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生長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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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生長痛1

“兒子,來,給你爸開門。”

周海洋又再一次喝得醉醺醺地回來,大力敲著平房後院的窗戶。

窗戶裏面是周蕊的房間。

即使周蕊聽了“兒子”這個稱呼這麽多年,也還是會偶爾覺得恍惚。

好像她重新變回了男人一樣。

她是十多年前來到的這個世界,那時候她還是個站都站不起來的奶娃娃。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只知道自己應該是個成年男人。可她又確確實實在這個女孩的身體裏醒過來。

找不到任何頭緒,又沒法改變什麽人。她只能一邊回憶著自己的身份,找尋做回自己的線索,一邊平平淡淡地長大。

她寄生的這戶人家只有三個人,她自己,她的父親周海洋,和她奶奶。至於母親,她從來沒有見過。

小的時候她問奶奶,媽媽去哪了,奶奶說她是嫌家裏窮,狠心扔下了自己的丈夫孩子就跟野男人跑了。

他們家裏確實窮,但也遠沒有到揭不開鍋的程度。周海洋剛到中年,有大把力氣可以去賺錢,但他總愛喝大酒,以至於掏空了這個家單薄的家底,也掏空了他原本壯實的身體。

“誒,爸你回來了。”周蕊從桌前擡起頭,應了一聲就跑到大門口去給他開門了。

她在門口等了一會,才看見周海洋晃晃悠悠地繞回來,進門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上拎著一袋剩菜舉起來,硬塞到周蕊手裏:“去熱熱吃。”

周蕊拎著東西進了廚房。她有些嫌棄地看著膩乎乎的塑料袋,把口袋打了個結就擱到了竈臺邊上的鐵盆裏。

放完東西她剛準備洗手,就被跟來的周海洋一把捏住了胳膊。

“咋的,嫌你爸埋汰啊?那你花我賺的錢的時候怎麽不嫌埋汰?”他神經質地嚷嚷起來,聲音大的幾乎讓周蕊有些耳鳴。

“不是,爸,我不餓。留著明天早上再吃”

周蕊不敢在他喝多的時候逆著他,只能找個臺階下來。她小心地從周海洋的大手裏擺脫鉗制,勉強地笑了一下。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也大了,看不上你爸了。”

聽他這話,周蕊從心底裏升起一股厭煩來。自從她上了初中,周海洋就頻繁地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仿佛她長大讀書,自己做選擇,變得明事理,都是錯事。

“我沒有,爸。你先睡覺吧?”她不想多說,只能勸周海洋休息。每次只有周海洋睡下了,如雷一樣的鼾聲從他屋子裏響起,周蕊才算真的安生。

“行,你現在也大了,也不跟你爸說話了。行,我不敢吵你。”周海洋耷拉著眼皮,晃晃悠悠地轉身往屋裏走。他嘴裏的話慢慢變得含糊不清,但周蕊就是清楚地知道他說了什麽。

短短幾分鐘,她的不自在和厭煩達到了頂峰,幾乎讓她精疲力竭。



周蕊在市裏的景福中學讀書,正在讀初二。她家在郊區,離市中心的學校有些遠,從家出發要坐半個小時的公交車。

自從上學期期末,物理考試考了九十分,她就對學習愈發在意,在上學的路上也攤開書寫寫畫畫。

“這麽努力啊?”身後傳來了一聲陰陽怪氣的詢問,周蕊回頭,看到了自己的同班同學王璐揚子。

“沒有,我家離得遠。”周蕊推了推臉上的眼鏡,有些不自在地回了句話後又轉身坐正。

身後的人沒有再說什麽,但是周蕊卻覺得如坐針氈。

如果她繼續看書,對方會不會覺得她裝,在背後偷偷嘲笑?但倘若她不看了,那是不是還要回頭跟王璐揚子聊點什麽?

王璐揚子現在是不是正在看自己,眼睛裏都是輕蔑?

周蕊的心思擰成了麻花。她不敢回頭,覺得王璐揚子的視線在她的身上徘徊不去。

她實在忍受不了了,假裝去看剛才路過的站牌一樣回頭快速回頭瞟了一眼,卻發現身後的女孩只是低頭看著手機,半分眼神也沒給她。

她的心終於安穩下來,但在落地的時候又莫名多了一絲失落。

原來王璐揚子不喜歡自己。

她就懷著這樣覆雜的心思一路到了學校,連書都沒再看進去。等公交車靠近了下車站點,她又開始糾結。

如果自己先下車,勢必會路過王璐揚子,那是不是要等她一起進校園?如果自己想和她一起走,但是她又不願意該怎麽辦?

要是自己等她先下車再下去,王璐揚子要是等了她,那路上又該聊些什麽?

