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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生長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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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生長痛2

開學一周後就是摸底考試。班主任說,因為初二下學期難度加大,需要提前了解一下寒假裏大家的自學情況,特地安排了這次考試。

周蕊聽了這個安排,看著老師,眼中有了些隱秘的期待。

她上半學期考得不錯,父親知道了也罕見地表揚了她。她受到了鼓舞,也對自己多了些信心,於是當老師在放假前布置了自學下學期課程的作業之後,她找鄰居借了下學期的教材,認認真真預習了些基礎知識。

果然,這個準備讓她在考場上幾乎如魚得水,很多看似“超綱”的問題其實都是下學期的基礎概念,周蕊早早自學過,所以答起來很順暢。

這次一定能考好。

周蕊答完最後一科生物試卷,離開的時候腳步輕快。她自己知道摸底考試算不得什麽,但是說不定能讓老師對自己刮目相看,能讓家裏多些笑聲。

她願意為了這個努力。

成績發下來的那天,外面下起了輕雪。抱著一沓成績單進屋的班主任被雪淋濕了頭發,但顯然澆不滅她一腔的怒火。

“你們考的是什麽玩意?還有臉嘮嗑呢?!”

她聲調極高,幾乎喊叫一樣,“哐”地一聲把手裏的一沓成績單摔在講臺上,站在教室的正前方,怒目盯著下面懶散的學生。

她站在那裏不說話,甚至眼睛也不怎麽眨,只目光逡巡著坐在下面的學生,臉上的表情幾乎有些扭曲。

學生們慢慢的被這嚴肅的氣氛感染,不敢說話和做小動作了。偶爾有兩個不會看人眼色的,也會被身邊的同桌提醒,然後偷偷瞧一下老師,面色訕訕地坐直身體,雙手端正地放在桌上。

教室就這樣慢慢地安靜下來,靜得仿佛能聽到外面的雪落聲。

“咱們班在全年級十六個班裏排名倒數第一。你們寒假都幹嘛吃了?”

班主任終於動了,但是她站在那時的威壓仍在,下面的學生都正襟危坐。她氣極了,傾訴一樣地講起了自己執教十多年,他們是最差的一班學生。

等她終於倒完了苦水,把成績單發下去,周蕊默默咽了口口水,拿開自己遮擋在名字那列的手,果不其然在成績單第一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

這是她第一次考第一名。

她連手指都顫抖起來,有些不敢相信一樣地重新確認了下,成績單上的名字真的是自己。她正偷偷低頭笑著,就聽到講臺上的聲音繼續傳來:

“你們看看人家周蕊,踏踏實實認真學習,人家考了第一名很正常。”

“再看看你們呢?周蕊一個人給你們拉平均分都不夠,你們對得起這個班級嗎?”

周蕊立馬變得不自在起來。她只想自己感受這份喜悅,趕緊放學回家拿給奶奶和爸爸看。

如果老師願意走過來小聲誇誇她,給她一個肯定的笑容,那就更好了。但絕對不是,大庭廣眾地站在講臺上,用她作為例子去羞辱其他人。

這無疑讓她變成了一個靶子。周蕊很怕這樣。

每當這時候,老師和學生之間的矛盾,就會變成某些學生之間的矛盾。被羞辱的學生的恨意,也會從羞辱他們的老師轉向那個被誇讚的學生。

這太可怕了。

她覺得渾身上下都被投射了針一樣的視線,最多的來自於後桌陳峰。他好像很惱火,伸腳過來踹在了周蕊的椅背。

周蕊沒有防備,一下子身體很誇張地往前傾了一下。她這樣大幅度的動作很快引起了講臺上老師的註意。

“陳峰!沒點你大名是不是?你就坐在人家後桌,怎麽差距這麽大?”

沒人敢有什麽反應,但一群半大的孩子到底還是忍不住把視線投到了周蕊和陳峰這邊。

兩個人,兩個大相徑庭的典型,但都一樣不自在。

陳峰難得臉紅低頭,朝周圍一圈看得歡的幾個人瞪過去,最後不忘狠狠瞪一眼周蕊。

惱羞成怒。



正如周蕊所擔憂的那樣,陳峰在這次成績出來之後,對她愈發陰陽怪氣,夾雜著明裏暗裏的羞辱。

開始的時候,是她的凳子上莫名其妙多出了些吃過的口香糖,在她不註意的時候黏黏糊糊地粘在她的褲子上。她不敢起身,幾乎憋得要尿褲子才鼓起勇氣站起來去廁所。她把校服外套圍在腰上擋住屁股,卻還是在站起來往外走的那幾秒鐘裏脊背僵硬直挺,耳邊恍惚間都是嘲笑。

