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手臂滴落，染紅了石梁，楚凰洲才知道自己也受了傷。

不知是之前受的傷，還是被石塊割傷，可是這個時候，傷又算得了什麽？

咬著牙，不敢發狠一拳擊開石梁，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搬開足有丈許粗的石梁，生怕這樣的挪動讓石塊再砸到空禪。

幾乎是用扒的，把空禪從亂石堆裏救了出來，可看到空禪胸前穿過的鐵釬時，楚凰洲眼淚忍不住就落了下來。

顫抖著伸手，拂過空禪的鼻息，探到一絲微弱的呼吸，楚凰洲忍不住籲了口氣。

想都不想，反手劃過手腕，她直接把手腕湊到了空禪的嘴邊。

可是空禪這個時候根本連唇都張不開了，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滴在他的胸口，沖淡了滿身的塵埃。

“空禪、空禪，你聽到我喊你了嗎？”楚凰洲低聲喚著，聲音顫抖，已經帶了哭腔。

“公主……”

聽到身後的喊聲，楚凰洲茫然地回頭，才發覺陶竹沒有離開，而是留下來守候在她身邊。

“空禪——他不應該死……”澀聲低語，楚凰洲下意識地道：“你不要阻止我。”

目光微閃，陶竹沒有再說話，只是更近了兩步，就站在楚凰洲半步之外。

楚凰洲哽咽了聲，回過頭看著陶竹，想說什麽，卻覺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心頭一驚，她轉過頭去，驚見空禪竟睜開了雙眼。

心中大喜，楚凰洲立刻喝道：“張嘴，我能治好你——我一定會治好你……”

眨了眨眼，空禪嘴角微動，似乎是笑了笑，卻並沒有喝下楚凰洲的血，反倒輕輕推開她的手。

“我……”聲音幹澀，空禪只說了一個字，就一陣猛咳。

因為咳嗽，胸口的鐵釬被帶動，血流得更兇了，不過片刻，已在他身下積成一個小窪。

楚凰洲又怒又痛：“喝下去、喝下去……”

胡亂扭著頭，空禪說什麽都不肯喝楚凰洲的血。

楚凰洲大怒：“你昨晚上都已經破戒了，肉都吃了，這個時候還在乎什麽清規戒律嗎？空禪，喝下我的血，我會治好你。”

大概是沒有了力氣，空禪的動作很輕，可卻仍是固執地推開楚凰洲的手。

“不要這樣……”擡起手，空禪似乎想去摸楚凰洲的臉：“不要哭，你笑起來才漂亮……”

直到這個時候，楚凰洲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淚眼朦朧中，空禪的臉也似乎變得不清晰。

反手抹了下眼睛，淚水卻仍是止不住。

空禪卻笑了：“不是你殺的我，是我自己要如此的——我、我總算是為師傅報了仇……”

低聲呢喃著，空禪的眼神已經開始放空，似乎是越過楚凰洲看到了天空，他低語：“看，雪在飛……”

楚凰洲擡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該說什麽。

寺廟的大火還沒有熄滅，白的雪、灰的灰，混在一處隨風飛揚，很像他們口中很多年的那個夜晚。

“這個世上，到底還是沒有兩全的辦法……”空禪低聲說著，苦笑了聲，又道：“我吃了肉，喝了酒，殺了人，還愛上了那麽美好的你，所有出家人不能做的事，我都做了——負了如來……”

美好？她何曾美好？這個傻和尚，根本就是看錯了她卻不自知，竟仍然如此癡迷……

看著淚流滿面的楚凰洲，空禪忽然笑了：“若是回憶這一生，你才是我最美的回憶……”

手指輕觸著楚凰洲的面頰，他柔聲道：“可是到頭來，卻也負了你——別哭，真的不怪你，你沒有殺我——如果有來生，我不會再出家為僧，我會最先認識你，一生一世長伴你左右……”

“空禪？”感覺到臉邊的手往下滑，楚凰洲猛地抓住了空禪的手。

觸手一片冰涼，再看空禪，雖然仍然睜著眼，卻已經沒了氣息，竟是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空禪、空禪……”低聲喚著，似乎是生怕驚動了誰一樣。

“公主，他死了——空禪已經死了……”

“死了？死了……”楚凰洲擡起頭，望著陶竹，輕聲的：“是我殺了他……”

頓了一下，她又重覆：“是我殺了他。”

“不是你的錯！空禪是自願犧牲自己的。”陶竹大聲喊著，攬住了楚凰洲的肩膀。

楚凰洲卻猛地推開他，大聲喊道：“是我殺了他——啊……”

嘶聲大吼，楚凰洲仰望著灰色的天空，一聲又一聲地嘶喊著，似乎已經忘記流淚，只有這樣的嘶喊才能讓她減輕心底的痛苦。

淒厲的喊聲隨風而去，卻又轉瞬被風撕成了碎片。

遠處，隱約傳來喧囂的人聲，馬蹄飛踏著薄雪而來，大隊禁軍飛駛而來。

陶竹大急，看著陷入半瘋的楚凰洲，他猛然邁近，一掌擊在楚凰洲後頸上。

心神失守的楚凰洲完全沒有防備，應聲而倒，正好倒在陶竹伸出的手臂上。

陶竹把人一抱，大步繞過幾近廢墟的寺廟，飛快地竄進寺後的桃林中。

等楚凰洲醒過來時，天已經黑了。

聽到聲音，金蘭立刻探頭來看：“公主，你終於醒了。”

看著一臉喜意的金蘭，楚凰洲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她就記起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了。

“空禪……”光是叫著這個名字，心口就好似被刀割一般的痛。

死在她手中的人不只空禪一個，可只有空禪讓她如此內疚而又後悔。

如果她當時手慢了半拍，或許空禪就不會死了。

“他一樣會死……”

聽到聲音，楚凰洲轉過頭去，看著掀簾而入的慕容喜，皺起眉來。

“凰洲，我知道你不願意聽到我這麽說，但我說的都是事實。我知道，你無法接受空禪的死，但你應該很清楚，那種情況下，哪怕你不用轟天雷，空禪也會死在天命的手裏。”

緩了緩，慕容喜又道：“空禪也算是死得其所，至少，他是自己選擇的死亡，如此大義凜然，當得起英雄二字。”

“這樣的犧牲值得歌頌嗎？”楚凰洲搖了搖頭，空洞的雙眼越過慕容喜的身影，從洞開的門望進黑暗。

“我寧願他活著，哪怕是卑微如狗，蜷伏在天命腳下地活著，至少，還是活著……”我也不會如此地心痛。

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楚凰洲只覺得心痛難當。

慕容喜望著她，似乎已經看清她心裏在想什麽，停頓片刻之後才冷笑道：“你希望他那樣活著，空禪自己願意嗎？楚凰洲，難道你願意像狗一樣活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樣的道理難道還要我說嗎？”

合上眼，楚凰洲半晌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才猛然起身。

金蘭立刻扶住她：“公主，你也受傷了……”

推開金蘭，楚凰洲淡淡道：“我去接空禪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