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孫之名說得輕松，就好像是在問楚凰洲是不是要喝杯茶，而不是在問是不是要占領一座城池。

楚凰洲有些怔忡，心道從什麽時候，她也有那麽多手下，可以輕易占領一座城池了嗎？

習慣了支身一人，突然聽到這樣的話，還真是不太適應。

孫之名顯然是看出楚凰洲在想什麽了，揚眉一笑，他沒有半分“亂臣賊子”的緊張感，只是笑道：“沐如風一直在練兵，雖然那些災民從來沒有學過武，可是有沐如風帶著，在閑暇時練練武，倒也像模像樣了。”

略一遲疑，楚凰洲還是問道：“你有告訴他們要攻打新豐城？”

在定遠谷中，他們可以是救助災民的善人，可是一旦出了定遠谷，去攻打新豐城，他們就是想要造反的亂臣。

這些災民，大多是些農夫，這輩子見過的血，大概就只有殺年豬時的豬血了，一旦他們起事，這些人還會追隨嗎？

“現在世道有多亂，公主也曾親眼所見，這些災民是運氣好，被公主收容。還有很多運氣不好的，還在外頭忍饑挨餓，我收到消息，已經有不下十批流民聚集，占山為王成了流寇。”

孫之名掀起眉，笑道：“人都是自私的，不管做什麽事，都是先想到自己，谷中這些災民，已經怕了挨餓的日子，只要告訴他們練兵是為了保護咱們的糧食，再沒人不肯的。”

“攻打新豐，可就不只是保護糧食了……”

狡黠地眨眨眼，孫之名淡淡道：“誰讓新豐城的知洲不給咱們活路，不許咱們種地呢！明明那些地已經沒了主人，荒著不也是荒著，我們谷中人多，正好把閑地都用上。難道不種糧食任土地荒著，來年還挨餓不成？”

看著默然無語的楚凰洲，孫之名道：“這些百姓就像是一群羊，只要給他們個理由，他們就會跟著牧羊人走。”

“羊群啊……”

不錯，百姓就是群羊，只要牧羊人在，就會跟著牧羊人走。

但這些羊，雖然平時溫順，可一旦發威，也會頂人的，這個牧羊人不好，很可能隨時都會跟著另一個牧羊人走掉的。

搖搖頭，楚凰洲拋開有些古怪的想法，現在還不是愁自己能不能做好一個牧羊人的時候。

“攻打新豐城的事，先暫緩。如果他們不來招惹我們，先不去理會他們。開了春，該種地的就種地，先把這些災民都好好安頓了再說。”

剛經過天災，北華國再經不起一次人禍，得要先休養生息才行。

聽到不打，孫之名有些遺憾。

楚凰洲沈默片刻，還是解釋道：“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雖然現在定遠谷有了不少人，可到底都是游勇……”

“所以我才想拿新豐城來練下手啊！新豐城駐兵少，就有一個小游擊將軍坐鎮，正好適合練手。”

“那你拿下新豐之後呢？一個新豐城雖小，可一定攻占城池，就代表著正式和朝廷開戰，皇帝雖然昏庸，卻絕不會容忍這樣的事，到那個時候，定遠谷將面對整個北華的軍隊——以現在這些人，還不夠。”

楚凰洲的聲音很平靜，可是雙眼卻是明亮如星：“我們還需要更多的人，需要更多的人才，還需要更多的糧食，土地——雖然不能攻占城池，但那些無主的地，我們是要定了。還有，不是有占山為王的流寇嗎？要練兵，就找他們下手，他們搶來的錢財、糧食，都可能允作軍餉，還有他們的人，能收為己用的收為已用，不能的，就地正法，絕不可留下後患，任其再去騷擾百姓。”

聽得直點頭，孫之名一拍手，笑道：“公主想得周全，我還當公主怕了呢，只想占據一個守遠谷做太平公主就滿足了。”

“我們說過的，你我君臣會做一番大事，我怎麽能忘？”楚凰洲微笑，眼中好似燃燒了一把火——野心——她從來沒有這樣充滿野心過。

是太過自信？總覺得自己還可以做得更好，得到更多，也讓更多人受益。

“現在第一要務，就是讓投奔定遠谷的災民安定下來，休養生息，穩固自己的實力——至少，我們有半年甚至一年的時間。”

看著孫之名，楚凰洲笑道：“正好看場好戲，就算現在天下大亂，咱們也可居於一隅觀虎鬥。”

“要發生什麽大事了？”孫之名來了精神。

楚凰洲淡淡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半個月內，東昌大軍會挺進聖朝。東昌帝和聖千秋聯手，想要把聖風瀾趕下皇位。這一場仗不是那麽容易分出勝負的，這段時間，正好可以讓北華國喘口氣。想來聖朝現在也沒人來催貢品了，若是皇帝聰明，也不會主動去納貢。不只是定遠谷，整個北華國實在是太需要喘口氣了。”

摩拳擦掌，孫之名興奮莫名，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卻是一聲長嘆：“我孫之名何德何能，能幸運地生在這個風雲際會的大時代，看到聖光大陸的巨變——這、這真是令人興奮。”

說完這話，他對上陶竹的眼神，才想起來，轉頭看看楚凰洲，有些尷尬：“啊，公主，我不是故意要這麽說的，但聖帝這次真的危亦，或許聖朝經此一役，會四分五裂，重現當年聖光大陸逐鹿之爭……”

“不用那麽避忌，我雖是聖朝人，但現在我只做北華人。”楚凰洲微微一笑，目光轉向窗外，好似透過窗望出很遠很遠。

見完孫之名，已經到了晌午，孫之名一個勁地嚷著要給兩人接風。

才出精舍，楚凰洲就被眼前的人群驚到。

又在下雪，雪片紛飛，寒意徹骨，可是精舍外卻站著數不清的災民。

有的凍的太厲害，就搓著手，跳著腳，更多的是只往手心裏哈著氣，一雙眼只盯著精舍的門。

也不知是誰叫道：“出來了！”

所有人立刻都看了過來，後知後覺地齊齊跪拜於地：“公主——”

沒有更多的言語，只是喚一聲“公主”，就已道盡一切。

沒有想到居然有這麽多人冒雪等她，楚凰洲一時間喉間哽咽，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她收容這些人，出於私心，並不是真地想幫他們，可是這些人卻給予她如此的尊重與厚愛。

忽然間，楚凰洲覺得溫暖，這是她重生之後少有的感受，雪落無聲，卻仿佛落在她的心上，心仿佛因為這雪，而滋潤而生出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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