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WB(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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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WB(五)

有天半夜羅絲突然很餓,套著斯科皮的襯衣挽著袖子去廚房覓食的時候碰上了那位整日不見蹤影的室友。他眼鏡摘了,也梳了頭,穿著家居服,說也是半夜餓了來找吃的。

那人主動提出幫忙,於廚藝上向來一竅不通的羅絲自然就應聲了,她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看,等待的時候那人突然走近她,做了什麽重大決定似的說:“我喜歡你。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就是這樣。”

羅絲:“……嗯?”

她後知後覺地攏了攏衣襟,襯衫偏大,她又懶得扣最上邊的扣子,大喇喇地露著新鮮的吻痕,她頭發亂著只隨手紮了一紮,面上□□的潮紅尚未褪幹凈,她才發現這副模樣在人眼裏被看了個徹底。

那人又說:“我知道你們倆不只是朋友,也不想打擾你們。只是聽說你一直是單身,想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告訴你一聲……現在看來應該還是打擾了,很抱歉。”

他又說:“我的項目快結束了,下周就要搬走去求職,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提前說一聲再見。”

羅絲楞了一楞,笑了:“再見,祝你好運。”

她隔了一天才把這事和斯科皮說,他淡得幾乎沒反應地說:“我知道。”

“知道什麽?”

“他早就開始把一些東西搬出去了,不是什麽大事就沒和你說。”

“哦……”羅絲往他身邊挨了一挨,“別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斯科皮掀起眼皮,“你這是……你在考慮他?”

羅絲一楞:“我為什麽要考慮?”她反應了半天反應過來了:“你以為我是什麽人啊?同時和十幾個人搞暧昧,還是和你談□□和別人談感情?”

斯科皮頓了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羅絲笑了。

她問那個問題的初衷是抱著點妄念,因為往他身邊有意無意晃的女孩子不少,她挺醋這個,問起來斯科皮又總是說“不認識”“沒關系”,她想知道如果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會是什麽反應,現在想來真的是大錯特錯。

別人的心意,到她這說出來就像開玩笑一樣,拿來試探的工具。

沒有反應,會有什麽反應。在他眼裏她就是還在玩,玩的有點過火,仗著是十幾年的朋友玩得肆無忌憚。她穿他的衣服,在他的領地上蹦來躥去,大喇喇地問“她和你是什麽關系”,都無所謂,他只是樂意陪她玩,陪她說些暧昧的話,陪她上床,反正有一次的事有個二三四五次也沒什麽大不了,互惠互利,沒損失什麽。

羅絲揚起嘴角:“只是沒那麽誇張而已,我的確就是那樣的人。”她又補充一句:“只是還沒道德淪喪到玩弄別人認真的感情而已——你想說的是什麽意思啊?”

斯科皮看了她幾秒:“……算了,沒什麽。”

羅絲把眼神從那雙灰眼睛上抽了回去。她看向車窗外又開始下雨的倫敦,無由來地生出一點煩躁。

她最近總是想起早八百年就忘差不多了的事情。

不過等後來她眼睛裏又能裝下別人了,能真情實感地發出“戀愛就是束縛天性”這樣的言論了,能對“你有沒有別人”和“我又沒有別人”都無所謂了,才意識到她少女時代那濃烈得像是可以燒一輩子的單戀打那天開始結束。她以前覺得但凡失個戀都須得轟轟烈烈,特別是橫刀切斷感情這種事,後來才明白失戀從來不是一個瞬間動詞,它經由一次失望開始,經歷數次死灰覆燃回光返照,慢慢的就真的結束了,她不再去想,不再去看,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和斯科皮有一段比較長的斷聯期。因為某天羅絲又在經歷“死灰覆燃”,死活看不順眼就把那個有他名字的聊天欄給刪了,頓覺首頁一片清靜。然後她忙了幾天,忙過了周末,沒看到聊天欄就沒想著說話,斯科皮那種鋸嘴葫蘆似的人自然不主動找她說話,一來二去就忘了這事。他們關系已經比之前淡了挺多,就感覺生活中缺了個可有可無的人,那種感覺很平淡,嘗起來像雨水,冷的,暗的,沒什麽滋味,只有一陣來了又去的沙沙聲。

年少的愛情不堪一擊。

“年少的愛情不堪一擊。”

“在看什麽?”

羅絲把莉莉的言情小說塞回書架去:“小說,我小時候有段時間很喜歡看這種,一般套路是很純情是開頭和很現實的無可奈何的結局……看兩本就等於看完所有了。”

斯科皮大抵是沒見過這個類型的文學,還往那本書上看了兩眼:“有……什麽參考價值嗎?”

