進了淩默的診室裏，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後，就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淩默黑著臉，看著神態拘謹，面色尷尬的幾個護士：“你們幾個在外面聽什麽呢？”
“我們……”
“我們是怕淩主任遇到危險！您放心，勸和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幫您把淩嫂哄好，這樣您就可以不再住醫院了！”正當其他的護士沈默的時候，一個平時就咋咋呼呼，分不清輕重緩急的護士便說道。
這一襲話下來，淩默的臉色是變了又變，他轉頭看了眼段望，段望則是一副看戲的模樣。
淩默板著臉，面色陰沈的嚇人，可此刻並不是他動怒發作的時候，在那個地質公園的古墓裏面，還有一個人在等他，而且，聽段望的描述，方輕羽現在的狀況不是很好，也就是說，他很可能在……
“行了，你們幾個，每個人寫一份五千字的工作記錄，明早交給我。”在那個小護士說完了極為扯淡的“愛恨情仇”之後，淩默撂下了這句話，然後便從那幾個小護士既後悔又震驚的表情中離開，快步趕往了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這是他從古墓離開後，第一次開上他那輛城市越野車，在出了停車場後，他努力回憶著記憶中的路線，在他和某德導航的不懈努力下，抵達了那個印象中的地質公園。
由於車輛開不進公園內部，他只能將車停在了公園外圍，然後在跑錯了兩次之後，終於成功的到達了他曾再也不想看到的古墓。
“呼……”
淩默大喘著氣，伸手扶在古墓入口處的石壁上，全然將他那一絲不茍的潔癖撇在了九霄雲外，他休息了一會，在捋順了呼吸之後挺直身子，進到了古墓之中。
他不知道那個墓室到底在哪裏，錯綜覆雜的巨大墓道中有許多的岔路，他皺了皺眉頭，正對著面前的一個三叉路口迷茫的時候，其中的一個洞口忽地沖出了一股蠻橫的妖息熱浪，頓時在墓道之中激起了一陣塵埃飛揚。
“方輕羽？”
這一陣猛烈的妖息熱浪險些讓正在沖著岔路發呆的淩默摔了一跤，他穩下身形，這股氣息雖然強大，但他卻從中感覺不到任何惡意，甚至還覺得異常的熟悉。
下一秒，方輕羽的名字便出現在了他的腦中。
嗡——
淩默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嗡鳴，是那個放在他衣兜裏的耳飾，如此看來，那蠻橫撲來的妖息熱浪定是來自於方輕羽無疑了。
於是，淩默便跟著那引路燈一般的妖息，很快就找到了石棺所在的主墓室。
初入眼簾的是他最在意的情況，方輕羽還活著，此刻正站在墓室的中央，原本躺在那裏的石棺早已經不見了蹤影，方輕羽低垂著腦袋，修長的手指之上血跡幹涸，看他的動作，像是在防守著什麽東西。
淩默下意識松了口氣，他繼續朝著墓室中走去，隨著他的靠近，整個墓室之中的情況被他盡收眼底，這一秒，他剛剛松掉的一口氣又瞬間提了起來，緊隨而來的便是深深地自責。
整個墓室地墻壁上全都是字跡猙獰的“妖”字，不少的“妖”字之上還用著同樣的鮮紅筆墨書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那些紅色的顏料深淺不一，有的是接近於黑色的極深酒紅，而有的就像紅色玫瑰一般的艷紅欲滴。
在這個落後的地方不可能會有紅色的顏料，再根據那些個深淺不一的紅色，淩默已經將這些紅色“顏料”的來源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淩默的視線再移，果真看到了方輕羽那沾滿幹涸血跡的修長手指，方輕羽仍舊保持著戰鬥防守的姿勢，在他的背後，鮮紅猙獰的“妖”字寫滿了墻壁，將方輕羽襯托得格外渺小。
“方……”
正當淩默剛開口的時候，一道身影忽地從墓室的另一個方向飛速躥出，那東西快得很，在速度之上絲毫不亞於站在墓室中央的方輕羽。
直到兩人交鋒之時，淩默才看清楚那家夥的模樣——那時另一個方輕羽，一個目前為止淩默完全沒見過的方輕羽。
站在墓室中央的方輕羽面色平靜地令人有些膽寒，淩默從他的眼神之中，讀出了他對另一個他自己的厭棄。
那個淩默從未見過的方輕羽正和地面上另一個自己對峙，僵持，他始終是一副極為癲狂的樣子，一點都沒有掩飾他身為妖的身份，外放的漆黑雙翼，幾乎覆蓋全身的墨色羽甲，臉上時隱時現的黑羽印記，以及那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尖耳。
