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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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

“方輕羽,是我。”

“陸藏齊?”

“我可謝謝你啊,能聽出來我的聲音。”

“所以,你是專門打電話來讓我聽你的聲音的?”

“當然不是。”

“那有事快說,小爺忙的很,沒時間陪你閑嘮嗑。”

“沒什麽事,喊你來吃飯。”

“…你和大高個不是在醫院?傷全好了?”

“嘖,就那一點小傷,兩天就差不多了。”

“……”

見電話那頭的方輕羽沒了動靜,陸藏齊幹脆利落的給他報了位置,說了一句晚上見後,便火急火燎的掛掉了電話。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通話時長,二十秒。

方輕羽原以為陸藏齊只是簡簡單單的見了美女就走不動路,沒想到這家夥除了心理有問題意外,就連腦子都有點問題。先不說大早上六點鐘給他打電話這件事,打了也就算了,原本以為是什麽急事,現在倒是知道了,這家夥就是存心來給他添堵的。

叮咚。

還沒等他在心裏問候完陸藏齊的八輩祖宗,手機忽地就想起了短信提示音,來信顯示,竟然還是陸藏齊。

只見上面打著一行字:“哦對了,剛剛忘了說了,詔爺說上次的泡椒鳳爪味道不錯,讓我問你一聲,今天晚上還給不給你帶了。”

“……陸藏齊,我看你多少有點毛病。”方輕羽黑著臉,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打下了這句話,點擊發送後就把手機丟到了一邊,撓了撓亂成鳥窩的頭發,一卷被褥又把自己個裹了起來。

“聚餐嗎……”方輕羽的睫毛微微顫動,他重新合上了眼,腦海中記憶翻湧。

————

回憶裏,全是雪,漫天的雪。

潔白雪花猶如鵝毛一般,紛紛揚揚的落下,白了屋頂,白了地面,白了世界。

在一座小小村落之中,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在門前掛上了紅色的燈籠,貼上了窗花,幾米長的鞭炮平攤在地面上,村民將點燃的火柴系到竹竿上,直到退出去老遠之後,才拿起了竹竿,讓燃著的火焰貼近引線。

劈裏啪啦——

伴隨著鞭炮聲,村莊鄰裏間歡笑著,紛紛在自己家的大院裏架起了大鍋,砍柴生火,鍋裏的水煮沸了,正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泡,灼熱的水汽升騰而起,又在寒冷的冬風中溫度驟降,融入了雪花之中。

忙碌著的村民間,幾個七八歲的孩童歡笑著,鼻尖和耳廓都被凍得通紅,手裏捧著熱氣騰騰的紅薯,因為穿的太厚的原因,這幾個小孩跑起來竟有些許滑稽,一個個掂著小腳,在沒過了他們一半小腿的積雪上追逐打鬧。

“快快快,要開始了!”

“來啦來啦,等等我嘛!”

三四個小孩抱著滿滿一懷的零食,看那個數量就敢肯定,這群不省事的小家夥又偷了家裏的錢,這些個零食,大概是花那些錢從村子前面的小賣部買來的。

小孩們跑的氣喘籲籲,卻絲毫沒有疲憊的意思,抱著懷裏的零食,朝著村子後山跑去。

白雪皚皚的山脈之上,他們熟練的在白樺林裏穿梭,很快,便來到了他們的秘密基地。

說是秘密基地,也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廢棄礦洞,可唯獨這小小的礦洞,卻成了他們眼中的新世界。

“哎呀,你們快點!”

“來了來了!”

