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WB(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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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WB(四)

倫敦交通狀態不佳。快到市區的時候羅絲開始回消息,開學時間,一個教授養病的停課通知,酒會邀請,雨果問她什麽時候到,阿爾列了個購物清單讓他們倆帶了上他家,然後是亂七八糟的搭訕,來自她名字和臉都對不太上的人。

她一邊讀一邊回:“課不太多,有兩個due……對了,你也快入職了?”她轉頭。

“嗯,還有兩個月。”斯科皮說。

“這麽長時間?”羅絲驚訝道。

“嗯,假期不好?”

“還行。”羅絲繼續讀,“阿爾怎麽要那麽多東西?鍋……他家鍋都沒有?”

“他說昨天被莉莉燒壞了。”

“……酒會……下個星期……老規矩?”

斯科皮偏頭看她:“我陪你去?”

“對,就說你是我男友。”

“老規矩”就是在一些推不掉又魚龍混雜的社交場合互為擋箭牌。

“布蘭森是誰?你有印象嗎?”

“……前天你才跟他告別。棕色卷發那個,你說他眼睛挺好看。”

“哦,記起來了。”羅絲說,“我喜歡灰眼睛。”

“看得出來,”斯科皮無奈地笑了一聲,“想搶我的眼睛自己安上很多年了是不是?”

“原來你知道啊?”羅絲笑嘻嘻的,“你的最好看。”

你最好看。

斯科皮是很溫柔的長相,桃花眼,長睫毛,眼尾軟軟地一彎,但他的溫柔也是冷的,冷淡的灰眸子,眉峰微擡,眉長而鋒利,含混矛盾。他很高很瘦,只有一層薄薄的肌肉,表面頗為無害,細白修長的手力道卻一點沒小。清清冷冷的一個人,旁人隔著雲霧看他,看到那團冷裏的溫熱心臟,可真要剖心赤膽地坦誠了,又發現他還是冷心冷情的,你著魔了,把心剖給他,他會拒絕,又用那雙眼看著你,仿佛赤誠溫柔,好讓你割舍不掉。

十八歲的羅絲看著那雙眼,一瞬間忽然明白了求不得,明白了凡人的苦痛,明白了愛情。凡人長了一顆心,愛恨癡纏,很簡單的事,就讓她的心臟鮮血淋漓。

我愛你,你不愛我,這麽簡單的戲碼。

她那麽好,她什麽都有,那麽多人愛她,有什麽可在意的。

她在意死了。

阿不思生日在七月,開了個小型生日趴,就在他家那個小別墅,辟了整個一樓加小花園,羅絲一早給他叫去免費勞力了,她到那就見斯科皮也到了。他隔著窗子,端著一杯冰可樂看過來,對著她笑了一笑。

他們三個十幾年覆一日地一邊吵嘴一邊忙活,阿不思面上大大咧咧而傻白甜,心思還是挺細,瞅準了空檔問羅絲:“你們兩個怎麽回事?”

“嗯?”羅絲驚訝道,“看起來很不正常嗎?”

阿不思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沒有,我就那麽一點感覺。發生什麽了?”

羅絲說:“你猜。”

斯科皮在儲物間的時候,羅絲抱著一大堆杯子進去了,還用腳踢上了門。

“怎麽了?”他靠著櫃子。

“問你點事。”羅絲擱下東西靠過去,直起身來吻了吻他的唇。

她輕輕地碰了兩下,像有意識的撩撥,卻沒輕飄飄地走掉,他按住她的腦袋了。

他對她是有感覺的。但是羅絲不太信這個,這不是個動心等於愛情的時代,她可以最喜歡他,但也可以和別人在一起,斯科皮可以對她全世界第一好,但是不對等就是不對等。她的感情經年累月,塞得滿滿當當,她寧可扔掉也不要敷衍的搪塞。

所以斯科皮問她“你要不要和我試試”的時候她拒絕得特別幹脆。她的驕傲和自尊讓她永遠不肯低頭,不肯將就。

羅絲走出儲物間,找了個小角落,從口袋裏抽出一根細長的女士煙叼上。斯科皮皺眉看她:“什麽時候開始的?”

“也沒多久。”她笑,其實也就是最近。

她擡頭:“你認真嗎?”

“認真。”

“我知道你會,”羅絲笑著,“斯科,你和他們不一樣,我不要你因為愧疚還是別的什麽而和我在一起,我們之間不需要帶著人情虧欠的補償。”

斯科皮抱著胳膊,看著她:“嗯。”

她吐出一口煙霧:“如果你是說那天的事……我不介意這個,你知道的。再說了,你才分手多久啊,忘幹凈了沒?”

“差不多了。”

“挺無情的。”羅絲評價一句,“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喜不喜歡我?”