不知為何，淩默對這個面露癲狂的方輕羽厭棄至極，他從這人的臉上只讀到了無盡的興奮與瘋狂，他的口中一直喋喋不休，念叨著一些讓淩默和方輕羽都非常討厭的話。
“你在裝什麽啊？方輕羽，你本來就是妖，為什麽要為了一個人類而改變自己？”
“我才是你原本的樣子，快，變成我吧，成為一只真正的妖！”
“殺掉所背棄你的一切，不比你在這裏渾渾噩噩強得多！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來啊…方輕羽，他來了，殺了他！”
這些話不斷地傳入淩默的耳中，讓他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個癲狂的方輕羽說的的確是實話，弱肉強食，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是個三界都通用的法則，就像人類社會的生存法則一樣，方輕羽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為了生存而已。
為了不被其他強大的妖殺死，方輕羽不得不去殺死他們，不得不選擇融入一個同為妖類的強大集體，以此來保證他能夠較為安穩的存活下來，他的實力不斷地變強，他並不是想要得到些什麽，他要的，只是像安穩的活在這世上。
可他身為妖，安穩這個詞打他出生起，就已經從他的人生中徹底摘除了。
“夠了。不過是我幻化出來的東西，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插嘴。”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地上的方輕羽。
他的身邊兀的升起了熊熊黑焰化作衣衫，比起他身上黑色的風衣，這件由黑火化做的長袍似乎更能襯得起他的氣質。
只見他的身邊黑火翻湧，強勢的黑火自地面升起，幾乎是一瞬間就將那個神色癲狂的“自己”吞噬，那剛剛還在和他分庭抗禮的人瞬間就消失在了黑火之中。
殺意，濃濃的殺意。
淩默從方輕羽的話中感受到了強烈的殺意，令他感到有些發怵。
正當淩默走神的時候，方輕羽外溢的妖力消失，身上的衣服也變回了淩默見過的那件風衣，許是打鬥激起了不少灰塵，他那原本幹凈的黑色風衣上，沾染上了一小片的飛灰，他擡頭，對上了淩默看向自己的目光。
淩默剛想說什麽，方輕羽就把腦袋一轉，隨之響起的就是他離開時，方輕羽為他指路發出的清冷嗓音。
“回來做什麽。”
似乎是在隱忍著什麽，淩默握成拳的手漸漸松開，然後從衣兜裏拿出了方輕羽的耳飾。
“你朋友來過。”他道。
方輕羽楞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耳，真是有點可笑，他渾渾噩噩了這麽些天，竟然連段望什麽時候來過都渾忘了，他看著淩默抿了抿嘴，臉上又再度掛上了熟悉的笑：“……是來還給我的嗎？”
“不是。”淩默很少有如此斬釘截鐵的回答，他看著方輕羽臉上的笑容一怔，忽然覺得，這天天掛著一副假笑的方輕羽……似乎沒有那麽假了。
“那？”方輕羽剛問出口，就見淩默直直地沖他走了過來“你先等等，我身上臟，你…”
淩默看著下意識後退的方輕羽，更加堅定了腳下的步伐，在靠近了方輕羽後一伸手就將他攬入了懷中，力道不輕不重，生怕方輕羽再次逃走一般。
“別動。”
發覺懷裏的人在掙紮，淩默沈聲說道，仿佛是在安撫。
方輕羽楞住了，這個在他印象中，集萬千潔癖於一身的人類對於他頭發上的一點血跡都難以忍耐，但淩默卻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不再將註意力放在那些看起來不太重要的地方，將懷裏的他摟得更緊了。
“淩默，你……”方輕羽的嗓音有些沙啞，而淩默卻敏銳的察覺出了隱藏在其中微乎其微的哽咽。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淩默的聲音在方輕羽的耳邊響起。
“什麽？”方輕羽的眉眼閃動了一下，眼底的霧氣微震。
“……對不起。”
這三個字傳入了方輕羽的耳中，讓他見到淩默以來一直緊繃的神經兀的放松，他耷拉的身側的雙臂動了動，回應般的摟上淩默的後背。他接受了淩默的道歉，這句遲來的道歉，幾乎在一瞬間就攻破了他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
方輕羽的身體微微顫抖，卻沒有一星點的淚珠在眼中滾動，他就這麽由著淩默抱著，將整張臉埋在了淩默的懷裏，墓室之中，最終歸於平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