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nchanted(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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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chanted(三)

5.

羅絲感覺自己正在逐漸變得不理智。

這幾天羅絲得了個便宜,一空下來就帶著幾本閑書去找斯科皮,他們生活習慣差不多的自由散漫,打打瞌睡讀讀書就能消磨一下午,日子過得跟做夢一樣輕松愉悅。而且羅絲發現跟悶葫蘆相處是一件很讓她自由的事情,他從不主動找她,開口都很少更別提交流,對她的生活興趣似乎寥寥無幾,存在的意義就是找書找電影,泡咖啡,還有賞心悅目。

這是讓羅絲最有安全感的距離,太遠太近她都會很煩,以前從來沒有人給她過,包括父母。所以她把斯科皮劃入“同類人”的範疇。

除此之外的不同是她自己。她好像沒有那種新鮮感呈斷崖式下滑,拉不住控制不住的感覺了,竟讓她產生一種“這樣長久下去也不錯吧”的感覺。誠然這個人對她意義不同,是她能真正信任能毫無顧忌大發脾氣能倒苦水而不去想原則分寸的寥寥幾個人之一,信任值甚至高於她母親——說實在的羅絲在赫敏面前從小就是強裝懂事少發脾氣,少了一大半小女孩該有的嬌氣。

她還沒把這些事搞明白,阿不思就朝她扔了個炸彈:“不過你別太當真……我真的就是看你倆鬧著玩,現在突然有點後悔了。”

“什麽意思?”

“哇你不會忘了吧?”阿不思驚異道,“斯科八月就走了啊,一年前就計劃好了,大學四年,等等你讓我看看時差……”

他掏出手機來對著國際時區圖看了一陣:“六個月季節差,十小時時差,是在你的接受範圍之外吧?”

“……是的。”羅絲說。

她討厭遠距離,一直覺得隔著這麽遠還得天天依靠現代科技手段聯系真是謝天謝地的麻煩,討厭過遠或過近的人際關系,照她以前的作風,十小時就十小時,自己跑那麽遠還指望她天天念著太折磨人了,一別兩寬最好,現在她猶豫了。

羅絲沒再提這個事情,她照樣由著性子過日子,每天去斯科皮那兒蹭書看,坐累了拉著他上街,去了七八次劇院,把麻瓜世界都逛熟了,然後有一天突然人間蒸發,桌上壓了張紙條:

“和羅克珊去那不勒斯灣看海,兩天回。”

第一個看到紙條的雨果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果然第三天早上她又出現在自己房間裏了,門外一個行李箱,書桌上多了張照片。

那個年紀的羅絲愛漂亮,把一頭齊腰長卷發打理得服服帖帖的,站在日出前的海邊,短褲下面肆意地露著長腿,發絲飛揚,揚著胳膊擁抱海風,朝鏡頭側過半張帶笑的臉。

“你喜歡就給你了。”羅絲坐在沙發上專註地打雨果給她推薦的麻瓜電子游戲,奈何技術不佳,沒幾分鐘就灰屏了。她往邊上挪了挪:“斯科,你幫我試試看……”

斯科皮默了片刻,認命地開始研究游戲。羅絲打了個哈欠,側身躺在他腿上,半夢半醒地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又睜開了。

她聞到他身上很淡很淡的像是薄荷的味道,清清涼涼地點在她鼻尖,很輕地開口:“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斯科皮手上的動作停住了,游戲發出一聲“死亡”的音效然後灰屏,被羅絲嘟囔著“你也不行啊”拿了回去。

“是,下個禮拜。”他說。

“好快啊。”羅絲說,把腦袋調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沒多久就睡著了,失去意識前感覺到落在她眼睛上的吻。

這一回她的回避型障礙發作得遲緩很久,只有偶爾幾個夜晚,想打個電話去跟斯科皮說句“晚安”的時候湧起一陣生理性抗拒,全身的細胞都還是嘶吼著“獨立”和“你還是一個人更好”。她翻了幾個身,把頭發都給翻得亂七八糟,打開跟他的對話框,裏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她自言自語道:“你看他每天都盯著你瞧了嗎?沒有,他自己也是那個性子,哪有那個閑心來打擾你。”

“而且他就要走了。”

她說服了自己,躁動不安壓下去大半,再翻個身睡著了。

那幾天霍格沃茨的同學不管是旅行的探親的還是在城市裏忙忙碌碌找工作的都湊巧聚齊了,約在霍格莫德,說是“最後一次一起旅行”。一大幫人一股腦擠進三把掃帚,羅斯默塔夫人在吧臺後面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羅絲跟同寢的幾個女孩鬧作一團,混著喝了幾種不同的酒,後來又不要命地嘗了嘗火焰威士忌,到最後人倒是還清醒著,情緒不太能收得住。阿不思把斯科皮從人群另一邊拖過去:“你去處理一下羅絲吧……我沒辦法了。”

他湊過去摸了摸羅絲的頭發:“羅絲?你怎麽樣了?”

“斯科,”羅絲胡亂抓著他的手,“你在這啊……”

“我在這。”斯科皮說。

“你會一直在嗎……”

羅絲睜著眼睛,一向含笑的漂亮眼睛眨了眨,猝不及防地滾下兩行眼淚,她摸了摸臉說“我怎麽哭了”,有點手足無措。他把她摟進懷裏,感覺溫熱的淚水順著他的脖頸緩緩淌下,但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沖阿不思做了個讓他先離開的手勢,把下巴擱在她頭上,眼睛也莫名的有些濕潤。

“我不想你走……”羅絲悶悶地出聲。

斯科皮先前被灌了幾杯酒,也不見得清醒到哪裏去,他低下頭問羅絲:“我送你回家好嗎?”