山洞裏,率先到達的小孩已經升起了篝火,為了取暖,他們自發的圍著篝火坐了一圈,木柴之上火焰跳動,火焰的陰影打在每個人的臉上,雖然沒有在家裏那麽暖和,但他們並沒有抱怨,反而都是一臉興奮的樣子,似乎很是期待接下來的活動。

洞外,白雪茫茫,寒風凜冽,帶動著片片的雪花。

洞內,這一群小家夥卻是熱情的很,紛紛拿出了塞到衣兜裏的吃食,相互分享了起來。

“那個……”

看著其他人都在分享著從家裏帶來的零食,一直窩在角落的棕發小男孩弱弱地出了聲,他明顯比其他的孩童瘦小的多,穿得也是異常單薄。在這麽大雪天,別的小朋友都被逼著穿上了厚厚的冬衣,而他,卻只是穿著一件打著五顏六色的補丁的棉麻衣衫。

“我……我只有這些,可以加入你們嗎?”

棕發小男孩說著,就把放在身邊的麻袋打開,裏面裝著幾根紅薯,紅薯上還有薄薄的一層冰霜,看起來,大概是他才從地裏面挖出來的。

交換零食,是加入“小小故事王協會”的唯一條件。

“小小故事王協會”每年召開一次“會議”,“會議”的內容是分享一些自己聽到的故事,所有的孩子都講完自己的故事之後,會投票選出講的最精彩,最吸引人的一個,那個人,便會擁有把沒吃完的零食帶回家的“特權”。

“當然可以啦,我們最喜歡吃紅薯啦!”

“哇哇哇,我要我要!”

一見麻袋裏的紅薯,幾個小孩立馬湊了過來,用樹枝把紅薯串了起來,架在篝火上烤了起來。

小男孩眨了眨眼,大概是幸福來得太突然,他就這麽楞楞地被拉到了篝火旁,和那群孩子們坐在了一起。

“你穿這麽少,不冷嗎?”一個紮著沖天揪的小女孩問道。

“我……我不是很怕冷。”小男孩把半張臉埋在膝間,篝火的熱氣撲面而來,讓他冰冷的雙手有了些知覺,他伸出了凍得通紅的小手,放在面前烤起火來。

“你手都快凍僵了,還不怕冷啊?我穿的厚,我分你一件吧。”小女孩一看,二話不說就把身上裹得跟米其林輪胎人一樣的大棉襖脫了下來,然後把棉襖裹在了小男孩的身上。

其他的孩子一見小女孩的動作,立馬摘下了自個的圍巾手套等等,也沒征求小男孩的意見,一窩蜂的把他包圍了起來,貢獻出了自己的一份力。

小男孩正對著篝火發呆,忽地覺得背上一重,看了眼裹在身上的棉襖,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謝謝,就又被一窩蜂圍過來的其他孩子們簇擁了起來,一陣折騰之後,小男孩也順利的成為了“小小故事王協會”的最後一位米其林輪胎人。

“那……我們開始吧!”

“好啊好啊!今年我先來!從前啊……”

在搗鼓完棕發小男孩之後,孩子們話鋒一轉,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話題上,開始了他們的講故事環節。

棕發小男孩就這麽坐在旁邊,原本被這冰天雪地凍透了的身子,逐漸的被身上厚厚的棉衣捂熱,凍得通紅的雙手也恢覆了原樣,他似乎從來沒有聽過故事一般,每當一個孩子講述完自己的故事,他都會開心的鼓起掌來。

“到你啦!”

小男孩不知不覺地聽完了所有小孩子講的故事,當他被叫到的時候,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我…我沒有故事。”他像極了做錯事被家人責罵的樣子,又把頭埋在了膝間。

“啊?…你的爸爸媽媽沒有和你講過故事嗎?”沖天揪小女孩眨巴了下眼睛,可能在她的認識裏,講故事這個能力是人人都會的,眼前這個小男孩倒顯得有些怪異,竟然連一個小小的故事都無從開口。

小男孩的眼眸中微微閃動淚光,繼續埋在膝間嗡裏嗡氣的說道:“…沒有。”

他這話一出,其他的孩子紛紛露出了沮喪的表情,原本歡聲笑語的礦洞之中,一時間陷入了尷尬地沈寂之中。

呼——

一陣凜冽的東風吹過,恰巧吹來了大片的雪花,竟直接將孩子們升起的篝火撲滅了。

正趁著篝火烤紅薯的兩個孩子同時一楞,其中一個稍微大一些的孩子把手伸進了衣兜,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火柴盒,她打開盒子後才發現,剛剛升起篝火的那根火柴,已經是最後一根了。

沒了火柴,又沒了篝火,此次的“小小故事王協會會議”不得不強制結束。

“等等,我有辦法!”

