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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世界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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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世界大戰

雨天的派出所更顯壓抑,天花板上亮著一排排日光燈,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堆滿了文件與煙灰,電話鈴聲此起彼伏,蓋過人們的交談聲。

簡新筠坐在角落,看了眼旁邊的祁遇。

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和他肩並肩地坐在派出所裏。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祁遇扭頭看了過來,目光相接的一瞬間,他彎了下眼睛,好像在說:別怕,沒事了。

什麽嘛,明明自己還像個落湯雞。

簡新筠腹誹著,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只見他坐在簡易塑料凳上,依舊把背挺得很直。大衣濕透了,被他脫下來放在了一旁,而白色襯衫被雨淋了個半透,隱約可見緊致的手臂線條。發尾還在滴水,水滴落進後衣領,又淌進深處……

她咽了下口水,不由得吐槽自己:簡新筠,這麽嚴肅的場合,你亂想什麽呢!

就在她努力維持平靜,準備詢問祁遇是何時抵達福梁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簡冬陽的叫嚷聲。

“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了!你怎麽就聽不懂呢?她是我女朋友,你們警察管天管地,還能管情侶吵架啊!”

“警察同志,我們不是吵架,是他打我!”李子慧辯駁著,拉起自己的衛衣袖子,“你看這裏,還有這裏,都是他之前……”

“李子慧!”簡冬陽一聲暴喝,打斷了她,“這都是你自己騎車摔的!不要賴到我身上!”

李子慧似乎非常懼怕簡冬陽,被他這麽一吼就噤聲了。過了好半晌,她才鼓足勇氣道:“我沒有說謊。”接著,扭頭看向簡新筠,“他們可以幫我作證——就剛才,簡冬陽還要拿鐵鏟打我!”

女警聽著,就沖簡新筠的方向招手:“你們來一下,說下當時的情況。”

簡新筠剛應了一聲,祁遇已經快她一步地站起來了。他率先走到女警面前,站在了簡新筠與簡冬陽中間。

“春燕姐……你幫我做個證……”

李子慧的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簡新筠看著,嘆了口氣,對女警說道:“是這樣的。今天中午,我在民俗街看到他們吵架。簡冬陽把李子慧拖到馬路中間……”

“簡春燕!”她還沒說完,就被簡冬陽打斷了,“你可是我二姐!”

簡新筠皺了下眉頭,正想繼續,就聽祁遇道:“還是我來說吧。”

他將手往後探了探,悄悄握住了她的指尖,摩挲著,帶著安撫的意味,“我看到的是這位先生,拿了一把鐵鏟,要對這位女士動粗。竹子……我是說簡新筠,她當時在保護這位女士。我看鏟子就要敲到她們身上了,就趕緊過去阻止……”

女警捏著鋼筆,快速記錄著。簡冬陽急了,聲嘶力竭地喊道:“他們是一夥兒的!”說著,還將自己的左手伸到女警面前,“你看,我的手就是這個王八蛋踩的!”

“這個嘛,我不是故意的。”祁遇瞥了一眼,施施然道,“當時的情況比較危急,我光顧著阻止他,沒想到會踩到他的手。”

“你胡說八道!”簡冬陽被他這副說辭氣得上躥下跳,又不知該怎麽辦,只能甩出一句,“等我奶奶來了,有你好看!”

他罵完,伸手就要去扯祁遇的衣領。女警忍無可忍,拍著桌子站起來:“他有沒有胡說八道,我們去民俗街走訪一下就知道了!民俗街那麽多人,還有監控,難不成都是一夥兒的?!”

說著,女警又將手銬摔在桌上,“你再這樣吵吵嚷嚷的,我就把你銬起來!”

簡冬陽被噴了一臉口水,終於老實了。難得見他吃癟,簡新筠正要偷笑,就聽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自門外傳來——“陽陽啊!”

這聲音就像毒蠍的尾針,紮得簡新筠一抖,立刻甩開了祁遇的手。

後者還在疑惑,就見兩個女人沖了進來,雙雙朝簡冬陽撲過去:“陽啊,讓奶奶看看,傷到哪兒了?”

“奶奶!”本還耀武揚威的簡冬陽瞬間變成了委屈的大寶寶,伸手就對家長告狀,“你看我的手,都是那個男人踩的!”

奶奶頂著一頭淩亂的銀發,眼裏全是戾氣,看過來時猶如兩道激光,抖擻得很。祁遇從沒見過氣勢如此逼人的老太,倏地就把背挺直了。

她氣沈丹田,正要罵人,又一眼看到後面的簡新筠,驚詫道:“你怎麽在這兒?”