她不知道,還沒真的到這樣的場景她就已經開始手足無措。

等車穩穩停下,她還是選擇了故意站到排隊下車的隊伍末尾。

等她低著頭下去,發現王璐揚子根本沒有等她,她高高紮起的馬尾早在前面飄搖起來,只留給周蕊一個明快的背影。

周蕊出了一口氣,總算是不用擔心尷尬了。可是那股被壓下去的失落又浮了上來,有些顯眼地飄在她的心裏。



“周大姐,聽說你來的路上都在學習啊?”

周蕊的後桌陳峰總是給她起各種外號。到目前為止都還沒用什麽險惡的詞,可他變聲期時候公鴨一樣的嗓子大聲喊叫自己,總讓周蕊覺得十分難受。

“我家遠。”周蕊並不想跟他多說什麽。她跟陳峰從小學就是同學,陳峰的媽媽也認識周蕊,偶爾接陳峰放學的時候還會跟周蕊打招呼。

那真是一位溫柔漂亮的女士,坐在吉普車駕駛位的時候也很帥氣。

“我媽說,讓我多跟你學習呢。”

“學啥啊,學你的噸位嗎?哈哈哈哈。”陳峰的一句話,讓周圍來得早的幾個同學也哄笑起來。

他們沒說什麽,但周蕊的臉已經一瞬間漲成了紫紅色,腦袋也發昏起來。

“你有病吧。”周蕊扔下自己的書包,隨便掏出了一本書攤開在桌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只自顧自用筆在那一行行的字下面劃著橫線,好像自己真的讀進去了一樣。



他們這樣說她也不是沒有由來的。

她家窮,小的時候和小朋友們出去玩,別人總是帶些零花錢去買點零食、冰棍,這個時候周蕊只能做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在別人圍在一圈分享零食的時候,她偶爾坐在一邊插兩句話,但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跑到遠處去,約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再回來。

開始的時候也有人要跟她分享,但她自知沒有什麽能回饋的,只能連連擺手拒絕,面上也是一派不自然。

可是她也想吃。或者,與其說她是想吃那些東西,不如說是她是想和其他小孩一樣,能圍坐在一起,大大方方地享受著愜意的玩樂時光。

周蕊始終都記得,離他們經常一起玩的廣場最近的商店,出售一種油炸的辣味零食,他們叫它“辣絲”。只要打開包裝,鮮辣的味道就會立馬散開來,讓人口水直流。

一包裏面有很多根辣絲,每當有人打開一袋,小朋友們都會一擁而上,你一把我一把地分著吃。可是周蕊基本沒有零花錢,不能做東,也就不好意思經常過去,只在偶爾有人特地招呼她的時候才上前去拿幾根,退到一邊慢慢地吃,連手指上的辣油都要嗦幹凈。

等到她上了初中,中午不能回家吃飯,奶奶就每天給她幾塊錢買午飯吃。在初一的第一個學期裏,她幾乎從來沒有吃過一頓正經的飯菜。每天中午她都會準時出現在小賣部裏,挑選著花樣繁多的便宜零食,然後找到一個陽光充足的角落,慢慢享受著那些饞了她幾乎一整個童年的東西。

這半年裏她過得十分快樂,為那些一直沒能嘗到的味道,也為幾年前站在人群之外,摳著手指不自在的自己。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慢慢發胖的。那些劣質的油和糖很快堆積在她的身體裏,她逐漸停止了長高,身上的肉也越來越多。

好在她的個子本來就不矮,相比於肥胖,她的樣子更像是壯實。

可是她是女孩子,那能裝得下一個同齡的小個子男孩的體格,顯得她是個異類。

於是有幾個同學開始叫她“老周”,叫她“熊姐”,叫她“大翻鬥子”和“大卡車”。

為首的人恰好就是陳峰。



開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掃除。班主任簡單地鼓舞了學生的士氣,提出了新學期的新要求之後,就開始安排學生們打掃衛生。

“女生在教室打掃,男生打水換水,收拾分擔區和操場。周蕊你們幾個高個子女生把玻璃擦幹凈。有問題嗎?”

周蕊對這個安排倒是不意外。她從小就是個子偏高的那一撥,已經習慣了大掃除的時候去擦玻璃。她剛要應聲說好,就聽到身後陳峰揚起來的聲線:“老師,周大姐不是男生嗎?”

哄堂大笑。

大家都為陳峰把健壯的周蕊比喻成男生而感到可樂,唯獨周蕊坐在陳峰前面,感受著全班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難堪到不知道要擺出什麽表情。

生氣嗎?那就是自己小題大做了。

可是她要跟著其他人一起笑話自己嗎?她做不到。

周蕊不知道那個時候她是怎麽過來的。大家齊刷刷地關註她,又很快地轉過頭去。她知道沒人在乎,甚至幾分鐘後就沒人記得這件事了。但她的臉確實是長久地漲紅著,溫度久久不退。

慌亂間她好像看到了班主任臉上一閃而過一絲笑意,但她又很快克制住,只伸出手指虛點了點陳峰的方向,警告似的搖了搖頭,再沒說其他的。

這算什麽呢,周蕊想。

像個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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