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離開道觀，一路惶惶，迎著風，空禪只知道背著師傅一路狂奔，直到背上的人一陣猛咳，搭在他肩上的手緊緊揪緊了他的肩頭，他才回過神來。

“師傅，你怎麽樣？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對，咱們回定遠谷，陸凡煙在那，你會沒事的，師傅……”

帶著哭腔，空禪早已失去了主張。

還是凡定低笑了聲：“師傅恐怕是回不去定遠谷了——癡兒，我們歇一歇……”

空禪的淚水無聲地滑落，哽咽著，卻沒有哭出聲來。

左右一看，也沒有什麽地方好休息，還好前面有座十裏亭。

等空禪在亭中放下凡定，楚凰洲二人也趕了上來。

看空禪一幅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楚凰洲忙上前探視。

斜靠在欄桿上，凡定的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沒有半點血色。

嘴微張著，哈著白氣，身體也在微微的顫抖。

楚凰洲一看，立刻皺眉。

傷成這樣，只怕……

“大師是不是冷了？”湊過來的慕容喜突然出聲。

楚凰洲一楞，空禪也反應過來。

兩人同是洞玄境，哪怕著一件單衣，也根本就感覺不到冷，竟都忽略了凡定的樣子。

這分明就是重傷之下，都不能以靈氣護體了。

空禪忙解下身上的僧袍，輕輕裹住凡定。

可他本就穿的是件單薄的僧袍，哪怕精赤了上身把僧袍都加在凡定身上，凡定仍是禁不住顫抖。

慕容喜見狀，忙解下身上的裘袍：“穿我的。”

三人裏他穿得最多，可是一脫下裘袍立刻打了個冷顫。

空禪澀聲道謝，楚凰洲看看慕容喜畏冷的樣子，神情又放松了幾分。

身上裹了件裘袍，許是暖和了些，凡定面上有了幾分暖意：“可惜，到底還是棋差一招——如今，只能辛苦施主了……”

“大師不要說這種話，你很快就會好的……”楚凰洲低聲安慰，可心裏卻知道凡定大概已經油盡燈枯。

凡定笑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情形，卻是握住空禪的手，低聲道：“師傅要去了，你若是不想回山裏，就不要回去了。想還俗，也好——至少，你會過得快活些……”

“不，我回山上！師傅，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回西幻，回山裏——我陪著師傅在廟裏住一輩子！”

空禪低喊著，早已淚流滿面。

凡定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忽然擡起頭，低聲道：“啊，看啊，又飄來灰了——這麽多的灰燼……”

楚凰洲擡起頭，一點清涼落在臉上。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下雪了，隨著風飄進亭子裏。

凡定的神智竟是有些不清，把這雪看成了灰燼——或許，他的神智又回到了那年北都大火的夜晚。

漫天火光，灰白的灰燼被風卷來落在臉上，年輕的僧人拂去面上的灰，跟在同伴的身後進入了那座陰森的地宮……

捏緊了拳頭，楚凰洲突然上前一步：“大師……”

她的話還沒有說出，就聽到大喊聲。

馬蹄翻飛，一行人快馬而來，陶竹終於帶著人找來了。

快步跑進亭子，陶竹看到眼前情形，也是一怔：“大師……”

一聲低嘆，他垂下眼簾，沒辦法再說下去。

目光一轉，看到正俯低身的楚凰洲，陶竹驀然揚眉，突然一把握住楚凰洲的手腕，竟是不顧禮數，直接就把人拖了出去。

慕容喜皺眉，下意識地想跟上，但跟了兩步又覺不妥，只得停下腳步。

被陶竹拉出長亭，楚凰洲甩開他的手，低聲道：“你不該這麽做。”

“我不這麽做，公主要做什麽？”陶竹沈著臉，少有的強硬：“公主答應過我，絕不再做那樣的事！”

沈默片刻，楚凰洲低語：“大師是個好人……”

“這世上好人多了！慕容喜也算好人，那公主是不是在他見識過公主的神奇之後也救他一救？”

抿著唇，楚凰洲只不作聲。

陶竹低聲道：“公主，你總該多為自己著想一下……”

話音未落，突然亭中傳來空禪的號啕大哭聲。

楚凰洲立刻轉身，沖了進去。

低頭一看，凡定大師已經氣息微弱到了極點：“要是，當初沒有來——就好了……”

低聲呢喃著，凡定的眼合了上，頭一歪，竟是再無半點聲息。

空禪伏在凡定身上痛哭，還是楚凰洲伸手探了探凡定的鼻息，一片冰冷。

一代高僧，就此辭世，竟是死在這冷冰冰的十裏長亭中。

垂下眉簾，楚凰洲的唇輕顫著，卻到底沒有流淚，只是低語：“大師，一路好走……”

陶竹定定地望著楚凰洲，想說什麽，楚凰洲的目光卻已經略過他，直接吩咐道：“去找一輛馬車，我們回定遠谷。”

“那個……”慕容喜看看空禪，見他仍是撫屍痛哭，只得道：“大師的遺言，是把他的屍身就地火化，還說若以後有機會，把他的骨灰帶回西幻，若是沒有機會，就隨便找間寺廟，把他的骨灰埋在廟裏就是……”

“大師這麽說？”楚凰洲低嘆，卻還是點了點頭，上前拍了拍空禪的肩膀：“空禪，我們照大師的遺言做吧！”

空禪擡起頭，眼神很是空洞，臉上全是茫然，似乎根本沒有聽明白楚凰洲在說什麽。

等到楚凰洲問到第二遍，他才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我想再和師傅說會兒話……”

點點頭，楚凰洲轉身第一個退出長亭，讓空禪和凡定大師單獨在一起。

慕容喜也退出了長亭，想走向楚凰洲，陶竹卻已經越過他大步走向楚凰洲。

聽到陶竹的腳步聲，楚凰洲卻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山，眼神空茫。

“公主，”低喚了一聲，陶竹抿了抿唇，到底還是道：“不是您的錯，如果要怪，您就怪我好了，是我阻止你的。”

低嘆一聲，楚凰洲回過頭，終於正視陶竹。

“不是你的錯，如果我真有心救凡定大師，之前有幾次機會的。可是，我沒有那麽做，一直拖到最後，才想救他，但——仍然是在猶豫。這一猶豫，才給了你阻止我的機會——陶竹，不是你阻止了我，是我自己阻止了我自己——說到底，我並不是你想的那種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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