一時間,簡冬陽的聲音更大了:“二姐幫著外人,一起欺負我!”

“燕子?”簡母也看到了簡新筠,朝她小跑過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都不和媽說一聲?”說著,又看向祁遇,“他是誰?你男朋友嗎?”

簡新筠連忙擺手,想要撇清自己和祁遇的關系,這時,又聽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傳來:“小慧啊!”

接著,一夥人沖進來,有男有女,陣勢更大了。

簡新筠見狀,連忙沖祁遇使眼色:你快躲一邊兒去啊,世界大戰要開始了!

可後者還沒收到她的暗號,李媽已經抱著李子慧開始嚎了:“我苦命的女兒啊,都是媽不好啊!要你嫁給這種脾氣大本事小的孬種啊!”

“你說誰脾氣大本事小?!”簡奶奶一聽就不樂意,“你們小慧和我們陽陽在一起,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他有本事?他有本事能打女人?!”李爸看著李子慧手上的傷,氣得頭發都豎起來了,“這還沒進門,你們就敢動手,嫁過去了還得了?!“

“誰打人了?你說誰打人了?!”這下連簡母都加入了戰局,“你別看我們家男人不在,就血口噴人!”

眾人擠作一團,好幾個民警過來勸阻都拉不開。李子慧越哭越大聲,站在外圍高喊一聲:“簡冬陽就是打我了,他打我不止一次了——春燕姐可以作證!”

她這一吼,世界頓時安靜了,一秒鐘後,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簡新筠。

“……”簡新筠被這整齊劃一的目光嚇得一怔,反應過來後,連忙道,“這裏是派出所,我們還是聽警察同志的安排……”

“燕子,你好好說,你到底看沒看到陽陽打人?!”

“他們是一家人,肯定互相包庇啦!”

可惜簡新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團團包圍了。眾人如潮水一般向她湧來,而她本就站在角落裏,根本無路可退,左顧右盼間,就見祁遇一個健步邁過來,護住了自己。

“有話好好說……”

他扯著嗓子,試圖控制局面,奈何被簡冬陽的聲量蓋過:“奶奶,這個男人和李子慧是一夥兒的!”

“臭小子,讓你打我孫子!”

“你敢打我女兒,我就敢打你!”

“咱們人多,揍他!”

……

眾人各吵各的,來回推搡,扭作一團。不知是誰掂起一個煙灰缸,就要朝簡冬陽揮過去,簡母尖叫著去推那個人,煙灰缸失了準頭,眼看就要砸到簡新筠的腦門上。

祁遇連忙去扯簡新筠,奈何她的站位實在沒有多餘的空間可躲,他看著,只能把她護在懷裏,硬生生地替她扛了這一下。

煙灰缸是塑料的,失了準頭後也就失了力道。但祁遇還是翻了個白眼,徑直摔在了地上。

簡新筠被這個變故嚇得一楞,呆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驚慌失措間,她又見祁遇的手指動了動,她很快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在他的身側,尖叫道:“別鬧了!出人命了!”

*

與混亂吵鬧的派出所一比,酒店的行政套房就安靜多了。

簡新筠剛拆開外賣送來的醫藥包,祁遇就從浴室出來了。

他剛剛洗了澡,穿著酒店的浴袍,一邊擦頭發,一邊朝她走過來:“都是皮外傷,不用上藥。”

“我看看。”簡新筠拍了拍身側的沙發,眼底閃過一絲擔憂,“還是小心點兒好。”

祁遇一聽就笑了,他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對她側著身子。簡新筠則越過他的肩頭,去看他脖頸後側的傷。

確實是皮外傷——斜方肌的位置被塑料煙灰缸劃傷了,拉出一道口子。口子很長,好在不深,溢著淺淺的血印。

簡新筠用棉簽沾了碘伏,在傷口上輕輕按著,兩人的姿勢就像一個虛空的擁抱。而她剛剛擦了頭發,換了家居服,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玫瑰香氣,直往祁遇的鼻子裏鉆。

他有些按捺不住,試探著把下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下巴有些沒刮凈的胡茬,紮著肩膀,帶來撓人的癢意。簡新筠動作一滯,片刻後,還是決定繼續上藥。

看在他兩次“英雄救美”的份上,她決定不和他計較。

一時間,時空好似陷入凝滯,祁遇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就怕打攪這難得的溫存。

“好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起來,我給你貼紗布。”

“紗布?”祁遇一怔,擡起頭來,“紗布會不會太誇張了?”

