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nchanted(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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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chanted(二)

3.

那年夏天特別熱特別長,羅絲在家裏閑悶著發慌,每天拉雨果陪她逛街。雨果還是個預備升六年級的好學生,大男孩的別扭勁一上來死也不想天天跟他姐姐粘一塊兒。羅絲對他挑挑眉:“你是忘了小時候天天追我後面跑的時候了?”

此言一出,她徹底失去了陪她出門的人。剛好阿不思找到她說,他爸媽帶莉莉出門度假了,留他這個忙於求職的人在家,寂寞過頭於是他拉來了斯科皮,羅絲要是有空可以過去吵吵架增加活人氣。

羅絲第二天就去了,看見斯科皮在清晨柔緩的日光裏看閑書,他這天沒穿往日的襯衫長袍兩件套,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好說話了不少。羅絲端著副和平時也沒差的表情說:“我想喝現磨咖啡。”

她擺出了喝不到就不走的態勢,壓根沒有要“討好”和“表現”的覺悟,松松地一綁長發,在桌子一角陽光裏支著下巴懶洋洋地等她的咖啡。

“我去做,行吧大小姐?”斯科皮無奈擱下了閑書,不一會兒就被羅絲偷了過去開始讀。

斯科皮打小就按“上世紀貴族”的模式養著,外形是清俊雋雅貴公子,脾氣是天之驕子大少爺,裏頭是不知道有什麽用的很多風雅技能,泡咖啡的一雙手也不慌不忙,杯子推過來,手指修長好看。羅絲不經意碰了一下他的手,有點涼,跟他整個人的感覺一樣。

他們認識了十多年,從還一丁點小的時候就在彼此的生活裏濃墨重彩,吵吵嚷嚷地長大,雖然小摩擦小磕絆從未停過,打心眼裏從未真拿對方當死敵看。斯科皮小時候冰著張臉不愛說話,又長得偏女氣,還不是十七歲時候那個桃花朵朵開的清俊少年,整個學院就阿不思每天沒心沒肺地在邊上煩,對隔幾天出現一次在他面前耍耍小性子的羅絲包容度很高,心情一般的時候還揪一揪她的刺惹人炸毛,心情好的時候幾乎算得上縱容。

羅絲上學的時候就風評不太好,隔幾月就玩似的談段戀愛,每個前任不超倆月就被她莫名其妙地冷落,然後不了了之。整個學院的人都知道她這個德行,但奈何她長相性格都討喜,總有一個接一個的癡心人想成為她的“終結者”。

她其實也沒有如別人羨慕的那樣開心。她沒有和任何人黏黏糊糊過,對別人的親近總會有莫名的抗拒,一開始只是男友,後來發現可以擴張到周遭的所有人,只她父母和雨果例外。阿不思有一次評價她:“表面裝裝樣子,其實比誰都冷漠。”

所以她覺得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斯科皮。他是出了名的冷淡,待人還算溫和有禮,就是最高記錄曾被他們學院一個女生連追一年半毫無回應,偶爾純粹禮貌地問羅絲一句“你又換男友了”,看起來跟沒感情的一樣。

但是羅絲畢竟整個青春期都在與自己又缺愛又回避的心理抗爭,相對敏銳一點,總是會有隱隱約約的感覺,好像他一直藏的很好,偶爾露了馬腳,他只對自己不太一樣。

考慮到她每個前任的下場,羅絲就算暗自疑惑,也從沒跟他說過。

然而這個夏天,她在阿不思家空蕩蕩的房子裏無所事事的那幾天,偶爾一覺睡過去又醒來,看見斯科皮浸在光線裏的半張臉,捧著他遞過來的咖啡杯,就開始打歪主意。

她那時候年紀還小,做什麽事情不會考慮太多,喜歡這種東西控制不住就要從眼睛裏跑出來。阿不思發現了之後警告她說:“你別亂來,這可能會害了他。”

羅絲說:“你怎麽知道一定?”

