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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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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循環

“你今年……28歲?”

坐在對面的醫生低頭翻著化驗報告,眉頭緊鎖,那種不可思議的語氣讓人覺得不安。

“準確的說,今天剛好28。”姚貝貝放下手機,卷翹的睫毛微微擡起,有些漫不經心看向醫生,“是有什麽問題嗎?”

醫生正了正坐姿,十指交叉立在桌面上,神情凝重地嘆了一口氣:“胃癌晚期。如果現在積極配合治療,可能還有三個月。”

姚貝貝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院的,正午的陽光恍得刺眼,夏日蟬鳴在耳邊嗡嗡回蕩,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胃癌晚期。

三個月。

這……怎麽可能呢?

我還這麽年輕,我還沒來得及享受生活,我甚至……沒談過戀愛。

怎麽就……快死了呢?

可偏在這時,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她公司老總,鍥而不舍的,直到她接起電話。

……

半個小時後,姚貝貝被老板推到了和甲方的飯局上,一共六七個人,桌上的菜已經吃得七七八八,火急火燎把她叫來,結果屁股還沒沾凳老板便遞過來一杯白酒,熱情洋溢向甲方介紹:“陸總,這就是剛我跟您提的,我們公司最敬業的美女銷售!”

“不僅人長得好看,業務能力也相當出色!”

“快,還過去給陸總敬一杯?”

這高帽一扣,這杯酒是不敬也得敬了。

要換做半小時以前,姚貝貝絲毫不帶猶豫上去就幹。畢竟銷售幹了這麽些年,要是幾杯酒就能拿下訂單,那可真是太值了。

可現在,她慫了。

“抱歉啊,陸總。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姚貝貝先是笑笑,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杯茶,恭敬有禮賠罪,“我以茶代酒,自罰三杯,您看如何?”

一桌六七雙眼睛都在那默不作聲地盯著她手中的茶,陸總皮笑肉不笑陰陽道:“既然身體不舒服,就在家休息,來這幹嘛?”

言外之意——不喝酒,就滾蛋。

一聽訂單要黃,老板連忙將白酒塞到姚貝貝手上,厲聲訓斥:“都工作幾年了,怎麽還這麽不懂事兒?還不快自罰三杯給陸總賠禮道歉?!”

場面話是講給甲方爸爸聽的,轉頭則低聲威逼利誘道:“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當華南新區的總監嗎?只要拿下這單,我立刻向人事發通告。”

說實話,這句話這一年來她聽了不下十次。可即便結果大概率還是“下次”,卻也只能挨著。

姚貝貝盯著手裏的酒心中冷笑一聲:反正快死了,“區域總監”總比“銷售經理”好聽些。

也算是……一種“夢想成真”。

旋即揚唇,露出一副久經職場獨有的八面玲瓏面具式笑容,先是大方得體自罰三杯,再是從容自如與甲方們推杯換盞,直至將他們一個個都喝趴下。

“嘔——”

姚貝貝抱著馬桶把剛剛的三斤白酒全吐了出來。從早上去醫院體檢到現在,她一粒米未進,只覺得整個胃火辣辣地燒,吐出來的都是混著胃液的血水。

醫生說她這胃癌就是因為酒精過度導致的,現在的行為無異於“自殺”。

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感覺不到一絲恐懼。

或許是因為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白酒後勁大,她醉醺醺地倚坐在地上想緩口氣,手機忽然響了,是公司銷售部的同事,也算是有力的競爭對手,一接起電話便聽到那邊火急火燎地問:“你看到公司公告了嗎?剛人事部發布了一則‘華南新區總監’空降公告。”

姚貝貝心說沒想到這次老板這麽講信用,這麽快就下通知了?

等等,“你剛剛說‘空降’?”

電話那頭傳來憤世嫉俗蔑笑:“據說新總監是老板剛碩士畢業的歸國侄女。一點工作經驗都沒有,怎麽不算‘空降’呢?”

“你說我們爭了這麽久,長短鬥不過人家皇親國戚。呵,真替自己感到不值。”

後面的話姚貝貝幾乎沒聽下去,捂著酡紅的臉忽然被自己氣笑了。

——啊,這才是世道啊。

她忍著灼燒的胃站了起來,帶著不可一世的狂傲回去一腳踹翻了她老板的椅子。

“姚貝貝?你他媽瘋了嗎?!是不是不想幹了?!”

看著被踹翻在地一臉茫然又暴跳如雷的老板,姚貝貝抿唇一笑,當著甲方爸爸們震驚四座的目光上前一把揪住他為數不多的頭發,一拳打在那肥碩的肚子上,趁他張嘴哀嚎,抄起桌上一只豬蹄塞進了他的嘴裏,居高臨下踩在椅背上輕笑:“我忍你很久了,老娘早就不想幹了。”

她目光在殘羹裏掃蕩,最終鎖定桌對面的半盤饅頭,朝一眾呆若木雞的甲方爸爸們勾勾手指,示意把那盤饅頭遞給她。

這一下大家酒都醒了大半,卻又鬼使神差仿佛不可抗力地將那盤饅頭火炬傳遞式畢恭畢敬遞了上去。

看著姚貝貝接過那半盤饅頭,莫名有種要嚴刑拷打既視感,被壓在椅子下的傻叉老板連忙將嘴裏的豬蹄拔出來,有如帕金森發作顫抖著指著她大聲呵斥:“姚……姚貝貝!你你你你想幹什麽?!我……我警告你,你……你不要亂來!”

他用力掙紮,可壓在他身上的椅子卻有如泰山,紋絲不動。

姚貝貝詭譎笑道:“你不是喜歡畫餅嗎?今天,就讓你吃個夠!”

