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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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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

一輛白色越野在山間疾馳而過,猶如晨昏顛倒時從天際墜落的流星,在莽莽樹海中顛簸穿行。

山路難走,越野車一路上不知道刮了多少樹枝,終於在半山的平地處熄了引擎。

這塊平地位置微妙,四周都有密林遮擋,旁邊有一個農人廢棄不用的小屋,磚石蓋的質量不好,仿佛說話稍微大聲一些,墻上的土就要簌簌落下來一般,顯得荒涼和冷僻。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越野車上下來,他身姿挺拔勁瘦,看起來非常年輕,大半張臉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漆黑如夜銳亮如星的眼睛。

雖然換了一身裝束,但是他那微微上揚的桃花眼還是暴露出他的身份——林瑉。

林瑉拉開後座的門,往裏面探頭看了一眼:“這裏有個屋子可以休息,在往前走就沒有停的地方了……你下來麽?”

坐在車後座的青年眼睛被黑布仔細遮住,更稱他膚色冷白,他背脊抵在座位上,大概是鮮少走這麽崎嶇的山路,整個人氣色很差。

青年聽見林瑉的聲音,手指碰上自己眼睛上的布料,聲音有些啞:“這個能摘麽?”

林瑉垂下眼睛看他,手指停頓在距離他眼睛幾厘米的地方,面無表情地沈默了一會,才輕輕笑了一下:“荒山野嶺,沒什麽好看的。”

“那算了。”

青年擡起的手指又放下,興致懨懨。

林瑉頗為可惜地看了他一眼,擡手關住車門獨自向那個廢棄的農屋走去。

那屋子原本應該是這附近的山民放農具的,地上鋪滿了簡陋的磚板,土墻上面還掛著一根帶著泥的生銹了的鐵鍬,被窗戶漏出的光照亮。

林瑉對這裏非常熟悉,把鐵鍬從墻上拿下來,輕車熟路地走到屋子裏面的暗角裏對著滿是灰的磚板撬了兩下,那磚板松動得厲害,不用多大力氣就翹起一角,露出其中端倪。

他原本放松到有點無聊的表情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終日慵淡的面容說不出的認真嚴肅,隱在黑暗處的眼睛像是黑透的玻璃,漂亮卻冷。

林瑉彎腰用手撬起那塊磚板,把裏面巴掌大小的雪茄盒子拿出來,把上面蒙了一層的幹灰撣落,然後轉動窄小的鎖扣,“哢噠”一聲把盒子打開。

木質的盒子受了潮,發出一種並不好聞的、略微腐爛的味道,林瑉的鼻子微微皺了皺,撚起手指把裏面的防潮袋拿出來,原本應該安置雪茄六個的內陷凹槽空了4個,剩下兩個凹槽內放置著兩管透明的針劑,在暗處發出幽藍色的光。

林瑉拿起其中一支針劑,瞇著眼睛仔細看了一下管身上的凹陷浮雕,確定上面是用拉丁文寫的“阻斷抗體”,才動手把針頭安裝起來,他輕車熟路,拉開自己左臂的袖子,對著靜脈緩慢地把裏面的液體推了進去。

林瑉非常有耐心地把針管拔出來,面色不變地在這條件異常簡陋的屋子裏面完成了一次針劑的註射,他沈默地用手指按住自己的針口,等到血液凝固,才擡起頭向窗外看去。

強烈的陽光將他的眼珠裏面的褶皺照射得清晰而繁縟,林瑉一手拿著空了的針管,一手搭在粗糙的窗戶邊緣。

從這扇隱蔽在山野高出的窗子向外遠眺,可以看見遙遠處的一方險澗,那邊懸崖陡壁,陡壁上經文遍布,古樸而璀璨的文字以一種玄妙的方式排列在一起,反射著雪色天光——如果方惟尋能在這裏看見的話,必然能記起這裏是什麽地方。

摩崖石刻,那個因為命案而荒廢經年的山區景點。

林瑉站在小屋裏,把目光從窗外移開,又低頭對著那僅剩一支的針劑看了良久,他眉目間大概有一絲淡淡的糾結,眼睛不自覺地向門外的越野車那邊瞟了一眼,但那糾結也僅是一瞬間,下一刻,林瑉便幹脆利落合住了那個雪茄盒子。

林瑉沒事人一樣把所有的東西都恢覆原位,剛剛向外邁步,外衣兜裏面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在如此寂靜又微妙的氣氛裏,聽見電話聲音的林瑉身形一頓,像是心虛,但轉瞬之間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轉而若無其事地接起了電話。

“周院好。”

電話那頭的人聲聽起來蒼老而嚴肅:“你在哪裏?”

林瑉:“已經進山了,估計再走幾個小時能到吧。”

“這邊的研究員都安排好了,你們到了之後先帶他去做血檢,確定他的腺體是A+腺體以後你再往上報。”

林瑉答應得很快:“明白。”

對面的人“嗯”了一聲,轉而掛了電話。

林瑉將手機收起來,他眼皮微微一垂,仔細地將自己身上沾染的浮塵撣落,繼而體面地從這個小屋裏面出去,拉開越野的車門,在坐上駕駛座的時候向後看了一眼。

後座上的那個人臉色蒼白,因為被蒙上了眼睛,整張臉上只有嘴唇有些血色,在暗處顯得顏色格外深重妖冶。

林瑉想了想,忽然探身過去用手指一勾,那黑布就落了下來,後座上青年的整張臉終於全然露了出來。

青年雙目閉緊,感受到林瑉動他才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在暗處格外流光溢彩,眼尾卻仍殘存著一點緋色。

林瑉“嘖”了一聲,不錯眼珠地看著他。

睜開眼睛的青年——也就是晏礎潤,靜靜地和他對視一會兒,繼而冷聲冷氣地開口:“你剛不是說不能摘麽?”