她搖頭,捂住了還在掉眼淚的眼睛:“我想你陪我。”

“走吧——走的動嗎?”

“走不動了。”

“上來,我背你。”

6.

大燈有些晃眼,羅絲找了半天找到開關,調到剛好讓她眼睛舒適的亮度。光線朦朦朧朧的,她扶了扶額頭感覺有些暈,強撐著擡頭:“……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半夜。”斯科皮給她倒了杯熱水送到唇邊。

羅絲張了嘴喝水,溫水在喉嚨裏轉了一圈,那種溫柔的觸感讓她心裏泛酸。她握著他的手不肯放,湊上去吻住他,想把這個人所有的溫度都留在她身邊,像即將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羅絲,別難過了,”斯科皮伸手蓋在她還沾著淚珠的眼睛上,“……羅絲。”他感覺到她的呼吸,捕捉到她喘氣的嘴唇,又貼了上去。

羅絲坐在他身上俯下身和他接吻,長發垂下來把光線擋得隱隱綽綽,黑暗中彼此的眉目都有些含糊不清。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斯科,我比我自己能想象的……還要喜歡你。”

“喜歡到了一定能有未來的程度嗎?”

“……不知道。”羅絲靜默良久才回答。

“你認為呢?”

“我也不知道。”

“羅絲,聽我說,”斯科皮半撐起身子,擡手順了順她的頭發,“你先起來,睡一覺好嗎?不會太久的,我很快就會回來……”

“不要。”羅絲整個人趴在他身上,“我不想你走,但沒不讓你走。”

“那……”

“你再讓我任性一次,以後就不可能了。”她說。

“最後再說一次,先起來,”斯科皮呼吸有點急促,名為自控力的弦懸在崩斷的邊緣,“我不保證我……”

羅絲直接堵住了他沒說完的話。

少女身形偏單薄,剛長出屬於成年女人的線條,昏暗燈光映照之下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長發四散鋪開,眼角一模旖旎的淡紅色,美得不可方物。

她那一夜感覺實在說不上好,主要是宿醉帶來的暈眩和頭痛,她只覺得浮浮沈沈,咬著嘴唇也堵不住將將漏出來的聲音,記得他溫柔繾綣地從她的額頭吻到眼睛到嘴唇,暈乎乎的時候聽見他用嘆息一般的聲音說“我愛你”,然後靈臺忽然清明起來,睜眼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像要把他的眉目深深刻進記憶裏一樣。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青澀而猛撞,在那個理智與感情無法共存的年紀燒著一身熱血,過於激動地面對“離別”這一在往後漫長人生中要面對的常態。羅絲後來回憶少年時代這最短暫而最刻骨銘心的卻在當時被她輕飄飄掠過的愛情,哪怕是最艱難最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的時候,只想過“我不會再這樣做”,卻也知道自己沒有後悔過。

羅絲還未懂愛情的真諦,只是在嘗試著把那個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心裏。

她關於那個夏天最後的記憶就暫停在八月初那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夏季日出很早,氣溫不低,羅絲醒得出奇的早,徑自穿了衣服到窗口吹風醒酒。她在口袋裏摸到一盒煙,木楞楞地拆開點了,剛吸幾口就被嗆得咳了出聲,趕忙回過神,掐滅了煙扔掉,於此結束了人生第一次抽煙的體驗。

她腦子裏很亂,想了很多事情覺得自己沒一件能做得好,然後一狠心下了決定。她坐在櫃子邊上的高腳凳上晃著腿,心裏空空蕩蕩的想哭,一直等到斯科皮醒來,揉著一頭亂發直楞楞地看著她。

她揚起一個燦爛的笑,用一種很平靜而殘酷的語氣說她接受不了十個小時的時差和這樣遙遠的距離,跟他輕描淡寫地提分手。

“本來就是我的錯,你不用這樣愧疚地看我,”她說,“斯科,你想給我未來,可我不一定要得起。我沒想過長長久久地和你在一起,也很難接受共享生活的親密關系——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在遷就我。”

她擡頭看著窗外的天空。

“我沒有辦法正常地接受你所有的好,遲早有一天——也許很快,我就要離開你了,但至少不是今天,我不想等到未來……無可挽回的時候,還把你困在這裏。”

“我可能在等未來某個讓我一點也不排斥的人,可能永遠等不到。我不知道你是或不是,但是沒必要了,沒必要為這個微弱的可能性而放棄未來,所以我只可能是你的阻礙。”

羅絲從椅子上跳下來,最後吻了他一下,揮揮手說:“不去送你了,一路順風。”

一個夏天是可能在一個瞬間結束的,一個人也是可能在一個瞬間長大的。

羅絲後來終於開始收家裏的課本的時候發現那不勒斯灣的那張照片不見了,猜是斯科皮走之前拿走了。和他的通訊記錄停在幾天之前,果真是隔著時差就再沒發過消息。她料想那人沈悶成這樣是一定不會主動聯系她的,笑了一笑就把界面關了。

阿不思過來看她,嗟嘆了幾句:“你們倆一個看起來比一個喪……我現在特別愧疚。”

“又不關你的事。”羅絲斜他一眼。

“他走之前話突然特別多,我快被嚇死了——十句有八句都是在說你。”阿不思嘆息道,“栽你身上真是特別慘的事。”

阿不思換了個話題:“對了,你是不是要準備去霍格沃茨了?”

“是啊。”

總算還有一樁讓她高興一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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