要是因為害怕結果而不敢去開始,她覺得那樣的日子一點也沒意思。

過幾天羅絲提出要去逛對角巷。斯科皮一開始懶得出門,羅絲抱著胳膊使了個幼稚的小性子:“你要是不去——我就一禮拜不睬你了。”

斯科皮把手裏的書一合上了樓,大有“隨便你怎麽樣”的架勢。羅絲追上去剛“餵”了一聲,剛開始想她是不是過分了點,就看到他換了外套從鏡子裏看著她:“不準備出門?”

羅絲匆忙順了順頭發,從那本《挪威的森林》邊上抄起她的擴容小包,出門就幻影移形到對角巷。破釜酒吧的老板湯姆和他們是老相識了,經過的時候羅絲沖他笑著問了個好。

這天的對角巷竟有不少熟人。羅絲手裏捧著一杯冰檸檬水汽水,一邊走一邊戳了戳斯科皮:“我剛剛看到柏莎了。”

“嗯,”他漫不經心道,“我也看到了。”

“你註意到她看你那個眼神了嗎?”羅絲一不留神吸了一大口冰冰涼涼的汽水,冰得她整個人一激靈,“她不會還沒忘了你吧?”

柏莎·格林就是那個“一年半”,那眼神又是熾熱又是懷念又是憤怒的,這會兒人還在後面十米開外,盯著羅絲後腦勺仿佛目光能燒出一個洞來。不過她不太在意,轉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斯科皮說:“手。”

他一眼就看穿這女孩的小心思,也沒說什麽,徑自牽了她的手繼續往前。對角巷滿地都是金燦燦明晃晃的陽光,打亮了她那張長著隱約的小雀斑,眉眼彎彎,明麗奪目的臉,女孩湊到他耳邊說:“我很喜歡你……斯科。”

他不搭話,手卻也一直沒松開,良久才問了一句:“僅限於這個嗎?”

“對,”羅絲坦坦蕩蕩地把自己攤開了給他看,“‘喜歡’以上更覆雜的,就沒有了。”

斯科皮不可能不知道她那些看起來五彩斑斕實則次次都是無疾而終爛賬一筆的情史,或多或少猜到她是怎麽回事。她就是騙去人心下一秒就丟棄的小惡魔——她是這麽定義自己的,這個事實再怎麽傷心也只能接受,想這麽提前給他打個預警。

“知道了。”斯科皮輕飄飄地說,像是壓根沒放在心上。

羅絲的確很討人喜歡,她也很清楚自己討人喜歡的點在哪,靈動狡黠,頑皮任性但從不過火,天生有讓人順著寵著又無可奈何的本事。

羅絲收到了斯拉格霍恩的信,信上說他在學期結束的時候就徹底退休去鄉下養老了。她在校的時候除了經常被斯科皮壓一頭,總體上來說還是這幾年老教授最得意的學生,就業咨詢的時候就和麥格提過留在霍格沃茨教魔藥的打算。老教授還說他已經把她推薦給麥格教授了。

“哇……”雨果擠過來看她的信,“不會吧,那你豈不是馬上就成了我的教授?”

“肯定有適應期,不過在你畢業之前教到你還真不是沒可能。”羅絲揉了把他的頭發,“教授是你姐姐,這個說起來不會很光榮嗎?”

“不會,”雨果說,“你只會加倍地折磨我……”

“挺了解我啊。”羅絲笑著起身,編輯了條信息發給斯科皮。他回得很快,內容大意是不相信她的水平:“我這裏還有六瓶教授獎勵的魔藥。”

“五瓶——好吧我輸了。”羅絲回覆。

4.

又是個周日,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麻瓜。羅絲又突然起了看麻瓜電影的興致。她請教了赫敏關於麻瓜的穿著打扮,穿成了個街上隨處可見的漂亮姑娘,跨越兩個十字路口,站在那給斯科皮打了個電話,剛接通就看到人從不遠處走過來了。

“站在那等我,”他在電話裏說,“別亂跑,我要看不見你了。”

他就這樣跨越洶湧的人潮,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街燈暖黃的光映在他半張臉上,隨人群的流動忽明忽暗,那雙眼睛卻始終很亮,細碎光芒直直砸到她心上。羅絲心裏泛上了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陌生滋味。

她是抱著不太正經的心思來的,沒想到斯科皮欣賞電影欣賞得出奇認真,幾次開口都是分析劇情,關鍵是他倆意見還不能統一,羅絲惱了:“打賭嗎,那個幕後人物是誰?”