說著,將那半盤饅頭一股腦全部懟進老板的嘴裏。

“姚……唔唔唔!!”

如此暴行,全場噤若寒蟬!有人默默掏出手機想悄咪咪記錄下這“武松打虎”般的精彩時刻,誰知忘了關閉閃光燈“哢嚓”一聲,六七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當場社死。

姚貝貝拍拍手,瀟灑離去。身後有狗撕聲狂吠:“你別以為今天就這麽完了!我要去告你!我要把你告到牢底坐穿!告到你傾家蕩產!我要……”

姚貝貝回頭瞥了瘋狗一眼,便頓時鴉雀無聲。

直到她關上門走遠,還聽到包間裏的狗在拍桌無能狂吠:“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

很好,現在她不但快死了,且在死之前丟了工作。

孤家寡人的,該回哪去呢?

她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她去哪,她回了一句“隨便”。

窗外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座城市繁華紛攘、海納百川,卻因日日疲於奔命,與成千上萬擦肩而過的人終成過客。

“滴滴滴。”

久未響過的啾啾號居然有人發來消息,晃眼一看那中二的網名差點沒認出是多年未聯系的高中同學。

[冰羽佐助:貝爺,這周六高中畢業10年聚會,你來不來?]

[冰羽佐助:大家都在班級群報名了,就差你了!]

高中畢業後大家各奔前程,工作之後更是鮮少回去。說句實話,班級五十來號人有些同學的名字都忘了,聚會要能湊齊三分之一算頂天了。

姚貝貝剛想回絕,可轉念一想,回去看看也好。

在最後的時光回到出生地,也算是落葉歸根了吧。

“師傅,麻煩你前面調頭,我去濱縣。”

不知車到底開了多久,等她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天邊落霞與海連成一線,在墨蘭的天空映出一片燦爛的金色。

好美的風景。

姚貝貝已經快忘了這是她從小司空見慣的景色,她搖下車窗,一陣濕濕黏黏的海風吹來,風中帶著淡淡的腥味,家鄉的記憶便一股腦在腦海中浮現。

是了,就是這裏。

這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

“師傅,麻煩靠邊停一下,我想在這裏下車。”

至從奶奶前幾年去世之後,她就沒有再回來過。如今看來,天還是天,海還是那片海,沒有多少改變。

沿著海岸往前走一千米,就是以前她和奶奶住的那片舊城區。

這裏多是矮層舊樓房,住的也大多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臨街道的房子舊房拆改倒是建了幾棟新的高樓,但靠裏面的一片還是和以前一樣。

幾經彎彎繞繞窄巷,終於回到以前住的那棟老房子。

或許是很多人都搬走了,似乎比記憶中更舊了一些。

“我記得鑰匙是在……”姚貝貝踮著腳自言自語在門梁上摸索,在積得厚厚的灰塵裏摸出一把鑰匙,“找到了!”

開門進去,灰塵撲面而來,嗆得她咳得胃疼,還咳出一口血。

太久沒住人,水電都停了,不過家具都用布蓋著,掀開就能直接往沙發上躺。

她緩了一會覺得沒那麽疼了,睜開眼便看到電視櫃上那張黑白照,照片上的人慈眉善目的帶著淡淡的微笑,頓時感覺眼睛有些濕潤,楞著躺著等眼淚憋回去才一鼓作氣坐起身,在抽屜翻出打火機和線香,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響頭。

“奶奶,我很快就下去陪你。”

這時天已經黑透,借著窗外鄰居一點光在家翻找一通終於找到了水電費單號,在手機繳了欠費又打了人工這才總算是重新恢覆了供電。

緊接著簡單收拾打掃一番,一晃眼竟差不多過了晚上十點。

一天什麽也沒吃就算是身體健康的正常人也撐不住了,她決定出去覓食。

舊城區有很多小攤販,煙火氣很濃。但不知是不是餓過頭,並沒什麽胃口。但想起今天是自己28歲的生日,在經過一家面包店時便進去買走了店裏的最後一個小蛋糕。

回去時一時興起想繞點遠路,走著走著竟來到了她高中母校門口。此時正值暑假,教學樓黑燈瞎火的,空無一人。

要說她短暫的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高中時期應該榜上有名。

於是鬼使神差的,繞過門衛室無比熟練地翻墻進去,並憑著記憶找到了她以前的班級教室。

高三(七)班。

沒錯,就是一般成績墊底的那個班。她當年憑著良好的體育成績勉強上了個三本。現在想想,要是當年在文化科目上再努力一點,或許今天就不會被那個傻叉老板碩士畢業的海歸侄女輕易替代——至少能在人家畢業之前拿下總監位置。

不,或許,壓根不用幹這炒蛋的工作。不用為了簽單每天喝酒喝到吐,不用年紀輕輕得胃癌。

如果當年擁有更多的選擇,也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真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這個在學校裏被反覆強調的真理,她終究是明白得晚了一點。

恰好有扇窗壞了沒鎖,她便提著蛋糕爬窗進入教室,坐到她當年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一輪明月高照,銀色的月光照亮整間教室,晚風簌簌,零點前最後五分鐘,她燃起一根蠟燭,躍動的火光映出黑板上方隱隱閃著金光的班訓,她心無所求,索性閉上眼跟著念——“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一陣清風拂來,她緩緩睜眼,黑夜變白天,熱浪隨著蟬鳴從窗外湧進來,頭頂的吊扇“吱吱”作響,而原本空無一人的教室此時坐滿了奮筆疾書的同學。

再低頭看去——2013全國高考英語A卷。

什麽鬼,我這是……回到了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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