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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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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楊思宸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睜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不錯眼珠地看著自己沈默的父親。

有時候孩子對於情緒的感知比大人更敏感通透,楊思宸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從那個叔叔離開後,他父親的情緒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像是身陷囹圄、走投無路的困獸。

方惟尋身上有一種天然的溫和友善的氣質,小孩子懵懂,會天生被那種親和的氣質吸引,楊思宸非但並不怎麽討厭他,反而在潛意識裏覺得這樣的叔叔並不會傷害他的父親。

楊思宸想了想,小聲地問:“爸爸,那個叔叔是壞人麽?”

小孩聲音不覆以往清脆,那童聲中帶著不協調的啞,像是被粗糲的砂紙磨過一樣,聽著讓人心疼。

楊殷靜靜地坐在楊思宸的病床前,手指摸上孩子蒼白瘦削的臉,一點溫熱的溫度從那層觸感柔軟的皮膚中透過來,染上了alpha冰冷的指尖。

楊思宸被病痛折磨多年,身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懂事和乖巧。他把暖在被子裏的小手伸出來,攥住了父親修長的手指,然後費力地側過身子,用另一只胳膊環住楊殷的肩,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他的懷裏。

楊殷伸出手臂環住了自己兒子,omega那麽小又那麽軟,那尚且幼嫩的背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身上全是藥劑的味道。

楊殷那被塵封多年的七情六欲呼之欲出,他嘴裏有些苦,似乎終於體會出了幾許宿命使然的意味。

在面對親人的疾病時,平常人總會生出繁多跳躍而混亂的思緒,變得杞人憂天,被日益惡化的病情逼入絕境。楊殷自負高人一等,卻在這充斥著悲歡與生死的醫院裏變成了那蕓蕓眾生中最平凡普通的一部分。

生命面前,沒人能夠更高貴。

楊思宸陷在自己父親最深厚的懷抱裏,經久,似乎聽見了那個永遠堅不可摧的男人發出一聲混合這哽咽的嘆息。

那嘶啞、隱忍、又無奈的聲音隨著初冬的風飄出窗外,在混沌低暗的空中打了幾個卷,繼而飛向那寂寂的黎明。

……

方惟尋從小思宸的病房裏出來,直接下了地下車庫。

他的手伸在風衣的側兜裏,糖紙稍稍鋒利的邊角硌著他的手指。

寂靜無人的地下車庫裏,那種微弱的觸感被無限地放大了,柔軟的糖紙好像抽象成了一把尖銳的小刀,刺痛著他的神經。

醫院的地下車庫裝修的很講究,地下空間被一盞一盞強光燈照亮,2.2m的挑高直通暖黃色的鋼結構吊頂,看得出來,這家醫院為了減少人們在醫院地下的不適感,已經下了很多功夫。

然而,每當一陣裹挾著涼意的風無聲地從那沈寂的空間裏穿堂而過,所有刻意裝飾出的溫馨都帶著幾分欲蓋彌彰,連那柔和的暖光也透出幾分不祥的意味。

方惟尋打開車門,坐進了自己的車裏面,剛剛插上鑰匙準備啟動車子,就聽見其他汽車駛入車庫的聲音。

方惟尋停車喜歡車頭朝前,又因為角度恰好,他擡眼便能看見來的車輛。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S480,一百來萬的車在這私人醫院的地下車庫不算起眼,但是從車上下來的卻並不是什麽小人物。

方惟尋在監獄裏面呆了五年,對於這些年Omega保護庭的成員的飛速擴張並不了解,但是司機恭順打開後門迎接出來的那個人他卻是認識的。

林瑉,Omega保護庭綏靖派的代表,現在保護庭實際話語權的直系擁有者……也是當年那個默許犧牲真相,對著alpha高階聯盟委屈求和,以此換得保護庭茍延殘喘生存空間的人。

方惟尋目光微微沈頓。

林瑉從車上下來,臉上是帶著可以出席新聞發布會的英俊的笑容。

他是非常標準的官派長相,周正好看,一雙桃花眼不增輕佻,反而看上去幾分隨和友善。

林瑉穿著一身剪裁良好的黑色西裝,他沒有註意到不遠處車裏的方惟尋,直接在司機的引路下進了私人電梯間。

這種醫院為了保證病人隱私,很多電梯間都是私人直達的,方惟尋剛剛就是從思宸病房外配備的電梯下來的,而林瑉上的那個電梯間和江行病房很近,方惟尋離得遠,不知道他是不是上的江行病房專屬的那個。

方惟尋想了想,左手扶在方向盤上,右手掏出手機,單手編輯了一條消息給程霍發了過去,說在停車場看見了林瑉。

程霍回消息很快,直接在聊天框裏面發送一條語音:“這麽早?我們原本預約的是兩個小時以後的采訪。”

方惟尋輕輕挑眉,在聊天框裏面輸入:“他這樣的身份親自來采訪?”