林瑉手指不自覺地按住了自己的小臂,那處正好是他剛剛進行皮下註射的位置,他自己有太多的顧慮和算計,那一雪茄盒的抗體是他想辦法從研究協會遠東總部的實驗室裏面偷來的,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林瑉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他沈默一會兒,畢竟現在晏礎潤在車上,也不知道那破屋子裏面藏著怎樣的乾坤,於是若無其事地一攤手:“反正是我說了算。”

晏礎潤不置可否地和他對視了一眼,隨手將黑布往車座上一扔,又寂寂地閉上眼睛,那態度挺鮮明——就是不太想理他。

林瑉頗為可惜揚了揚自己的桃花眼,也不再討嫌,自己啟動車子上路。

已入黃昏,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剛剛充足的光線被豐盈的暗色大片塗抹,山中風雪交加,越野在這樣的路上行駛顛顛簸簸,並不十分好走。

晏礎潤在車後排坐著,手指輕輕地勾著自己脖子上掛的項鏈,細致地撫摸著戒指內環裏鐫刻的浮雕紋路,漸而,alpha輕輕地閉上眼,虔誠地親吻了那兩枚戒指。

晏礎潤知道自己滿心滿眼只盛得下一個人,可他也明白,自己還有未竟的事情要去解決。

……

時間向回倒退,回到林瑉和晏礎潤兩相對峙的那幾天——

那時林瑉提到了“A+的omega腺體”,徹底打亂了晏礎潤的思緒,他有一瞬間思緒極亂,腦子裏面和裝了電機一樣嗡嗡作響。

晏礎潤清楚那枚腺體在誰手裏,是什麽用處。楊思宸自身的腺體沒有辦法承受A+血統給他帶來的負擔,這件事情幾經波折掙紮,到最後也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把晏塵玉的原生腺體移植到小omega的身上。

但如果這個時候研究協會要搶走那枚寶貴的腺體,也就標志著楊思宸的生命可以正式進入倒計時。

那時的晏礎潤和林瑉兩相對視,冰冷的眼神裏面所要表達的情緒清清楚楚,空氣中屬於A+腺體的壓迫信息素無限加強了,就連林瑉那枚被開發良好的腺體也隱隱作痛。

林瑉不自覺地揉了揉自己的後頸脹痛發熱的腺體,嘴角忽然揚起一抹笑容,他將自己的食指抵在唇珠上,聲音極輕地“噓”了一聲。

“我勸你不要想著用你可憐巴巴的信息素去妄圖壓制我,你玩過游戲麽,哪個零級的頂尖裝備能打得過頂級的普通裝備?”

晏礎潤目光如刃,空氣中的壓迫信息素依舊濃烈,卻被林瑉的青竹信息素隱隱壓過一頭。

林瑉微微瞇了瞇眼睛,眼底下有兩彎好看的、無辜的臥蠶。他像是一只狡猾又了無痕跡的狐貍,僅僅只是舉手投足之間的幾個動作,就讓晏礎潤呷了不同的意味。

林瑉將自己的情緒收斂的很好:“如果不是我暗中經營,設計把那枚腺體轉給風寧……你以為就聯盟那些貪婪的老狗會把挖出來的珍珠再放回蚌裏?”

晏礎潤依舊警惕,但他被林瑉這樣反覆無常的態度整的雲裏霧裏,卻忍不住回問了一句:“你把腺體給楊殷的?”

“準確來說,是我通過一個私人alpha賣家的手交給楊殷的,”林瑉想了想,沒有解釋自己是如何操作的,轉而選擇了更令人信服的說法,“這件事情你不必懷疑我,畢竟如果不是楊殷那瘋子異想天開想拿你換腺,你根本不會知道這枚腺體的存在,而如果不是我掀了聯盟的棋盤,那麽世人也不會知道這麽腺體的存在。”

風寧在國內有勢力,林瑉如果想要繼續扶持我們他的保護庭,便一定不想和這些高階alpha中立派們作對。

林瑉停頓了一會,又補充了一句:“我早就知道這麽寶貴的A+腺體到底在誰那裏……但是我瞞下來了,並沒有給研究協會的人打報告,否則你覺得楊殷能逃得過那些人對於A+腺體的搜捕麽?”

晏礎潤臉上的防備神色絲毫未減,他身體微頓,冷眼看著林瑉的臉色越發難看,才開口:

“你早有所圖。”

晏礎潤看著林瑉,忽然抿緊嘴唇,影影綽綽間,他感覺自己似乎窺見林瑉那鋪天蓋地、密不透風的野心。

無論是隱瞞A+omega腺體的存在、一手創立保護庭、還是與章由勾結一舉掀了Alpha聯盟的棋盤,這一切的背後,都站著一個半笑不笑的alpha。

林瑉是一只並不聽話的狐貍,他對研究協會並不忠誠,全是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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