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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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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

已入冬季,沈瑾酒店所在的那片山區氣溫很低,淩晨的時候還飄起了雪,紛飛的薄雪落在室外天然的湯泉裏,被氤氳的霧氣融化,附著在滑潤的青石之上。

常瀾穿著群青色的溫泉浴袍,俯下身去拾溫泉中飄著殘葉,他腰間雪白的絲絳和玉石隨著動作微微搖晃,仿佛隨時會滑落到朦朧的水霧之中。

“已經五年了啊……”

常瀾將拾起的濕葉放在一邊的石幾上,他的胸前依舊別著“蘭暢”的隸字胸牌,山中無聲造化,如今的他即使重新回到喧囂的城市裏面,也不會再有人把他和當年那個學生氣的少年聯系在一起。

常瀾知道他自己回不去了。

他兀自盯著那一池硫磺水出神,雪白的腕子微微攪動著池水,明凈的臉上有一種難以琢磨的惆悵和無奈——

倒像是這個無時無刻不在被利用和拿捏的小人物,撞破了什麽驚駭世俗的秘密一樣。

方惟尋與晏礎潤是晚上到的沈瑾,沈瑾擁有很嚴格的會員制,他們兩個依舊用了楊殷當時給的通行證件。這些年風寧外擴得厲害,沈瑾這方也想巴結上風寧個財神爺,所以對晏礎潤侍奉得很周到,領著他們先去到一個和風的茶室內。

茶室整個由木質結構建造,空氣中彌漫著好聞的蘭花香氣,淺麻色的墻壁上掛著一副附庸風雅的畫作,題材倒是有趣,是一只火紅尾巴的小狐貍蜷縮在一盞宮燈前,四周是崖石和亂草,身側是刻著經文的絕壁。

方惟尋在這沒人的室內摘下了自己的墨鏡,若有所思地望著這幅畫。

晏礎潤湊過去,他不懂字畫,只是覺得這幅畫有種生動的氣韻,便問方惟尋:“這畫有不尋常的地方?”

“也不算不尋常,”方惟尋出身高知門第,對書畫算是有一定認知力,但是這幅畫的工筆技法都沒有特別出彩之處,吸引他的是別的東西,“這地方我好像去過。”

“唔?”

方惟尋側過頭看晏礎潤一眼,補充道:“你不是本地人,可能不知道這個地方。”

晏礎潤工作後才輾轉到帝都定居,確實對城市周邊的景色不甚熟悉。

方惟尋說:“我也只覺得眼熟,我記得就在這座山脈裏面,原本也是有個類似的景點,唔……叫摩崖石壁還是什麽其他的,陡壁高懸,上面撰寫古經文,非常壯觀。”

晏礎潤有些疑惑:“原本有?”

“對,後來,大概十多年前,景區出事了。最開始只是一些防護措施老化的小事故,但是當時恰好遇上了國內經濟不景氣,景區負責人私自挪用公款,中飽私囊,最後釀成了游客傷亡的事故,結果那邊態度猖獗囂張,非但不賠償還有點……就是泛黑化性質,把受害者一家都整了個遍兒,手段很惡劣,基本上都給弄殘了。”

這種事情說聳人聽聞也聳人聽聞,但是卻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晏礎潤一邊看畫,一邊搭腔:“那後來呢?”

“後來景區負責人買通了文旅局的人,根本沒有加固護欄,敷衍過去了。但是那景區那邊死了一個人不算,在相同的位置連著摔下去好幾個人,都沒救回來。

唔……國人其實還是挺信風水的,久而久之就認為那塊冤魂不散陰私滿纏,大家也都不願觸黴頭,景區元氣大傷,沒過多久就關停了。”

晏礎潤聽此,忍不住對著那幅畫多打量了幾眼,只見那幹枯的筆墨肆意揮灑出高聳的巖壁和不羈的亂草,畫面焦點處那只火紅的小狐貍卻肥嘟嘟的,守著宮燈,可愛得緊。

真不像是個“冤魂不散”的地方。

方惟尋也說不上這幅畫是哪裏古怪,只覺得自己大概是過分敏感了:“畢竟是同屬一個氣候的一個山脈,這幅畫掛在這裏也是應景。”

晏礎潤認同地點頭,還想再說些什麽,就聽見木質的障子門發出“呼啦”一聲響,常瀾推開門,低垂著頭走了進來。

休息室裏原本平和放松的空氣倏而一滯。

常瀾低垂著眼,那種愧怍又低微的神態好像在私下裏反覆排練了無數遍,臉上每一處細節,表情的每一寸波動都恰到好處,無助可憐,又沒有那種過分委屈鳴冤的做作和矯情,反而是一種深切平和的冷靜。

方惟尋的目光落在常瀾的身上,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樣一個人——他是5年前那件時間的最原本的受害者,卻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他不是不可憐,但是他也絕對不無辜。

同情還是厭惡,或者兩者兼有,方惟尋自己也無法完全分清。

在方惟尋在座的情況下,晏礎潤罕見地主導了對話,聲音冷漠卻不失力度,帶著全然的不信任:“電話是你打的?”