正當孩子們準備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那個許久沒說話的棕發小男孩忽地擡頭,叫住了他們。

“我雖然沒有故事,但是我會這個!”

說罷,棕發小男孩一伸手,只見火光一閃,一束紅彤彤的火苗竟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熊——

小小的火苗再次點燃了冒著灰煙的篝火,漆黑的礦洞裏又再次充滿了光亮,隨之而來的,就是一個個孩子充滿羨慕的眼神。

“哇!你會魔法嗎?”

“太棒了太棒了!我也可以會魔法嗎?你可以教我嗎?”

一時間,整個山洞裏又是一陣熱鬧,面對其他孩子接連不斷的問題,棕發小男孩顯然有些招架不住,但還是蠻享受這種被朋友包圍的幸福感。

在山洞外,幾個來帶孩子回家的婦女說說笑笑,而正當她們來到洞口時,恰巧看見了那能夠喚出火焰的棕發小男孩。

“……怪…怪物!”

“…妖怪……!孩子們,快走!”

婦女們發出了尖利的叫聲,但女本柔弱,為母則剛,她們硬是忍著極致的恐懼,連推帶打的趕走了其他的孩子們,逃也似地離開了山洞。

隨著其他孩子們和婦女的離開,小男孩楞在了原地,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畫面定格在了這一秒,隨即便是另一幅場景。

滿天雨水降下,沖刷著那片熟悉的白樺林,樹葉翠綠,參樹成蔭。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祭司大人要用他祭神!”

棕發小男孩衣著破爛,赤著腳狂奔在泥濘的土地上,在他身後的不遠處,十幾名身材高大的男村民正手持武器追趕著。

“為什麽……為什麽都要說我是怪物…”

淚水混雜著雨水,小男孩仍舊在逃跑,即使雙腳被尖利的石頭劃破,腳下一片血肉模糊。

嗖!

一支由削尖的竹條制成的箭矢破空而來,射中了他的小腿。

這種成年人都無法忍受的劇痛換在小男孩的身上,足以一擊就卸去他所有的氣力,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山坡滾了下去,小腿處鮮血淋漓,在山坡之上流下了一行觸目驚心的血跡。

全身沾滿了泥水和血水,小男孩痛苦的蜷縮著身體,在他模糊的視線裏,那群成年男村民逐漸靠近,隨即粗暴的把他拎了起來,用浸過符水的鐵鏈將他五花大綁,甚至連他腿上的傷看都沒看一眼,就像拖著牲口一般,將他朝著白樺林另一頭的村莊拖去。

雨水胡亂的拍打在小男孩的身上,一陣冷冽的風吹過,全身就如同鋒利的刀刃劃破皮膚一般刺痛,就在兩邊村民們混亂的叫罵聲之中,他被硬生生的拖上了十幾級臺階,最終停在了滿滿篆刻了咒文的祭臺之上。

在祭臺的正中躺著一副石棺,而村民們口中的祭司,正站在石棺的一邊,見小男孩被帶了回來,立馬變得興奮起來。

那些村民似乎沒有人性,他們將滿身泥水和血水的小男孩拎了起來,重重的摔進了那副石棺之中。

“不……不要…不要殺我……為什麽要殺我…?!”

