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眼，可那一眼，卻令楚凰洲驚震不已。

她從沒有人見過人的眼睛可以紅成這樣，不是雙眼充血，滿布紅絲的紅法，而是一雙眼睛都變成了血紅色，好似天使的眼裏就翻滾著血海，血漿沸騰，腥臭無比，只看一眼，就讓人覺得要淹沒在那片血海中。

血海泛濫，邪氣逼人，楚凰洲只看了一眼就有作嘔欲吐的感覺，不只是她，天命一眼掃過，哪怕是殺手，陶竹等人也為之膽寒，有些功力淺的已經倒地嘔吐，旁邊還沒跑開的老百姓，已經有失聲尖叫，嘶吼著扯著衣襟露出胸口，用十指撕扯自己皮膚的，好像在身體裏藏了個惡魔，在這一瞬間得到了釋放，最先傷害的卻是自己。

明明天命並沒有什麽動作，可是一眼之間，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色就摧毀了人的意識，讓人自殘而不自知，果然，他的邪功比魅術更加詭異。

想來繁覆，可是其實也不過是一瞬間，二奶奶一聲嘶吼，楚凰洲已經脫手擲出手中的轟天雷。

一瞥之間，轟然巨響爆開，灰塵漫天，尖叫聲裏，不少人因為站不穩而跌倒在地，可是就在塵埃裏，一道白影沖天而起，竟是直飛上了山門之上。

雖然到底還是沾上了塵埃，可是天命卻是毫發無傷，一雙血紅的眼冷冷掃過，他嘶聲喝道：“一個——都別想逃！今天，就用你們祭天！”

“天命，你多行不義，上天豈會受你祭祀！”楚凰洲一聲斷喝，手中已扣住剩下的幾枚轟天雷。

不論如何都只能拼這一次，若真是不奏效，死便死了！

“天不受祭？”天命古怪地笑了聲，臉上的肌肉扭曲變形，青筋暴露，額現突犄，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慈悲佛面，而是猙獰可怕一如從地獄中爬中的惡鬼。

偏偏，天命還不自知，仍是手捏指印，故作道貌岸然：“我——就是天！”

雙目微瞇，楚凰洲的眼角掃過正在慢慢爬起身的二奶奶。

剛才受那一擊，二奶奶此刻面色蒼白，張了嘴似乎想說話，可是話沒說出，先一口鮮血噴出。

不能等了——

咬了咬牙，楚凰洲就要擲出手中的轟天雷。

指尖方動，突然一道身影如大鵬一般飛上了山門。

灰色的僧袍已經裂成爛布，迎風飛起，破布飄揚，倒真似一雙翅膀。

陽光灑落，白雪之中，給這雙灰色的翅膀嵌上了一層金邊。

空禪飛上山門，竟是合身撲上，數招過後，趁著天命不備，合身抱住了他，頭也不回，只是大聲喝道：“快——”

指尖輕顫，楚凰洲已容不得多想，抖手丟出所有的轟天雷。

驚天巨響，巨大的沖擊力讓楚凰洲都不禁腳一跌跌倒在地。

火光沖天，巍峨的山門轟然倒塌，連皇寺都塌了半座下來，寺前廣場好似被無形的大手撕裂，裂開無數巨大的溝壑，沒有防備的李子峰腳一踩空，身子立刻跌了下去，若不是陶竹及時一把扯住他的手，就要掉進地縫裏去。

不知是誰，被飛起的磚頭瓦片砸到了腦袋，正在哭嚎慘叫，也有破口大罵的。

楚凰洲卻恍若未聞，只是定定地看著硝煙與沖天的火光。

“丫頭、丫頭……”

晃了晃神，楚凰洲擡起頭，看著微喘的二奶奶，終於回過神來。

看她站起身，二奶奶松了口氣：“現在可不是緬懷的時候……”

“或許，不會……”楚凰洲話說了一半，卻沒辦法再說下去。

空禪是不是死了？被她親手炸死了？！

那個純凈如一泓清泉，笑看著她說“我喜歡你”的小和尚，居然死在她手上。

眼睛發酸，楚凰洲抿緊了唇，邁步向前。

“小心，那禿驢未必死了……”

二奶奶說得慢了半拍，楚凰洲已經邁進銷煙之中。

煙濃如墨，以楚凰洲的目力，都覺得難以視物，一時間竟是不辯東西。

“空禪？”低聲喚了聲，楚凰洲捏緊了拳，只盼著空禪還有一線生機。

“空……”才又叫了一聲，前面突然一道人影忽地飄了起來。

楚凰洲一驚，下意識地一掌劈出，才出手，就後悔——萬一是空禪怎麽辦？

聽到一聲悶哼，楚凰洲眼見那人被她一掌劈中墜落在地，忙搶上兩步，於濃煙中瞪大了雙眼，看清那人立刻一驚。

手中劍一抖，楚凰洲警惕地看著倒在地上已經成了血葫蘆一般，只能憑隱約的輪廓判斷出是天命的人，沈聲喝問：“空禪在哪兒？”

天命沒死，那空禪也可能沒死。若不是想問出空禪的生死，楚凰洲早就一劍刺了出去。

雖然沒死，可天命此時已是進的氣少出的氣多，瞪大了血紅的眼，他似乎想掙紮起身：“帶我走、帶我走——送我去地宮……我、我不想死……”

“空禪在哪兒？”楚凰洲厲喝一聲，手中劍已經抵在了天命的心窩。

天命卻像是沒有聽見楚凰洲的話，只是一徑低喃：“送我去地宮，送我去地宮……”

似乎只要進了地宮，不管再重的傷，他都能全愈一樣。

楚凰洲瞇起眼，倒有幾分相信這樣的可能性——若真是那樣，就更不能讓天命活著進地宮。

握著劍柄的手緊了幾分，楚凰洲正在遲疑，身後二奶奶已經搶上，一腳踩在天命的頭上，看似沒怎麽用力，卻是一腳踩碎了天命的腦袋，甚至還故意狠狠地碾了兩下：“死禿驢，和蟑螂一樣……”

楚凰洲別過臉去，不再看天命，只是轉身在硝煙中搜尋空禪的身影。

“公主……”陶竹沖過來：“聽到爆炸聲，京中禁軍一定會趕過來，我們還是快走吧！”

轉過頭，楚凰洲毫不猶豫地道：“你帶人先走，我找到空禪帶他走。”

“公主……”

“沒聽到我的話？”一聲厲喝，楚凰洲合了下眼，聲音緩了緩：“你們走就是，我畢竟是修行者，就算帶著空禪，也比你們靈便些。”

陶竹皺眉，可看看楚凰洲，到底沒辦法再說什麽，只能轉身喝令李子峰召集人手先撤。

無心去理會陶竹等人，楚凰洲一頭鉆進塌掉半邊的寺廟，大聲喊著空禪的名字。

寺塌人散，到處都是抱著大包小包的和尚四下逃命，也有傻呆呆跌坐在地上，念著佛經的。

楚凰洲放開神識，終於在垮塌的前殿石階上找到了空禪。

應該是被轟天雷爆炸的沖擊力沖到了這裏，又被落下的屋脊砸在了身上，空禪倒在廢墟中，不聲不響，面色慘白，一時不知是生是死。

楚凰洲站在石階下，靜默了半息，才瘋了似地搬開砸在空禪身上的石塊。

“空禪、空禪——你醒醒，不要死、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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