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誠

關燈
坦誠

方惟尋擡起眼睛註視著面前自己的鏡像,一種疲憊感忽然翻湧而上,灌滿他所有的末梢神經。

他近乎自嘲,輕輕一哂,伸手掬了一捧冰涼的水潑在光潔明亮的鏡面上,那和他一模一樣的影子就在水霧下變得朦朧而扭曲。

方惟尋轉身下樓,到玄關的儲物盒上抓了一把糖——他出來以後曾一度對於煙草特別上癮,近乎迷戀那徐徐裊裊的煙霧給予他的鎮定,然而後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於那種慵頹迷情的感覺,就知道這東西得戒,所以買了一盒的糖。

他自律又克制,不用糖也能忍住不碰煙草、或者幹叼著過癮,這一盒糖也就一直在玄關這邊放著,直到這幾天他才發現晏礎潤會趁他不註意地時候偷糖吃,親吻的時候總有股便宜卻甜美的糖果味道。他說過小alpha幾句,後來又順手將糖盒裏的糖補滿了。

方惟尋想煙想得不行,只能下樓抓一把糖,撕掉褶皺的糖紙,感受到那甜膩的糖果在舌尖化開,唇腔內壁被甜得發澀的汁水浸得發皺,像是接了一個孤獨的吻。

他更想抽煙了。

二樓的門發出“吱呀”一聲響,方惟尋略微側頭,借著昏暗的光線看見alpha通紅的眼。

晏礎潤其實不愛哭。

他也不愛吃糖。

但是,沒有信息素標記的關系像是一盤散沙,晏礎潤自認為他是一個僵硬無趣的alpha,所以曾經很有危機感,他想著總得做點什麽,讓自己討喜一點……哪怕是裝的,也得裝得像一點。

結果卻是,他一不小心發現其實糖果也沒想的那麽膩人,一不小心發現眼淚流下來後心情真的會變好。

他成了那個真正上癮的人。

晏礎潤不如方惟尋那般克制,他上了癮,就自願沈淪,就必須握住他想要的。他將所有的感情都寄存在這裏,任著方惟尋寵他,失了序,越了界,發了瘋。

晏礎潤緩步走下樓梯,足音極輕,像夜行的貓。

方惟尋順手將糖紙扔在垃圾桶裏,聲音說不上是輕還是冷:“你下來幹什麽?”

晏礎潤有點鼻音,聲音頓頓的:“吃糖。”

這理由明顯糊弄,但方惟尋不願拆穿,只是無聲地從糖盒裏挑出了一顆糖扔給他。

糖果在空中拋出一道弧線,繼而落在晏礎潤在手上。他動作極慢,細致地剝掉糖衣,再把圓形的糖果放在嘴裏,含在舌尖上,等著糖化。

晏礎潤走上前,在和方惟尋只有半米的距離處停下:“你也下來吃糖麽?”

方惟尋的目光頓在他通紅的眼尾上,抿著嘴唇不說話。

晏礎潤又往前進一步,這樣兩個人的距離便離得格外的近,就如同之前他們親昵時一樣,先是對視,然後自然而然地親吻。

晏礎潤閉住眼睛,像往常一樣擡頭精準地捕捉到方惟尋柔軟的唇瓣,用舌尖輕輕一抵,就把自己咬著那顆糖送進了對方的唇腔。

那顆糖圓潤又堅硬,糖皮上裹著一層晶瑩的水光,甜的發膩,發苦。

他睜開自己的眼睛,將眼底那將湧上來的水霧壓抑下去,緩緩地牽起唇角笑了一下,極低的聲音壓在喉嚨裏,聲音含混尾音微顫:“甜麽?”

方惟尋微微皺眉,他想伸手推開晏礎潤,卻被對方一把制住。

晏礎潤捧著方惟尋的臉,用冰冷柔軟的嘴唇堵住方惟尋,似乎在害怕那兩半唇一張一閉又說出什麽傷人的話。

晏礎潤強制卻溫和,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他一直到等到那顆糖化成了糖水,才松開了方惟尋。

晏礎潤深深地看著對方愕然的臉色良久,繼而才輕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方惟尋聽見著三個字,臉上的愕然與不悅好像忽然有些失序,他一天折騰下來身心俱疲,嘴唇輕易地被那顆糖果收買了,竟然忘了詞。

“對不起,我惹你……生氣,”晏礎潤不知道什麽時候把信息素抑制貼摘了,小心翼翼地放出一點點安撫信息素,“我被訓完心都涼了,有那麽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黑暗的東西。”

晏礎潤在方惟尋身邊,無風無浪地時候看起來比誰都聽話比誰都乖,但是只有方惟尋知道他軸起來的時候能把人氣死,罵天罵地且尤其擅長順帶罵自己,能讓人血壓一瞬間飆升到180……讓他服軟是件近乎玄幻的事情。