小男孩渾身都是散了架般的劇痛,他艱難的在石棺中翻了個身,迎面而來的,竟是一柄由黑鐵澆灌的長槊,那槊刃鋒利無比,竟在陰沈的天色之下,散發著令人膽怯的寒光。

那身著古樸法袍的祭司手握紅石法杖,看著地面上那柄由黑鐵澆築的長槊。

“……有了這半妖,我的榮華富貴指日可待……”祭司的雙眼因為興奮而變得漲紅,他低聲念叨著,一把拿起那黑鐵長槊高高舉起。

“殺了他!”

“殺了這個怪物!”

一看到祭司舉起黑鐵長槊,在祭臺之下的村民們紛紛叫嚷起來。

“今天!我就要在這裏,把這個怪物祭祀給上神!上神定會保佑我們村榮華富貴!”祭司高舉著黑鐵長槊,高聲喊道。

小男孩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任何畫面了,淚水抑制不住的奔湧而出,他小小的身子蜷縮在石棺之中,嘴中嗚咽著:“……為什麽要殺我…?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我沒有害過人…!”

聽到這裏,祭司揚起了一抹冷笑,語氣中滿是無盡的厭惡:“小子,你要知道…妖,本就不該存在。”

“…妖…真的不該存在麽……”

承載著小男孩希望的一葉扁舟,在祭祀的話音落後瞬間被萬丈海浪掀翻,沈入了海底,永不見天日。

噗!——

祭司手中的黑鐵長槊徑直刺向了小男孩的心臟,但因為小男孩的劇烈掙紮,祭司手中一滑,那長槊卻只是刺入了小男孩的肩膀,僅那一瞬間,便是如同千刀萬剮的劇痛。

“蓋館!”

祭司大喝一聲,等在旁邊的四名身形健壯的男村民立即領命,一齊用力搬起了石棺館蓋,在小男孩的眼前,一點點的合上了館蓋,也一點點的……奪去了他眼中最後的光。

————

方輕羽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坐起身來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他陷入了沈默,關於這段記憶,他壓根就不願記起,再一次身臨其境的經歷一遍,令他那狂亂的心跳久久都未平覆。

怪物這個詞,他已經聽的不下千百遍了。

他本可以和其他的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吃著爸爸媽媽準備的飯菜,聽著爸爸媽媽給他講有趣的睡前故事,還有媽媽親手縫制的冬衣。

當方輕羽幼時第一次自己擁有控制火焰的能力後,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他的夥伴們分享,分享這個在他心中稱之為“魔法”的能力。

可正是因為這所謂的“魔法”,卻葬送他的童年,與其一同葬送的,還有他安穩的人生。

說來也真的挺諷刺的,幼時被稱之為怪物的方輕羽,現在又何嘗沒有遇到別的怪物,平時吊兒郎當,關鍵時候開掛的陸藏齊,傻不楞登跟個木頭一樣的鐘馗,他們又何嘗不是別人口中的“怪物”。

想到這裏,方輕羽漸漸的從夢境回到了現實,他揉了揉頭頂的鳥窩,拿過了放在床頭的手機解鎖屏幕,只見上面顯示的時間為:下午五點半。

“媽的,都怪陸藏齊那神經病,好端端的提什麽聚餐,早晚把你變成烤熊貓。”

方輕羽這一睡竟然睡了大半天,約莫著也要到了和陸藏齊約定的時間,他只能艱難的和溫暖的被窩暫時告別,一邊問候著陸藏齊,一邊下床到了衛生間洗漱。

叮咚。

他剛剛擦完臉,就聽見了手機的短信提示音,他拿起來一看,竟然又是那個神經病陸藏齊發來的。

“你鳥窩在哪棵樹上呢?要不要我去接你?”

“……”

方輕羽的左眼瞼跳了跳,他已經懶得再罵陸藏齊神經病了,幹脆的給陸藏齊回了一個“滾”字之後,換上了件茶色連帽衫,將披散在肩頭的銀發束起,對著鏡子又整理了一番,這才出了家門,趕往陸藏齊和他約定的聚餐地點——XX小吃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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