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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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那個人在你心裏究竟有多重要?

——他之於我,如同清泉之於麋鹿。

他是我一生的渴慕。



遇見他那年,我十三歲。

那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年 ,那年春天,媽媽在某個夜晚消失,帶走了家裏所有錢。街坊鄰居的流言蜚語如吞人火舌,久經不散。暮春,父親帶我離開北方家鄉,來到悶熱多雨的南方城市。因為水土不服,我病了一段時間,難受到極點時,我哭著問父親,爸爸,我們為什麽要來這裏?他靠在房間的角落裏,一根接一根的抽煙,任憑問多少次,他就是不理我。病愈後,我瘦了八斤,變得很沈默,仿佛一夜長大。

我沒有上學,父親出去工作時,我獨自呆在租屋裏,看黑白的老電視,或者趴在窗臺上觀察樓下院子裏來來往往的人。那時候我們很窮,只租得起最便宜的筒子樓,那裏魚龍混雜,多是外來人口,從不缺爭執與沖突,父親厭惡極了這裏,我卻很喜歡,因為那些嘈雜與熱鬧,讓我覺得沒有那麽孤單。

七月份,這個城市最熱的時候,迎來了我十三歲的生日。

那天,父親難得的天未黑就回到家,提了很多菜,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人,父親將我拉過來,介紹說:“茨木,我兒子。”又讓我叫人,“叫酒吞叔叔。”

我的視線被他手中提著的東西吸引住,那是一個生日蛋糕,我嗜甜,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甜點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睛發亮。

父親怪我毫無禮貌,他卻完全不在意的樣子,蹲下身,與我平視,伸出手同我打招呼:“餵,茨木,你好哇。我叫酒吞。”見我楞楞地,他笑了。握住我的手。搖一搖,然後放下。

多年以後我想起這一幕,我們的初見,他把我當小大人,鄭重其事地介紹自己。

酒吞。這個名字,後來成為我生命中最隆重的三個字。

但在當時,我對他手中的蛋糕的興趣遠遠大於他。飯桌上,他為來得匆忙沒有帶禮物表示歉意,父親說小孩子沒這個規矩。他卻很堅持,問我:“茨木,你想要什麽?”見我沈默,他又加一句,“無論什麽都可以的。”

我看著他,同他說了第一句話:“任何?”

他點頭,笑了:“當然。”

父親瞪了我一眼,對酒吞說:“你別慣著他。”

酒吞不以為意,笑著望我,等我說出要求,一副‘你說什麽我都做得到’的自信模樣。

我忽然想要難為他,我說:“我想要媽媽回來,你能做得到嗎?”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父親將碗筷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喝道:“茨木!”

酒吞被嚇了一跳,我卻笑了,嘲諷的看著他:“你們都一樣。”一樣都是騙子,媽媽說永遠在一起,卻突然消失。輕易許諾,卻做不到。

酒吞十分尷尬。

父親被我的語氣激怒:“茨木,你怎麽跟長輩說話的!你這個樣子!從哪學的壞習慣!道歉!”

酒吞連忙說沒關系。

父親卻堅持。

我咬著嘴唇,默不作聲。

氣氛一時間變得尷尬。

父親的電話這時響了,接起電話說了兩句,他朝酒吞打了個手勢,就舉著電話走了出去,片刻,院子裏傳來他發動摩托車的聲音。

我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房裏,趴在床上,眼淚無聲的落了下來,又被枕頭吸進去。

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酒吞在收拾碗筷,在擦拭桌子,在掃地,最後傳來流水聲,他開始洗碗。我覺得他真討厭啊,怎麽還不走。又有點慶幸,他還沒走,那些聲音,讓我覺得自己沒有完全被拋棄掉。

忽然,外面傳來‘砰’的一聲脆響。

我從床上彈起,沖到水池邊。酒吞舉著沾滿泡沫的手,笑的狡猾:“你果然出來了。”

我狠狠的瞪著他。

他洗掉手上的泡沫,微微彎腰,與我對視:“想不想出去兜風?”

我明明應該仇視他,他毀掉了我的生日,還故意摔碎了碗碟。可我卻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一定是他眼眸中的笑太好看,聲音太溫柔。我被那樣的笑容與聲音蠱惑了,也或許只是那一刻不想獨自留下來。

我跟著他走。

他同父親一樣,有一輛摩托車,很老舊,但不影響它的速度。來到這城市這麽久,我第一次欣賞到夜景。酒吞把車開得極快,像是要飛起來,街道兩旁的霓虹呼嘯而過,迷離炫目。夏夜的風熱似浪,鼓起他的白襯衫,吹拂到我的臉上,酥酥麻麻。

我低落的心情雀躍起來。

摩托車最後停在江邊,酒吞從車尾箱拿出來一個黑色塑料袋,打開,竟是煙花棒。原來他中途停車時去買了這個。找了個人少的地方,他將煙花般點燃,遞給我一份,在煙花燃放的聲音中大聲對我說:“小刺猬。生日快樂!”

我的心底忽然如註入一股暖流,眼眶微微發澀。

江堤的兩岸燈光閃爍,映著水面的波光粼粼,如繁星墜落夢境。他的笑容隔著煙火流光,比繁星更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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