她的地上也開始多了很多不屬於她的垃圾。她自己知道,卻沒法證明這些東西來自於誰,因此她也只能每次忍氣吞聲收拾好後,自以為警告地瞪陳峰和他的同桌一眼。

她不是沒有想過去告訴老師,可是老師也不會為了這些小事懲戒誰。要是老師在大庭廣眾之下叫人別再欺負自己,那才更加難堪。

她只能努力忽略周圍這些慢慢多起來的異狀,集中精力學習。

但她不知道,這樣的情況下,她越努力,越被人記恨。

“大卡車,這麽胖了還吃垃圾食品啊?”陳峰中午從籃球場打球回來,看到周蕊坐在座位上一點一點撕著吃一塊奶油面包。

劣質結塊的奶油,是有些糊嘴的甜膩。但是周蕊想了很久才舍得買,特地為它攢了兩天的午飯錢。

她不想答話,這個時候她說什麽都是錯的。好像她一個又高又壯的女生在午休時間吃一塊奶油面包就已經是一種罪了,好吃懶做的牌匾被釘死在她的脊梁骨上。

“不說話?你長嘴就會吃啊?”陳峰並不打算放過她,仍然站在她身邊。他身上的熱氣幾乎透過校服面料烘上來,周蕊半邊身體已經僵硬了。

“你有病吧……”隨著話出口,她眼圈也跟著紅了。胡亂地包上面包的塑料袋塞進課桌裏,趴在桌上把臉壓在手臂上,溢出的眼淚沾濕了她的袖子。

身邊的壓迫感很快沒有了,應當是陳峰回了座位。周蕊感覺到身後的桌子有一陣大力的晃動,接著是陳峰低聲嘀咕的一句:“我也沒說什麽吧。”

他的不以為意,配上那有些尖刻的公鴨嗓,讓周蕊更難受了。



“下周一是植樹節,初一和咱們初二兩個年級一起組織了春游。”

三月初的班會上結束前,班主任跟全班同學宣布了這個消息。教室裏頃刻間沸騰起來。

半大的孩子總為各種可以不去上課的“正當理由”而感到興奮異常。

周蕊對春游沒什麽熱愛,她安安穩穩地坐在笑著鬧著的同學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植樹兩兩一組,自由組隊。大家選好自己的夥伴,到時候直接開始。”

班主任說完這句話就走了。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周蕊的心也逐漸煩躁了起來。

這就是她不喜歡春游的原因。她找不到可以組隊的人。

這並不能單純地歸結成周蕊的人緣差。

她其實和誰都能說上一句話,遇到問題時也能跟人互相幫助互相支援,但也僅限於此了。所有的她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都各自有更要好的夥伴。

唯獨她,在這種需要兩兩結伴而行的時候總是孤身一人。

周蕊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可能因為她不喜歡逛中心廣場的那些小店,從來不吃校門口的小豆冰治,也不追星。

或者,也可能是因為她沒什麽可以拿來分享的愛好或者生活,而絕大多數的時候她都是享受一個人走路的。

所以在“自由”組隊的時候,她總是格外難受。她不知道如何開口邀請別人跟她一起,更不知道怎麽面對別人歉意的笑容,和那句“啊,不好意思,我已經和別人約好啦。”

她的糾結和難受一直持續到了植樹節當天。在去北山的大巴上,每一個雙人聯排的座位都是一對搭檔。

大多數是兩個男孩或者兩個女一對孩,偶爾有一對男女生坐在一起,大家發現的時候總是會帶起一陣哄笑。

可周蕊的身邊一直沒有人。

隨著距離出發的時間越來越近,她的孤獨和難堪達到了頂點。她終於忍不住想要從座位上站起來時,側後方一個細弱的聲音響起:“能讓我進去嗎?”

周蕊回過頭去,看到劉伯楊帶著一頂幾乎已經毛邊的帽子,怯懦地看著她。

周蕊跟他不熟悉。他們雖然做了一年多的同學,但劉伯楊一直沈默寡言,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瘦小的男孩和壯實的女孩在青春期的待遇幾乎是差不多的,他被惡意地叫做“瘦猴”和“筷子”。

車上這周圍的人都在盯著劉伯楊。周蕊看著他越來越壓低的頭,心裏一軟,好心開口道:“好,那咱倆一組吧。”



“誒,周卡,你是不是有兩個劉伯楊那麽沈?”

陳峰陰魂不散地站在周蕊的面前,不懷好意地開口。

“周卡”是陳峰給她取的新外號,卡應該是卡車的意思。周蕊看了看身邊比鐵鍬高不了多少的劉伯楊,瘦弱的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了。

“劉伯楊,你不怕她壓死你啊?”

“你不會是喜歡周蕊吧?”

王璐揚子站在陳峰身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並為這個猜測笑成一團。他們好像覺得只有兩個人分享這個消息不夠有趣一樣,又跑到周圍其他人的樹苗前,繪聲繪色地講述著什麽,又不時用手指向周蕊和劉伯楊的方向。

周蕊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她不知道陳峰為什麽會這麽說。她和劉伯楊只是被迫報團取暖而已,為什麽要被這樣惡意地造謠?

可更荒謬的是,沒人覺得這是錯的。

她們像來自地獄的惡魔販賣機,肆無忌憚地向人間兜售著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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