“事實上沒有,”羅絲說,“書裏的愛情有各種各樣的巧合,現實並沒有那麽多的幸運,書裏他們總是信誓旦旦‘除了你誰都不要’,現實能將就的都將就了。騙女孩子的童話。”

“你不信?”

“我從來不信。”羅絲看他一眼,笑了,“怎麽對這個感興趣了?開始對自己貧瘠的感情感到愧疚感了?”

斯科皮只辯解了句“我還沒有那麽貧瘠”,樓下就傳來阿不思喊人的聲音,約摸又是什麽東西找不到了。羅絲應了聲往下走,沒再繼續方才那個話題。

晚上還是斯科皮送的她回家,因為她行李還在車上。到羅絲那個逼塞的住處之後還搬了近半小時的行李,她享樂慣了,對那地方頗為不滿:“行李都塞不下,櫃子不夠用行李箱湊數。”

“不換地方住?”

“近啊。”羅絲說,“上課,助教……大不了就當個睡覺的地方。”

“我住得不遠,有事就來找我。”斯科皮說,“我不一定在家,門鎖密碼還是原來那個。”

“你要是帶人回家可就尷尬了。”羅絲開玩笑地說。

“沒有別人。”他又強調了一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笑嘻嘻的,“知道你生人勿近、潔身自好,好了吧?”

臨別的時候羅絲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悵然若失感,倒不強,就是硌著心裏發慌。她感覺有些不妙。因為打從三年半前他們斷聯幾月,她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前塵過往給斷了,幹不幹凈另說,反正之後她也遇到了別人,結果也沒好到哪裏去,找斯科皮出來深夜倒苦水之後才恢覆的朋友關系。她自認是FWB開放式關系,沒人有權利幹涉對方在外頭尋花覓柳,現在說起來只剩一句“從前喜歡過”,且陳年舊事羞於啟齒。以前那種藕斷絲連的情愫她是許久沒有過了。

可能是這幾□□夕相處久了。她壓下那種怪異的感覺。

斯科皮問她有沒有晚安吻,羅絲有點詫異,還是應下了。他們站在路燈光線的邊緣接了個情侶似的吻,呼吸不亂,帶溫度不帶□□。

之後羅絲笑著說:“你今天有點粘人。”

斯科皮不帶什麽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只準你討這討那?”

“準準準,你想要什麽都給。”她繼續笑,又湊上去吻了一下,離開的時候看見他的笑,眉眼彎彎,竟品出一絲溫柔繾綣的味道。

她背過身,一個人上了樓。

那邊斯科皮到家後第二天收到了一束花。送花上門的人打量了他兩眼,然後說要本人簽收。他下筆才發現不對,那上面分明寫著“羅茜”,他手一頓,這麽叫羅絲的人其實不多,她不喜歡和人人都做出一副親密姿態,點頭之交這麽喊她她會生氣,非得是關系非同尋常的。

他解釋了一句:“她暫時不在,回頭我會轉交。”

一束白玫瑰。斯科皮把花裏頭的卡片拿出來才隱約明白那人看他的那兩眼是什麽意思,卡片上抄了兩句聶魯達,字挺好看,落款是“愛你的K先生”,從裏到外透著淡淡的暧昧氣息。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把花放在一邊拍了個照發給羅絲。

羅絲回得挺快:“不要,扔了。”

“全扔了?”斯科皮問她。

“隨便你處置吧。”

斯科皮看了那束花半晌,翻了個未曾用過的花瓶出來,將玫瑰一支一支地剪了剪插進去,放在餐桌上。沈靜而溫柔的白玫瑰,像個安安靜靜嵌進生活的擺件,旁人不愛她說話,只愛她美麗的臉。

他遲疑了一下,又敲了行字上去:“K先生是誰?”

羅絲:“前男友。大概兩年半前,當時沒和你說——怎麽了?”

