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人卻沒有靜。

蒙陽城外，燃起了篝火，遠在城中，都能聽到城外的歡笑聲。

“這群吃飽了就知道傻樂的臭叫花子……”站在城墻上的一個守城卒打著哈欠，小聲地罵了句。

城外那樣喧鬧，遠比往日死氣沈沈的更令人不安，今晚，城上守城的士兵都增了兩倍，就怕鬧出什麽事來。

平常還可以偷個懶打個盹，可今晚卻是半點馬虎不得。

打著哈欠，小聲罵人的士兵擡起下巴沖著站在對面的弟兄呶了下，正要說話，就見對面的士兵變了臉色。

心中醒覺，他忙站直了身體，大聲道：“切記小心，今晚可是最關鍵的時候，都打起精神來……”

說著話，他故作無知無覺地回頭，正好對上巡城的將軍沐如風，忙低聲下氣地問好，卑躬屈節的模樣卻沒有換來半聲好語氣。

“臭叫花子？小心這些臭叫花子有一日發達了，砍了你的腦袋。”沐如風冷笑了聲，走近城墻望了下去。

今晚陶竹他們沒有回城來，就宿在城外，和那些災民們呆在一起。

明明剛才在和太守匯報此事時，沐如風還故作不滿，可是此刻遙遙望去，卻嘴角帶笑。

“到底是定遠侯……”雖然陶竹已經沒有了爵位，可在他們這群人眼裏，定遠侯就是定遠侯，不是皇帝一句話就能否決的。

篝火映亮了眾人帶著笑的面容，這是很多人近一個月來才露出的唯一笑容。

從發洪水，家破人亡，到無可奈何，背井離鄉，每一個災民都經歷了太多。

到處都在鬧災荒，官府又不出面放糧，早就斷了頓，餓得吃草根吃樹皮吃觀音土，甚至還有的易子而食。

原本抱著希望聚在蒙陽城外，可眼看著懷裏揣著錢的都被拉上了城，卻留下他們這些一無所有的災民，只能失望再失望，肚子餓得慌，又哪有心思去想別的。

今天晚上，肚子雖然然後覺得空，但總算是有了點底兒，稀粥雖不能填飽肚皮，卻是讓他們身上有了暖意，也覺得又有了希望。

這個晚上，災民們沒有再像以往每一天窩在黑暗裏，生怕讓什麽人盯上遭了殃。

而是圍坐在篝火旁，烤著火。

一堆堆篝火旁，聚著不同的人，有聚在凡定大師身邊聽他念經的，也有湊在金蘭姑娘跟前獻殷勤的，還有跟在陶公子屁股後跑前跑後，盼著能被收入門下的——不管是在哪兒，臉上總是露出些笑容，眼睛也帶了亮光。

楚凰洲從帳篷裏出來時，就聽到陸凡煙的叫聲：“不許喝生水，都過來，喝煮好的水——苦，苦也得喝，這都是治病的好藥材，洪水過後，水裏都是生蟲的，喝了最容易生病，要不是楚姑娘發了話，小爺我還懶得哄你們喝呢！不許吐——都給我喝下去……”

這個陸凡煙，有時候真的覺得他不像是一個大夫，連對小孩子都這麽兇，那個含著苦水的小姑娘要吐不吐，眼淚都湧了出來。

暗暗搖頭，楚凰洲轉目望去，望著那些在篝火旁的笑臉，嘴角不覺也微微翹了起來。

“你、你沒事了？！”從身後傳來的叫聲，滿含著驚喜。

楚凰洲回過頭，看著雙眼發亮的空禪，想說話卻又頓住。

她不是沒經過人事的小女孩，一看空禪的眼神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真是讓人驚訝，她原本還以為這個長年居於深山中的小和尚，是不通情事的，卻沒想到竟然對她露出這樣的笑臉。

雖然看明白了，可楚凰洲卻沒有露出半分異樣，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的凡定。

似乎是沒有註意這邊發生的事，凡定誦經的聲音沒有半分停頓。

可楚凰洲知道，凡定一定在關註著他的小徒弟。

為什麽沒有阻止？男女情愛，就如幼芽，在剛剛萌芽時就掐死才是最容易的。

啊，是了，凡定不會阻止徒弟的心動，因為他帶這個小徒弟下山，本就是要他歷經紅塵。

先入世，而後出世？！難道凡定忘了，當年兩人入世，可最後出世的只有一人。

更或者，凡定對他這個小徒弟很有信心，認定了空禪最後一定會做到忘情，又重新回到深山寺廟？

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楚凰洲對自己居然成了凡定給徒弟預備下的磨石而感到有趣。

只不知，在她這塊磨石的磨礪下，空禪是成為美玉還是頑石？

想到這裏，楚凰洲忍不住多看了空禪兩眼。

空禪無言，唇卻抿得緊緊的，眼神躲閃，明顯帶出緊張的味道。

因為空禪的緊張，楚凰洲越發覺得有趣。

“過去坐吧！”

“啊，對、對，是該過去坐——你之前才受傷，好像傷得很重啊……”空禪擔憂地皺起眉，伸手很自然地扶住了楚凰洲。

楚凰洲想甩開空禪的手了，可才動作，就覺出空禪的手在輕顫。

目光微閃，楚凰洲到底還是沒有甩開空禪的手。

這樣的純情，倒讓她不忍傷害了。

隨意坐在篝火旁，楚凰洲默默看著周圍。

不是所有人都在笑，也有人在哭泣，號啕大哭，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親人——哭聲是極有感染力的，一人哭，很快，就有一群人哭。

但這種哭，更多的像是在發洩，這些日子壓抑在心，不敢釋放的悲痛，在這個夜晚，徹底地發洩了出來。

蒙陽城外，篝火旁，無數的人在哭泣，無數的人在歡笑，這讓這個夜晚看起來有些古怪，可不知為什麽，楚凰洲卻覺得內心一片寧靜，很久沒有過的寧靜。

一個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走過來，似乎是想走到楚凰洲身邊，可還沒走近，就一個跟頭跌倒在地。

趴在地上，她仰起頭，小臉皺在一起，可憐兮兮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可是偏偏卻又倔強的沒哭，小手捏緊了拳頭，就那麽緊緊地攢著。

楚凰洲站起身，輕輕地抱起那個女孩：“想哭就哭好了，沒關系，哭完了笑就好……”

女孩抽泣了兩聲，卻沒有繼續哭下去，只是擡起手，把手攤開在楚凰洲面前。

目光落在她的掌心，在女孩的掌心，握著一粒松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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