“我想拽住你大聲辯解,卻發現自己能說的匱乏的可憐;我想瀟灑地摔門而去,卻害怕再也進不來了。”

晏礎潤濃密的睫影掛著氤氳開的水霧,目光朦朧不清,無法對焦的視線只知道追著方惟尋的眼睛走:

“然後我開始害怕,我開始害怕你後悔了,害怕你覺得我根本不值這個,害怕你讓我有多遠滾多遠。”

晏礎潤張開手臂,虛虛地摟住方惟尋的腰——他好像認為方惟尋一定會不留餘力地推開他,所以如履薄冰,一切動作都小心翼翼的。

“尋哥,我離不開也滾不了,真的,你別趕我。”

晏礎潤喃喃地說:“我知道錯了……我今天見到了那孩子,又聽你講了好多事情,腦海裏面全是亂的,就像是、就像是有一團亂毛線放在面前,我需要一天解開,結果卻怎麽也抓不住線頭一樣。”

“我從出生以後過得生活不算特別幸福美滿,但是最起碼是平靜的,可是那些東西直接把我攪到了一個漩渦中心,我成了眾矢之的,我的親情,事業都是別人的步步為營,我成了一個大眾玩樂取笑的傀儡……”

晏礎潤眼裏水光瀲灩,他不想讓方惟尋看見他眸中如有實質的難過,只好把頭輕輕地搭在方惟尋的頸間,久久說不出來話,一出聲卻哽咽了:

“我……接受不了的,這些事情把我過往都打碎了,我當時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再也拼湊不整的破爛貨,他們所有人看我的每一眼,都是斤斤計較,都是心機萬千,我成了一個被他們稱重衡量的工具,我的過往都沒有分毫的意義。”

晏礎潤看見方惟尋的瞳孔微微縮緊,他不出所料,適時地將自己冰涼又戰栗的指腹壓在他的唇瓣上,打斷了方惟尋。

“我妄自菲薄自怨自艾,別說那些人,我自己都把自己看輕到了塵埃裏,”晏礎潤和方惟尋羈絆多年,也知道他在氣什麽,“所以你氣我不爭,氣我顧影自憐。”

晏礎潤在人前目中無人,實際上卻是一個孤獨而自閉的空殼。方惟尋即使五年牢獄,千夫所指,出來後依舊有肖嵐有程霍有江行有章由,有一群形形色色卻是真心對他的人……而晏礎潤那緊仄可憐的關系網裏,卻皆是難堪。

無人分酒,獨行其路。

唯有方惟尋是他生命中唯一的變數。

“我之前不知道……楊殷和我弟弟是一對兒,他們甚至有孩子,風寧以前是有些風言風語,但是那是娛樂圈,什麽東西能信什麽不能信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是個alpha,楊殷就算想上,號也不對。我這些年頂著omega人設生活也很累,但是這算是風寧提拔,他們把資源傾斜給我,我往上爬,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不欠他們……”

晏礎潤眼淚最終還是沒有憋住,一條蜿蜒清亮的濕痕從那細膩如絨的臉頰上滑落:

“我答應換腺,是因為楊殷拿常瀾的消息給我換,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自己到底是alpha和omega。”

晏礎潤從來沒有嘗試過這樣去剖白自己的內心,他只覺得用一根燒紅的針挑開了自己心中腐爛化膿的的那個角落,那個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正視過的角落。

“尋哥,你不能,不可以不要我的……”

晏礎潤一字一頓,不像是告白,卻像是宣判:“我已經屬於你了。”

方惟尋完全頓住了,晏礎潤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重重地打在他的耳膜上,如此真實,但他寧願他說的這些都不是真心話,只是單純為了哄他,或者其他什麽任意的理由,方惟尋自負寬容,卻從未真正窺探到晏礎潤那一顆被壓抑被孤立的內心。

方惟尋會頭疼,他苦惱晏礎潤偶爾的偏執、甚至自輕,卻忽略原來這一切皆有因果,他那性格中脆弱的缺陷,是被人為、是被世俗故意塗抹掉了的。

晏礎潤看著方惟尋眼中的難以描述的洶湧情緒,環在自己愛人腰上的手臂終於縮緊了,他將自己的所有體重全部壓在方惟尋的身上,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是非終於被排擠到了角落。

同情也好,憐憫也罷。

我不在乎。

晏礎潤只覺得自己心無旁騖,唯有熱烈洶湧的愛意,要全全獻祭,給他的alpha,給這無聊生命之中、唯一給過他溫柔的男人。

“我可以不是什麽A+alpha,但我得是你的晏小雨。”

“這樣,我夠坦誠了麽?”

晏礎潤擡起臉去親吻方惟尋,他作了弊,像他們的第一次一樣,他釋放出足以讓方惟尋被動進入易感期的A+信息素。

繼而,他伸出手,去解自己的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