問出口之後她突然覺得,答案好像無所謂了。她有一種茫然的感覺,好像突然不知道這些年堅持了什麽,追逐了什麽,付出了什麽,明白了什麽,她感到空落落的混沌感,像是除了她越來越看不懂自己,什麽都是一場空。

斯科皮看著她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羅絲很少有這麽長時間地沈默地看他的眼睛,一雙無情眼,然後她說:“好像說了一句廢話,隨口一問而已,我知道了。”

她做好了笑的準備,嘴角肌肉都已經牽好了預備的糊度,然後聽到他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我總是有很多錯誤答案,無論是對她,還是對你。我總是很能傷害人,是不是?”

羅絲伸出兩根手指,扯著他的嘴角往上拉了拉:“想什麽呢,你很好。”

好得總有人為了你一頭撞進飛蛾撲火似的愛情。

晚上來了好多人,切了個巨大的巧克力蛋糕,阿不思說其實主要目的是在畢業後見一見人告個別,他能挺久沒這麽大張旗鼓地過生日了。說來很奇怪,人長大之後就會越來越不期盼生日的到來,來了就說一聲“快樂”,像一個時光的標記。

派對是那種羅絲很熟門熟路的社交場,但她這次興致不高。或者說其實那種和斯科皮一起去的社交場她都不會有太大的興致,因為她覺得主動能搭上話的人像尋著味兒來的獸,他們眼裏沒有她想看到的那種東西。他們看她像看一張美人皮,充斥著情場玩家般切磋的試探。她很擅長這個,畢竟沒有人不喜歡自己被簇擁包圍被喜愛,但相反的斯科皮打小就一點也不善社交,他是個恥於剖露自己真心的人,話說七分絕不說滿,感情露七分從不把不真心的東西露在面上,真誠坦蕩,紳士有禮,倒也是十分迷人的性格。

羅絲覺得“我總是第一眼看向你”“你比任何人都要耀眼”這種話說出來酸牙且丟臉,但她不得不暗自承認這是對的,她眼裏有斯科皮的時候確實很難看下別人,哪怕他從來不是屬於她的。

婉言拒絕了第三個邀約之後羅絲借弄臟衣服的時候拖著斯科皮去換了套衣服,拉著他說了句什麽,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挽上了他的胳膊,寓意韋斯萊小姐今晚有伴,效果顯著。

散場時近午夜,走到最後阿不思趕了莉莉和雨果上樓,剩下他們三個困得哈欠連天。阿不思說你倆先在這湊合一晚吧,羅絲應了聲往小客房走,推門才發現已經被占了位。

她敲了敲門:“斯科,你怎麽在這?”

斯科皮回頭:“阿爾房間亂著,趕我出來了。”

“哦,”羅絲說,“把我去樓上。”

她剛把閣樓裏的小折疊床翻出來準備搬去莉莉房間,忽然又轉了身踩上樓梯。她又回去了。

斯科皮才洗了把臉就看見門邊去而覆返冒出來的腦袋,開了門把她放進去了。

羅絲說:“我想要個晚安吻。”

她說完又有點臉紅。心想也沒什麽不對,好歹喜歡了那麽久,怪暧昧的,談不了戀愛占個便宜好像也沒什麽,就又釋然了。

她坐在床沿,閉著眼睛就吻上去了。也不知道斯科皮那樣看起來清清冷冷的人怎麽會喜歡這麽有強勢意味的接吻姿勢,她一邊走神一邊感覺到他在咬她的嘴唇。

半晌羅絲睜了眼,她碰了碰嘴角,往邊上偏頭:“說實話,你吻技實在不怎麽樣。”

斯科皮挨著她,聞言也偏了偏頭:“沒什麽經驗,抱歉。”

“啊?”羅絲驚了一驚,撐著胳膊坐直了,“那個……是初吻啊?”

“嗯,”斯科皮淡淡道,“我不太會談戀愛,沒想過這個。”

羅絲有一種微妙的說不出來的感覺,微妙的欣喜,和莫名的罪惡感,有種“我在玷汙幹幹凈凈的小少年”的既視感。她卡殼了片刻:“那……抱歉?”

“沒什麽好抱歉的,”斯科皮笑,“你還要上去嗎?”

羅絲正要站起來的動作一頓:“那小破折疊床能把我折騰半宿……可以嘛?”

“都行。”

第二天羅絲打折哈欠從客房出來的時候被阿不思看個正著,他楞了老半天,沒說話。下午斯科皮先告辭回家了,阿不思才泡了兩杯咖啡坐到羅絲面前和她對視。

羅絲歪歪頭:“嗯哼?”

