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粒松子糖，因為握在手心裏時間長已經有些融了，黏黏的，又因為剛才女孩跌倒在地，還粘了些泥點，看起來臟兮兮的。

女孩低下頭，也看到松子糖已經臟了。

剛剛跌倒都忍著沒哭，這一瞬間卻大聲哭了起來。

楚凰洲抱著她哄，她哽咽地抽泣著：“臟、臟了——姨姨給的糖——我、我不舍得——想、想給你吃的……”

在那一瞬間，楚凰洲的心，就像她掌心的松子糖一樣融化了。

溫柔地抱起女孩，她柔聲道：“沒關系啊，雖然臟了，但還能吃。”

女孩眨眨眼，偏頭想想，忽然道：“嗯，我還吃蟲了呢！沾了泥的饅頭也一樣好吃。”

楚凰洲垂目，想想這才三四歲的女娃娃在洪災裏也是遭了大罪，心生不忍。

看著女孩認真地舉到面前的手，她微微一笑，真的張嘴吃了那塊舉到她唇邊的松子糖。

看到楚凰洲吃了糖，女孩立刻笑了起來。

眉眼彎彎，不起眼的小臉也突然變得好看起來。

舌尖泛著甜意，還翻騰著汗和泥的味道，要楚凰洲卻覺得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哄著女孩，她柔聲問：“叫什麽名字？”

“水、水兒——姐姐說，是你給粥喝……”

不知道水兒說的姐姐是誰，可楚凰洲卻是笑起來。

她給粥吃——這樣的話，一定是陶竹放出去的。

其實，她根本什麽都沒做，甚至還比不起凡定的努力，可是陶竹卻把所有的善都歸到了她身上。

就算是為了替她造勢，可這樣一份心，卻讓楚凰洲沒辦法生氣。

沒有再糾結這些事，楚凰洲抱著水兒坐回了火堆旁：“姐姐呢？水兒自己過來的？”

“姐姐——不知道……”水兒偏著頭，想了想：“和姨姨在一起了——不見了……”

“姨姨？給糖的姨姨？”楚凰洲看著水兒比劃：“好看的姨姨？啊，金蘭姨姨。”

想來，這會還有糖給孩子吃的也只有金蘭了。

“那就先和……”楚凰洲話還沒說完，水兒已經伸手摸上她的臉：“哥哥，漂亮的哥哥……”

楚凰洲一楞，隨即笑了起來：小小娃娃根本還分不清楚男女，看她穿男裝自然而然就當她是男人了。

只是“哥哥”？看來她著男裝比著女裝更面嫩。

有些好笑，可楚凰洲還是好心情地逗著水兒說笑。

一旁的空禪默默望著抱著水兒在懷裏哄的楚凰洲，笑容越來越溫柔。

楚凰洲卻沒有理會空禪，就算明白他的心意，於她也不過是少年突發的情竇初開，沒有任何意義。

輕聲哄著水兒，楚凰洲手指微動，一團水球現在手上。

水兒“哈”的一聲，伸手來抓，手指無聲地伸進了水球裏，可那團水球居然沒有破。

“水兒，這就是水兒的水哦！”楚凰洲低聲笑著，把那團水放進水兒的掌心，看著女孩燦爛又驚喜的笑臉，笑容越發燦爛。

輕輕抹去水兒臉上的汙穢，楚凰洲摟著漸漸困乏的水兒，低聲哼唱：“一江春水綠，滿川梅子雨，倚樓聽鶯啼，小巷杏花歌……”。

婉轉低吟，帶著說不清的柔婉韻味，水兒的身體漸漸松馳，倚在楚凰洲的懷裏沈沈睡去。

在旁邊的空禪更是聽得發了癡，只覺得楚凰洲每一句都是在唱給他聽的。

似有春風拂面，他有些想睡，可是卻又舍不得閉上眼睛，就那樣癡癡地望著楚凰洲，眼睛亮得像是星海都映在他眼中。

太過年輕，連掩飾都不會掩飾，空禪的熱情那樣明顯，楚凰洲想忽視都無法忽視。

輕輕拍著懷裏的女孩，楚凰洲收了歌聲，小聲道：“你再這樣看，我真的會‘吃’了你。”

“啊？”空禪回過神，仍是楞頭楞腦的。

楚凰洲又是氣，又是笑：“你忘了，女人是老虎。你現在，不怕被吃了嗎？”

“吃我……”空禪眨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半晌才道：“佛祖有割肉飼鷹之舉——若、若是你餓，吃我就是。”

這傻子！

楚凰洲忍不住發笑，只是才笑了兩聲，她的笑聲就突然頓住。

轉過頭去，遙遙地望著蒙陽城中，她隱約有種不祥的感覺。

“怎麽了？”空禪仍沒有感覺，還奇怪地看著楚凰洲。

“好像——有些奇怪……”

楚凰洲不確定自己感覺到了什麽，但，的確很危險……

“楚施主——”遠處正在誦經的凡定突然聲音一窒，猛地站起身來。

就在凡定脫口叫楚凰洲的時候，楚凰洲心生感應，猛地把懷裏的水兒拋了出去。

空禪吃了一驚，卻還是下意識地扔手抱住了水兒。

就在楚凰洲把水兒丟出的一瞬，空中突然飛來一只利箭，穿過數個火堆，帶著火急射向了楚凰洲。

在這一瞬間，楚凰洲可以閃，但身形方動，卻又頓住，生生受了那一只火箭。

不過轉瞬之間，火焰就吞沒了楚凰洲的身形。

無數的尖叫聲響起，聚在篝火旁的災民驚叫著紛紛逃避。

也有人越過人群撲向楚凰洲這邊。

看著火焰中的楚凰洲，空禪想喊，卻喊不出聲。

下一刻，他已經丟下懷裏的女孩，撲了上去。

解下僧衣，他忽地一下掄了出去，狂風驟起，將楚凰洲卷在其中，形成了一個旋渦般的空間，將火焰與空氣隔絕。

火漸漸息去，空禪大聲叫著楚凰洲，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可——

火焰熄滅，楚凰洲身上的衣服已經燒得不成樣子，只能勉強遮住身體重要部分。

可看動作，卻分明不像是受傷的樣子。

猛然間，空禪忽然想起，剛才楚凰洲也不像平常被燒到的一樣喊疼，更沒有慌亂地亂跑、打滾什麽的。

咽了下口水，他有些迷糊地看著楚凰洲。

突然就下了雨，空禪仰起頭，才發覺這雨只下在他和楚凰洲周身丈許間。

雨水如傾，沖洗幹凈了楚凰洲身上的灰燼，現出白晳如玉般的肌膚——那麽大的火，楚凰洲竟沒有被燒到分毫，似乎連頭發都沒有被燒到一樣。

空禪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那些四散逃散的災民目睹這樣的奇跡，又是驚惶，又是讚嘆，也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轉眼，蒙陽城外就跪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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