“行,輸了答應我一件事。”

“那我……我要你新買的那支羽毛筆。”

斯科皮在黑暗中轉過臉對著她,似乎是笑了笑:“好。”

半小時後羅絲輸了。

“……要我幹什麽?”她靠在椅背上,心情不太好地問。

“過來,我告訴你。”

電影放到了片尾,散場的燈光還沒亮起來,黑糊糊的一片看不太清。斯科皮貼在她耳邊小聲地叫她“羅茜”,她聽著這個許多年沒人喊過的小名有點臉熱,然後唇上一熱,他就吻了過來。

她在很輕很緩的片尾曲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很微弱,很快,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膛,像是下一秒就要蹦出來。

隨即散場的燈光一排排亮起,他們在明亮的影廳裏對視。羅絲那一瞬間有種看懂了他眼睛裏要說的話的錯覺。

你贏了,我把自己輸給你。

你輸了,我還是會把自己送給你。

斯科皮一睜眼,發覺自己出了一身汗,夢裏還是那個沖他笑朝他提各種各樣奇怪要求的少女羅絲。他摸到床頭的魔杖開了燈,一看時間淩晨四點,大約不是時差沒倒過來,而是這個夢太短暫,美好到這其實也差不多了。

其實他們當時如果一直做吵吵嚷嚷的歡喜冤家,這個故事也已經足夠美好了。可能有一天回避感情的羅絲終於學會了怎麽去愛一個人,然後再遇到現在這個剔去了少年心性的他,可能他們就這樣原地繞了個圈,互不相見地錯過,終身都是最信任的摯友。

羅絲是回避型依戀人格,這也是他後來才知道的。她被放養著長大,從小獨立懂事得超乎常人,或多或少被整天在外忙著的父母感情忽略了,從一開始的“想要但得不到”發展成“不要也不在意”。她看起來是感情上很冷漠的一個人,沒有強烈家庭觀念,沒有多少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的朋友,以“我沒興趣了”為由氣跑了好幾個前任,根源是內心深處從不覺得自己可以被愛值得被愛過。

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出發,在她生命中晃蕩了十多年的斯科皮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存在,所以他離開之後,羅絲絕不會過得有多開心。

斯科皮拉開通訊錄,盯著上面的時間片刻,放棄了打電話的打算,給羅絲留了信息,說他白天去見阿黛爾。

再閉上眼已經困意全無,他就從剛搬進房間的箱子裏抽了本書,《挪威的森林》,四年前的那本,殘留著四年前那個他的影子。

他記不清了,算不清多久之前開始,喜歡羅絲就成為了他的本能,大概是從他被格林追煩了躲到格蘭芬多開始。羅絲剛經歷了一段不太順利的感情,紅著眼睛看他突然出現張大了嘴。

他想張嘴說兩句她那個古怪表情的心情都沒了,徑直走上前:“你怎麽了?”

羅絲的眼睛又紅了一圈,忽然上前摟著他的脖子開始無聲地哭起來,眼淚把他的長袍浸濕了一塊,問他這些是不是都是她的錯。

盡管時候羅絲硬著嘴對這事矢口否認,斯科皮面上也假裝他什麽都沒看到,心裏仍然記得他抱著抽噎的女孩,盡量溫柔地摸著她的頭發,然後說:“想那麽多幹什麽,能被你喜歡一會兒都是那個人的幸運。”

後來他一語成讖了。沒什麽不好承認,時至今日他感覺上一秒就能變回那個心甘情願守在她身後的少年,七年已過半點長進也沒有,才見她一面那些消匿已久的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

書被翻回扉頁,他枕著書又睡著了。

夢裏有個女孩,拉著他穿梭在倫敦夜晚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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