“你……”阿不思欲言又止,“你們現在是……”

羅絲再瞞他不住,挑挑揀揀地講了點梗概,主要是把她自己的心路省略了,說著發現了個事——客觀來看略掉她的主觀因素,這一堆事真的非常沒頭沒尾,破綻百出。

斯科皮不懂為什麽愛情能叫人忘掉所有理智和自我,也就只有他能心安理得地認為羅絲那麽一個愛玩的人,自己只是她無數暧昧對象中的一個。這點小伎倆騙騙這種木頭也到頭了,明眼人一眼看來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阿不思問她:“你還喜歡他呢,幾年了?”

羅絲詫異擡頭:“你怎麽——”

“我又不是傻子,”阿不思笑道,“拜托,你有哪件事我不知道?上次哭那麽慘還說失戀,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好嗎?然後再仔細想想,其實以前就能看得出來一點,從你天天粘著他那會兒就開始了,還真有點早,那時候你才——”

“十四歲。”羅絲說,“四年了。”

“我以為你就是少女情懷泛濫一下,過去了就沒了,”阿不思說,“我還以為你這樣的見著個好看的馬上就能移情別戀,依據你那些一個比一個長得好的前男友……”

羅絲也懶得糾正她沒幾個“前男友”了,她默了默說:“我過不去。”

“我以為我忘掉了,可我一見他,我就過不去。”

“所以你想怎麽辦?”

“無所謂了,就這樣吧。”羅絲一攤手,笑了,“不見人的時候我就不想他,實在想了我就去找他,我祝他早點遇到那個能動心的人,到那天我就真的可以死心了。”

阿不思沒再多說什麽,只最後留了句:“你覺得值得就好。”

九月羅絲就開學去倫敦了。他們仨都在倫敦,是巧合,其實斯科皮不和另外兩個同校,但位置還是很近。他們是從海邊小鎮上來的,不是地中海那種陽光沙灘,潮濕多雨,很多霧氣。羅絲是那種不好不壞恰到好處的家庭條件,家裏人特多,但也都不住在一起,堂表兄弟姐妹裏她就和同齡同校同級同班的阿不思最熟。斯科皮不是本地人,他父親是個很有名的商人,母親是個設計師,百萬富翁的家境,但他小時候身體不好,出生起就養在溫濕清凈的地方,久而久之和本就忙碌的父母牽掛不多,就算回了倫敦也懶得去那個位置偏僻又空闊無人的“家”住著,他就和人合租在學校附近。

羅絲一開始申請了學生公寓,但條件實在不怎麽樣,她一翻地圖發現距斯科皮住處不到五百米,於是經常上門找他蹭網蹭飯蹭各種她能蹭到的東西。阿不思是個整天整夜泡實驗室的也偶爾回來,反正那房子就有個共用廚房和一個公共客廳,兩個挺大的相隔甚遠互不幹擾的套房都能算私人領地,門一關怎麽鬧都沒事。隔壁那位室友是個可以一天敲十四個小時代碼的程序員,一邊做項目一邊深造,羅絲見過兩次,穿一身經典格子襯衫,從眼鏡片下打量她,然後問斯科皮:“女朋友?”

羅絲搶答:“朋友。”

但那位應該是也看出來他們的那點不對勁了,一天兩天看不出什麽,但羅絲壓根沒遮掩。她說到做到,隔幾天就上門找人一回,斯科皮不會拒絕她,他其實自己也搞不明白為什麽,可能從一開始他對羅絲的縱容就一直過分,且底線越來越低,羅絲第一次穿他衣服的時候他皺了皺眉說“有點奇怪”,一個月之後他半個衣櫃都被試過一回了。

房間是挺大,但箱箱櫃櫃的零七碎八放了一地,所剩無幾的空間放個小單人床,羅絲對那個挨挨擠擠的房間,對那幾年印象深刻,她覺得她一輩子什麽都能忘,也忘不了那些時間。那時候她家還在那個海邊小鎮,她一人離家在倫敦,不認識什麽人,剛開始學著做很多不習慣做的事,最親切、最放松、最像家的竟然就是那個小公寓。她那個時候還很喜歡斯科皮,踩著少女時代能單純地奮不顧身喜歡一個人的尾巴,還覺得只要在他身邊就好。周末之前的晚上她就跑去每周例行放縱,買酒,打游戲,看電影,發一肚子平時不太敢發的牢騷,玩些平時不大敢玩的游戲,然後和他在那張並不寬敞的單人床上做|愛。她一開始真的很不習慣,悶著聲提心吊膽,後來斯科皮看出來了跟她說隔音很好不用擔心,她別扭了一陣子就無所顧忌了。因為床小不好睡,她就非往他身上貼不可,一晚上她都能聽見自己像要蹦出胸腔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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