程霍這回消息回得慢了一點,將近一分鐘後才發過來一條超長的語音:

“林瑉他一直這樣,走的是親民的路線,人前隨和友善,能把官話說得滴水不漏還特別好聽。江行這段時間不是逐漸火起來了麽,他是個比較低階的omega這件事情又不是秘密,林瑉知道了就準備好好推廣一下江行,Omega保護庭的政治正確嘛。”

方惟尋:“正向宣傳,好事。”

程霍回覆:“可不是,上一個被保護庭當門面的還是……那個誰不是,他能這麽年輕地拿到影帝,也有保護庭對他 ‘精英omega’形象的維護和塑造,他那高的離譜的國民度很大程度上也來自這裏。”

方惟尋聽此一楞,臉上原本放松的神情微微一滯,他的嘴唇不自覺地抿緊成一條微微起伏的線,左手下意識地攥了一下方向盤。

他這些天和晏礎潤沒羞沒躁地膩在一起,幾乎都忘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alpha,在世人眼裏是帶著政治傾向的……“omega”精英。

圈子裏面偽裝成高階的藝人不在少數,刻意營造其他性別人設也不僅僅是風寧獨一家,在這流量決定市場的年代裏,各大娛樂公司為了圈錢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像風寧這樣的明顯是營銷過度了,刀尖上舔蜜,稍有不慎就容易跌落神壇,摔得粉身碎骨。

方惟尋向來嚴謹而富有條理思緒忽然有些飄忽,風寧的營銷,保護庭的宣傳利用,甚至是晏礎潤自己這些年也借著這樣的身份去隱晦地探尋當年的真相——晏小雨在方惟尋面前裝的乖巧,其實是很有想法的alpha,他嘴上不提,實則固執,在暗中必然有動作。

方惟尋拿著智能機的手指不自覺的攥了一下,程霍寥寥幾語,他卻有種如夢初醒的意味。

方惟尋坐在車裏,目光沈靜地直視著前方,他呼吸綿長,無言了一刻,才穩了穩自己微微顫動的手。

短短一刻,獨自坐在車裏的alpha飛快地做出了心理建設,他神思回歸,呼出一口氣,鎮定自若地扭動鑰匙啟動了車子。

事物都是盛極必衰的道理……為了及時止損,有些真相是不得不犧牲的。

方惟尋雙手握上了方向盤,伴隨著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將車子平穩地開出了地下停車場。

方惟尋一個人回家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午飯晚飯都是應付。晏礎潤飛到別地去參加活動,應該是下午晚上連軸轉,一天就抽出來時間發了兩條信息,分別控訴了慘無人道的化妝師往他臉上暴力上妝以及異常委屈地說自己想家了。

這種私人又日常的話題在情侶的交流裏面簡單卻窩心,方惟尋對此也很受用,他心中原本被程霍激起來的顧慮被壓下去一些,心情放松地給晏礎潤也回了幾條消息,但那邊大概是忙,後來卻沒有回覆。

方惟尋擔心自己睡了會錯過晏小雨的消息,存著心思等他忙完,漫無目的地斜倚在床頭看新聞推送。

上午林瑉去采訪江行的視頻已經見報,這年頭大家都愛美人,所以林瑉似乎也很懂得利用自己這種其他政客不常有的財富。

原本無趣又政治宣傳化的采訪因為江行和林瑉兩個門面撐著,熱度竟然不低,座下一片好評,只有寥寥幾個指責“作秀”的靡靡之音在其中夾著,無傷大雅,反而讓這條推送看起來更加地豐滿真實。

人躺在床上的自制力都會變差,方惟尋裹在被子裏面,聞到床底間獨屬於晏礎潤的氣味,神情有些松懈,室內燈光氤氳暖黃,alpha一不著意,抵在床頭淺淺地打了個盹。

方惟尋睡得不沈,朦朧中好像聽見門“吱呀”響了一聲,他將醒未醒地掀起眼皮,卻只能在恍惚中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方惟尋手指微動,在清醒和睡意之中做著掙紮。

人影漸漸湊近,方惟尋遲鈍的思維尚未分辨出來者何人,就被人急切地吻住了。

“嘶……別咬。”方惟尋的聲音從唇縫中溢出來,“你怎麽……”

晏礎潤似乎是為了什麽事情連夜趕回來的,身上依舊穿著活動時的服裝,臉上的妝也沒卸,精致的面容在妝造下變得幾分妖異,眼下尚貼著幾顆裝飾用的施洛奇水晶,每一個棱切面上都折射著絢爛而璀璨的光。

他像是個中古時期夜襲的高貴血族,輕而易舉地蠱惑了人心:

“噓……先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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