簡新筠歪著腦袋看他,一臉訕訕:“要是警察再叫我們回去做筆錄,你不裝出重傷的樣子能蒙混過去?”

一個小時前,“世界大戰”因為祁遇的“重傷”而畫下逗號,簡新筠趁勢提出要帶他去醫院的要求。留下手機號後,她便攙著他離開了派出所,只留簡家人和李家人在那裏繼續吵鬧。

想起派出所裏的那出鬧劇,祁遇也覺得頭疼。他按了按太陽穴,只道:“也不知道他們吵得怎麽樣了……”

不料他話音剛落,簡新筠的手機便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沖祁遇露出個“你這個烏鴉嘴”的表情,隨即接起了電話。

“燕子啊。”簡母的聲音在聽筒裏格外焦慮,“那個……你那位朋友怎麽樣了?”

簡新筠知道她不是來關心祁遇的,只道:“在做核磁共振呢,可能是腦震蕩吧。”

“這樣啊……”簡母遲疑著,繼續道,“我們剛從派出所出來……”

“哦,”簡新筠應著,聲音裏毫無情緒,“最後怎麽說?”

“李家要我們出三十八萬八的彩禮,不然這事……”

“啊?”一時間,簡新筠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這和彩禮又有什麽關系?”

“本來兩家結親,這彩禮的事就一直沒談妥。一開始,他們是要二十八萬八的,我們覺得太高了,一直沒同意。結果今天這事鬧得……李家說,如果我們不出三十八萬八,他們就要小慧和冬陽分手,還要把冬陽‘家暴’的事情鬧大,讓他在福梁娶不到老婆……”

簡母解釋著,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手機被人一把搶過,奶奶的聲音傳了過來:“春燕,你現在趕緊匯四十萬到你媽的賬上。”

“什麽?!”簡新筠噌的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叫你匯錢!叫那麽大聲幹什麽?”奶奶嚷著,聲音比她更大,“要不是你和你的那個朋友瞎作證,冬陽怎麽會被扣上‘家暴’的罪名?再說了,弟弟娶媳婦,你們當姐姐的本來就要出錢!”

“我沒有——”簡新筠忍著想罵人的沖動,咬牙切齒道,“我去搶銀行,都搶不到四十萬!”

“你沒有,你那個朋友總有吧?他看著就像個有錢人,而且好像還挺喜歡你的……”

奶奶說得理所當然,而簡新筠聽著,只覺得血液在體內奔騰不休,那只被她壓在心底多年的野獸倏地撞開了堅固的牢籠,沖外咆哮道:“簡冬陽是你的孫子,我就不是你的孫女嗎?這麽多年,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

“要不是你媽肚子不爭氣,你以為我稀罕你這個孫女?!”奶奶說著,十分的不以為然,“你在這個家又吃又喝的,總該有點回報吧……”

奶奶的抱怨還在繼續,但簡新筠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她繃直了身子,渾身都在發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了。

可是下一秒,她並沒有爆炸,而是被人從背後抱著,倒進一個寬闊溫暖的胸膛裏。

祁遇抽走了她的電話,放在自己的耳邊:“這筆錢,竹子不會出,我更不會。 ”

那頭不知說了什麽,他嗤的一聲就笑了:“簡冬陽打人是事實,這個是絕對抵賴不掉的。我的車就停在離奶茶店不遠的地方,他當時是怎麽辱罵、拖拽李子慧的,我的行車記錄儀應該都拍下來了。你們要是不信,我就帶著行車記錄儀,再去一次派出所。我還會把這段錄像發到網上,讓全國人民都看看簡冬陽的嘴臉。這樣,不單單是福梁,他以後去哪兒都討不到老婆!”

他一口氣說完,也不給對方糾纏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接著,他將手機關機,甩到了沙發的角落裏。

“沒事了。”他攬著簡新筠轉身,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裏,行動間,有晶瑩的液體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將她摟得更緊了,後者則將臉埋在他的胸膛,小聲抽泣著。

祁遇喟嘆一聲,低頭去吻她的發頂。可就是這無聲的安慰放大了她的委屈,簡新筠顫抖著,越哭越大聲。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尚不明朗的陽光照進來,裹在浮動的塵埃裏。一片混沌中,她只能聽見祁遇的心跳。穩健的,規律的,就像某種熟悉的白噪音,屏蔽了她少見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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