“白玫瑰不適合你。”斯科皮說。

那邊收到信息的羅絲沒當回事,轉頭就把這事忘到腦後,她提起周末有個新銳畫家的畫展,沒想好約什麽人,就順嘴提了。斯科皮不鹹不淡地答應了,約定下午四點去接她。

一向不太守時的羅絲晚了三分鐘挎著小包匆匆下樓,拉開車門發現座位上靜靜躺著一支玫瑰,紅的。

“給我的?”她坐好了,拿著花斜眼笑著看斯科皮。

“街邊促銷,順便買了一支。”斯科皮說,還是那個不鹹不淡的語氣。

羅絲幾乎是瞬間就想到那句“白玫瑰不適合你”了。她有時候真的覺得這人的溫柔很要命,有她壓根抵擋不住那感覺。他一點也不會溫柔,他只會克制地有禮地微笑和說抱歉,對人好的方式又直白又突發奇想,偏偏做什麽都漫不經心,偏偏戳在人心口。羅絲都記不清她收到過多少人的花了,人都要捧著一大束鄭重其事地遞到她面前,紅玫瑰也不是沒有,頭一回見著鬧著玩兒似的一支,還是街邊促銷。

可是她還是晃神了,她晃了晃那支廉價玫瑰:“這個就適合我了?”

“也許吧,只是當時想到你了。”

張揚熱烈的紅玫瑰,它的美是有聲音的,那聲音呼之欲出,烈得很耀眼。

出了展廳恰逢黃昏,羅絲想起來她還得去拿新的禮服,於是兩人轉了個方向。她對著黃昏的天空拍了張照說:“我本來以為和你看展會很無趣……”

“為什麽?”斯科皮偏頭。

“因為你那個‘與我無關’‘都挺好’‘無所謂’的態度啊,問什麽都是這個語氣,誰都會覺得好強人所難了,一定會尷尬到沒話說吧,”她說,“出乎意料,你會理解這種小眾的東西……”

“理解所有做不到,”斯科皮說,“只不過我還算了解你。”

羅絲晃了下神,想起最早他們開始當朋友的小時候好像就是這個模樣,她說什麽他都不太評價,偶爾接個話茬,只是她知道他能懂是什麽意思。那個時候的確能稱一句“了解”的,要不是有後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上帝叫人類不得通天,也叫他們走失在巴別塔下。她笑了下,評價說你好大言不慚。

“所以K先生又是怎麽回事?”斯科皮玩笑似的問,“想和你舊情覆燃?”

“他想想算了。”羅絲不客氣地說,“不算正式關系,比你還不正式一點。他有二十幾個前女友,還沒和其中三個斷幹凈的時候突然說對我‘一見鐘情’,送了三個月的花,全是白玫瑰……現在你這麽一說我覺得這個事情一開頭就很諷刺。”

“他姓克裏斯,一開始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麽,署名的時候一直就用那個K先生,說我像白玫瑰,他最喜歡的花。後來我天天見那個卡片就真的開始好奇他到底叫什麽了……”

K先生抱著白玫瑰,說我愛你,我見你第一眼我就愛你。

羅絲問他為什麽,你的愛那麽淺薄嗎。他說不一定,這個不能以時間長短來定義。

包括持續時間嗎,羅絲問。

包括的,K先生說,我有過二十多個前任,我花心泛濫,但我不是不會愛人,我對她們中的一些人認真過,或長或短,可能我和她在一起很久了還是沒有愛情,可能我對你一見鐘情,可能某一個瞬間我就突然不愛她了,可能很久很久,這個我還沒遇到過。

玫瑰小姐,你能給我這個挑戰“很久”的機會嗎,他又問。

“可能某個瞬間突然不愛了”,是什麽意思,羅絲重覆了一遍,問。

這個你自己一定知道,K先生說,玫瑰小姐,你有放不下的人嗎?

羅絲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經歷過那個瞬間了,我知道我不在意,無所謂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愛過他。只是年少的時候有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以前有個很喜歡的人?”斯科皮問。

羅絲看了他一眼,沒什麽波動:“嗯?”

“你提過幾次,從來沒有多說,”他說,“很模糊,但你說別的都很詳細。”

“不準人有個情傷了嘛?”羅絲斜他一眼,“就因為這個,我思考了好久是不是到移情別戀的時候了,等我決定移情別戀接受他了,他沒給我機會,留下一句一輩子那麽長總能忘掉的就移居巴黎結婚去了。再說他大我九歲,想來倒也不是很意外的事。”

說話間到了目的地。羅絲取了裙子鉆進試衣間。她新訂的裙子是件黑色魚尾禮服裙,綴著碎鉆,很襯身上的曲線。她拉開簾子走出去,對著鏡子補了點口紅,紅棕的發,紅唇,狐貍似的媚眼,美得確實很有讓人“一見鐘情”的資本。她眉目濃艷,長得從來就不怎麽清純,如今那僅存的一點少女感也褪了個一幹二凈。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斯科皮,問他:“好看嗎?”

斯科皮擡頭:“好看。”

羅絲對著鏡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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