常瀾的態度放的很低,沒有擡眼去看晏礎潤,只是微微頷首:“是。”

晏礎潤和方惟尋兩人臉上帶著相同的打量和審視,像是一個畫家筆下畫出來的,不動聲色,幹凈疏離。

晏礎潤啟唇:“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會忽然聯系我?”

常瀾的手指絞在一起,嘴唇抿緊又松開:“因為……有人要送我出國了。”

晏礎潤靜靜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保護庭的人要送我出國了。”常瀾擡起一雙濕潤的眼睛,話語很誠懇很真切,“他們派人過來對我說,上面的人準備奪……高階alpha聯盟的權,可能接下來會有一些動作,要求我去國外避風頭。”

“奪……權?”

晏礎潤長眉一挑,他這5年裏面曾經密切地關註過保護庭和聯盟的權利配比與局勢變動,保護庭的確有隱隱要起來的勢頭,但是短時間內的變天絕對是一種癡人說夢、無稽之談。

晏礎潤目光投向方惟尋,兩個人略顯考量的目光在空氣中觸碰了一下,繼而又風過無痕似地分開。

“我不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

常瀾這句話是真的,他在山裏面當鴨也好修仙也罷,對於外面的事情一知半解,只是單純地轉述。

“我……”

常瀾單薄的胸腔微微起伏,他忽然站起身,然後向後退了幾步,退到一個非常標準的社交距離,顫動的目光正視著方惟尋,繼而在對面兩人上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撲通”一聲跪下。

那動作太過利落流暢,仿佛也是排練好的一樣。

文明社會,方惟尋和晏礎潤皆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又無那個方面的惡癖,都不太能接受一個人一身不吭地匍匐在他們的腳邊。

原本只是默不作聲註視著常瀾的方惟尋倏而起身,伸手想要去扶常瀾,但是常瀾卻堅持跪著。

“方先生,我知道自己對不起您。”

常瀾的聲音非常幹澀,帶著一種挖出肺腑的沈重:

“這些年裏我曾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然後接著沈溺在著暗無天日的日子裏,當年的脅迫和利誘,現在想想又有多少分量?世上……世上其實沒有什麽過不去的,但是人品壞了,人才是從根裏壞了。”

常瀾的狀態其實是有些古怪的,一般人,即使面對他曾經汙蔑過的人,也應該是心虛畏懼居多,斷然不會像是如今這種和盤托出,仿佛已經全然不在乎自尊一樣。

常瀾他就像是一朵柔弱的花,被驚駭的歲月磨盡了香氣,到了現在,只剩一枚小小的空殼,他不像是在講述,倒像是在變相地自我救贖。

常瀾擡起自己空洞的、漆黑的眼睛,聲音一字一頓:

“是孫銘山。”

常瀾的表現太真實了,那聲音伴隨著低微的輕顫,他在念一個惡魔的名字。

方惟尋和晏礎潤的目光同時一凜,顯然,“孫銘山”這三個字,在他們的認知中並不陌生。

“我當時,被下了猛藥,並不知道到底是誰。”常瀾聲音很低,似乎在刻意地壓制自己顫抖的聲線:

“但是前幾天孫銘山點了我,我以前沒見過他,他卻對我很熟悉的樣子,笑得猙獰又古怪。我害怕他,就在他的酒裏面放了藥,只是想讓他睡一覺……那藥有鎮定和自白的成分,他自說自話,給我講當年,當年的事情。”

常瀾的手指緊緊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那個男人給他留下的創傷是無法磨滅的,仿佛已經在他的骨子裏面釘上了奴仆的烙印,他這些年茍且偷生,無數次被踐踏進塵埃裏,卻只對這個男人有一種最原始深刻的畏懼。

那是他第一個淒長的苦夜。

晚間的朔風帶著砭骨的寒意,從木紙結構的障子門外侵來,掀起了常瀾單薄的,綺艷的衣衫。

那個滿身酒氣的alpha下 流地鉗住常瀾的下巴,言語輕佻又惡毒:

“當年也沒見你這麽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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